第28章 chapter29
"他連死都不怕了,又怎麽會怕什麽生不如死?對于慢性脊髓空洞症患者來說,及時接受治療是恢複健康的唯一方法。四肢的痛覺先是漸漸消失,然後肌肉萎縮,最後會造成徹底的全身癱瘓。他為什麽不去接受治療?以現在的醫學發展水平,只要五分鐘就能徹底痊愈。"
那個平板的聲音從雨幕中漸漸飄了出來,就如同誰用悶沉的鐵錘敲擊着翡翠,濺起的輕響雖不算美妙,卻也令人安心。
奧蘭多打着一柄足有籠罩幾人的灰黑色巨傘,從遠處漸漸顯現出了身軀。
他那身黑袍般的裝扮被完全褪下了,深色系的防護服在他身上展現出了內斂而穩健的形态。灰色流紋的手套妥帖地包裹着他的手指,而他肩胛的寬度仿佛能撐起一座橋梁,當那流線轉到了腰部時,卻又收束成了近乎淩厲的線條。
維納居然想起了科維森特大街上的建築,那座他之前日日都會前去報道,然後又會日日遲到的上班地點。
早就已經習慣了的地方,為什麽會有這種奇異的雷同感?
維納伸出舌頭,浸了浸在雨水中也一樣感到幹裂的嘴唇:"我不想問你去哪裏了但是儲離軍校辦公廳所在的那棟大樓,不會是?"
奧蘭多歪了歪頭,這個動作居然讓他顯得有些稚嫩起來:"是當年我沒有來得及帶走的設計圖,不知是誰對我表達了他的情感總量中百分之四十五的愛戀,用我留下的東西建造了那棟大樓。啊,忘了說了,剩下的百分之五十五應該就是全然的恨意了。追尋一個完全看不到背影的人,是個情商只有三十的積木才會做出的事情。"
"我真的想揍你一頓。真心的。"維納深呼吸了一會兒,勉力壓制住了這種沖-動。
"有這種想法是很正常的事情",奧蘭多點點頭:"概率達到了百分之八十五點二。自從你進入了我的防衛系統之後,有什麽我無法預料的東西在混淆着我的思維,這讓我感到無所适從,于是我經過了一定程度的對比分析之後,決定選擇最簡易也影響最小的方式纾-解我的心理壓力--散步。"
維納覺得自己的嘴角都要僵掉了:"也就是說,你留了那張莫名其妙的紙條,然後莫名其妙地消失,只是為了出去散步?"
奧蘭多似乎因為他的問題而更加迷惘了:"那我應該怎麽做呢?我也在數據庫裏尋找了十二萬種表達離別的方式,可是最後我還是覺得這個比較淺顯易懂,也更加貼合積木的理解能力。"
"你直接說出去散步了不行嗎?老子的智商就算是負數也一樣能理解啊!"維納終于忍不住地一腳踢了過去,奧蘭多站在原地沒動,完完全全地接下了他這一腳。
"為了讓積木發洩抑郁與氣憤的情緒,受此一擊是經過比對後最為簡潔可行的方式。"
奧蘭多滿意地點點頭,然後把那柄巨大的黑傘擋在了維納頭頂。
他們兩個好像擁有了自己的世界,那些凄涼的冷雨和如同覆蓋了整片天幕的陰暗都從他們的生命裏消失了,外界的一切都被隔在了耳膜之外,只有鼓脹的心跳在一次又一次地震顫着心房。
"你是想吻我麽?"維納的眼睛已經離奧蘭多只有零點幾厘米了,他的攻占對象卻突然自如地動了起來:"人類的發展态勢決定了有多種表達感情的方式在不間斷地出現,接吻也是一種表現在口頭上的但是凝聚着強烈-性-愛-信息的肢體語言。你是在向我暗示着什麽嗎?"
這簡直就是一桶冰水整個傾倒進了剛剛燃起的小火苗上,維納的沖-動幾乎在那瞬間就偃旗息鼓地蔫了回去。
他表達憤怒的方式倒也不是給奧蘭多幾拳,而是回頭望向了被遺忘已久的文森特。
文森特原本躺着的地方已經空無一人,只有他的防護服和武器等散落了一地。維納驚異地望向了梅甘,卻發現他的身體如同被抽幹了水的青菜般縮成了一團,就在維納的視線裏和土地融為了一體。
"拟人類生命體和拟人類虛拟體是完全不同的課題,但在實踐層面上倒是有某種程度的相似之處",奧蘭多幫維納把下颚裝了回去:"當年我還只是運用了一部分的材料制作了樣本,在我離開最高研究所之前,那個樣本其實是被溶解銷毀了的。至于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只能說明有人提取出剩餘的原料進行了重組提純,但是成品依舊展現出了百分之八十一點六的瑕疵。"
維納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你的意思是說,有人利用了你遺留下的東西,引領我們來到了這裏?"
"引領我們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三十五,葬送我們的可能性卻占到了百分之六十五。"奧蘭多轉頭望向了山脊:"如果我現在就站在那座山坡上面,那麽我可以分析出一百六十二種方法來置我們于死地。"
維納剛想開口說些什麽,他的直線通訊器就開始嗡嗡作響,在他耳垂上來回抖動着身體。
這個通訊器是維納與基爾夫單獨聯絡的設備,由修設計制作,并進行了數層微解碼加密後的機械電音,幾乎可以防禦外界百分之百的竊聽行動。
也正因如此,基爾夫很少動用它與維納聯絡。而既然動用了它,就說明情況緊急。
基爾夫的聲音通過加密之後雖然可笑,但提速後的語調和吞音也展現出了他的焦慮,他似乎剛從什麽壓抑的環境下解脫出來,因而顯得聲音不穩:"維納?維納?我調試了很久才接到你的頻率,是你嗎?"
"我是維納",維納連忙回答他:"基爾夫,出什麽事了?"
"我既然能接到你的頻率,就說明你已經離開了安全島,是不是?"
"沒錯。"
"我剛剛竊聽了-政-黨-的內部決策會議,卡爾維亞分部的代言者對總部的決議很不滿意,雖然在會議過程中沒有兵戈相見,但據說古斯塔中将已經踢翻了椅子,甚至把槍口頂-到-了代言者的額頭上!"
"基爾夫,我走之前是怎麽提醒你的了?你是不是不要命了!嗯,等等,所以不是古斯塔中将引我們到這裏的了?"
"維納,你在說什麽?我不知道你在哪裏,但為了安全起見,最好馬上回到安全島去。人形主腦現在在哪裏?科爾維亞分部既然能這麽獨立存在而不受取締,就一定有它的存在價值。他們或許準備從人形主腦那裏下手。"
"我知道了,"維納邊聽邊行,拉着奧蘭多飛奔在泥濘的土地上,他的聲音都因為喘-息-而顯得起伏不定:"還有其他的嗎?"
"還有"
"還有什麽?只有這麽點通話時間,怎麽還不快說?"
"修失蹤了。"
"什麽?"
維納不自覺地停住腳步,直直愣在了原地:"修失蹤了?"
基爾夫深深吸了口氣:"修會被人綁架的概率很小,那麽只能是他自己不想讓我們找到他。在總部和卡爾維亞的關系如此緊繃的時候失蹤--我相信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我當然明白你的意思——",維納定定地站在了原地,那些蒼茫而無法望到盡頭的陰雲如巨網般将他整個罩了進去,他只覺得自己從腳底到指尖都是冰涼一片。
"——我們被竊聽了。"
似乎是為了呼應他的結論,從山邊傳來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就像某個炸彈被安放在了山峰上,只等着某一刻拉開引線,帶來毀滅性的災難。
通訊雙方的線路不知被從哪裏給掐斷了,耳垂下只能飄來混亂的電流破碎聲音。腳下的泥土因為這一聲巨響而崩開了驚人的土花,他們所踩住的地面如同地震般持續地崩裂微鳴。維納勉強擡頭看去,鋪天蓋地的黑雲如同巨獸般翻湧而下,水流夾雜着沙石從山巅俯沖而來,雨點似乎是為了和鳴般敲出了叮叮咚咚的琴音,那巨獸推翻了岩石卷走了砂礫,随着更多東西的卷入,它的身體變得越來越龐大而不可抗拒。
維納和奧蘭多只來得及對視了一眼,就雙雙被卷入了這洶湧而來的洪流之中。
這洪流毫不猶豫地張開了血盆大口,只一瞬間就将他們沒過了頭頂。
被卷沒的一瞬之間,奧蘭多的大腦有了一秒鐘的當機,但很快電流們就緊鑼密鼓地修複程序,并控制他身體的運動。他想到的不是自己也不是數據,而是維納的節椎不能長時間地浸泡在水裏。
但即使是這樣的想法也在一瞬間就被沖散了,沙石混合着泥土堵住了他的口鼻,他努力想讓自己游動起來,但那些沉醉的黏土沾上了他的身體,巨浪般的水流又讓他難以控制自己,他只能半眯着眼睛在沙荒般的沖-擊裏尋找維納的身影。對方的金黃色發絲在這種姜色的環境下實在是難以辨認,他勉力揮動着四肢,在腦海中模拟着上浮的最好方式。
謝天謝地,他終于将眼睛半露-出-了水面。
只是他還沒能完全看清現狀,背部就被一個木樁般的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這一下他簡直筋骨欲碎,從後腦升起的甚至有惡心到極致的嘔意。
"奧蘭多!"維納凄厲的尖叫在他身後響起:"抱住木頭!"
奧蘭多的大腦立刻就分辨出了他話裏的含義,于是他趁着那木樁漂遠的瞬間就撲了上去,然後就如同八爪魚般緊緊抱住了木樁。
看起來,這是個被泥石流攻擊而斷裂成了兩段的粗-壯樹枝,它似乎存活的時間不長,因為它的斷裂面實在太過參差不齊——維納抱着那尖刺的手掌已經被紮得鮮血直流,在這種洪流沖刷之下也格外顯眼。
奧蘭多的眼睛馬上就暴漲成了通紅:"爬過來!"
在水流巨大的翻湧聲中,他的聲音顯得粗噶卻又洪亮,如同尖利的鋼針在砂紙上惡狠狠地磨過去。但是維納卻來不及理他,他只是緊皺着眉頭盯着前方,他們将要漂過去的地方是一個狹窄的推擠着巨浪的地獄之地,從各處彙集而來的水流讓它充滿了不可一世的嚣張與自負,一浪蓋過一浪的水流讓它充滿着摧古拉朽般的力量,似乎正在準備着毀滅什麽。
維納和奧蘭多手裏的這根樹枝根本支撐不了兩個人的重量。
他們不可能同時活着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沒錯,提要黨渣作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