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chapter25
"你想吃點什麽?"
幾天後,奧蘭多俯在他的耳邊,哄騙似地問道。這種語氣估計是從哪條線路的語音系統裏學來的,學得那叫一個低聲下氣溫暖無邊,簡直要把他的耳朵泡在蜜糖裏,來回刷個一百遍。
維納消瘦的更厲害了,連原本并不明顯的眼窩仿佛都微微凹陷了下去。家庭機器人把所有會做的飯全部做了一遍,卻沒有一道菜入得了他的眼。奧蘭多也數次下廚,炸了四個備用廚房後才學會了簡單的炒菜,端出來的時候卻已經黑成了一堆焦炭。維納嘗都沒嘗,就直接把這盤子垃圾送進了焚化器。
奧蘭多只得耷拉着腦袋挪了出去。
"你沒有懷孕,對不對?"
終于有一天,奧蘭多忍無可忍地抽走了他手裏的虛拟演練機,抛給他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維納對他翻了個白眼:"我有沒有懷孕,你不是應該更清楚嗎?"
奧蘭多竟然馬上低下頭去聽他的心跳,而後居然把耳朵埋在他的腹部上,聽不出問題之後動手就要掰他的腿,被維納毫不留情地揮開了。
"你怎麽回事?"維納挑眉問道,然後他就感到自己被從腋下擡了起來,整個給擁在了對方懷裏。
還沒來得及掙紮,他就被慢慢放開了,奧蘭多拔高了的聲線炸在耳邊:"瘦了足足四點六二七八公斤,你拿自己當機器人看嗎?"
維納簡直對他的無理取鬧感到格外煩擾,語氣也變得高昂且不耐起來:"拿我當機器人看的是我自己嗎?是誰把我綁在床上三天三夜的?是誰冷着一張臉喂我那一百年不變的食物的?是誰炸了六個廚房之後才做出一碗能把人鹹暈的粥的?"
兩個人互不示弱地互相對視着,眼裏的電光幾乎能越過這空中的濕氣,來進行一場曠日許久的争鬥。
"那你自己動手去做啊!"奧蘭多惱羞成怒地吼道。
維納瞪了他一眼之後就要翻下床去,只是腳下踩空,直接頭朝下就要摔在地上,倒下之前被奧蘭多眼疾手快地掠了起來,不知第幾次地給扛在了肩上。
他被奧蘭多安置在了廚房邊的一把椅子上,奧蘭多開始在他口頭指揮之下開始動手來做當天的第十頓飯。維納吊兒郎當地翹着二郎腿,訓練小胖似地帶着他左轉右扭,奧蘭多只覺得自己的一把老腰都要擰成了三截段的麻花,說不定再過兩天,他都能把大腿從肩膀上活生生地扳過去。
"放兩勺鹽就夠了,我說鹽你聽不懂麽?沒錯,就是那個編號一的小罐子!沒錯,就是那個編號四十八的小勺子!"
"湯都要粘在鍋底了,你能不能把火關小一點?對,調到中檔!百分之五十沒有點!"
"魚眼睛都被你擠出來了!你有暴力傾向麽?那眼睛被壓扁了你的刀要向右傾斜三十五度角!"
"對對對,盧木枝切成七段!每段二點五六厘米,滿意了麽?什麽?!你切成了二點五七厘米要重切?開什麽玩笑你這樣做出來的東西和家庭機器人有什麽區別啊混蛋!"
······
"接下來呢?接下來要怎麽做?"
奧蘭多抹了把熱汗,扭過頭去問身邊的人,卻發現維納已經靠在椅子上,輕微地打起鼾來。
他睡着的時候顯得特別安靜,平日裏光潔靈動的眼球被掩藏在薄薄的眼皮之下,由于不再言語,這狹窄的廚房裏只有奧蘭多自己一個人的聲音。火苗刺啦着舔舐着鍋底,炒了一半的盧木根還在噼裏啪啦地發出連續的爆響,紅油在鍋底飄搖着沉澱,熱浪撲面而來,卻只激起了奧蘭多難以抑制的冷意。
他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
他早已習慣了自己一個人的生活,他曾經因為憤怒而建造了一整支機械樂隊,樂隊的成員們如同人類一般展喉歌唱,不知疲憊地在他所在的空間裏擊打着樂器,熙熙攘攘的吵鬧聲足以把整條街的人從夢中吵醒;他還專門做出了一個機械的女孩子,這個女孩子擁有一切女性omega的特質,溫柔、善良、賢惠,甚至擁有他最喜歡的容貌--除了無法賦予她情感,她幾乎擁有一切。她有着芭比娃娃般濃密的金色卷發,冰海藍般浩瀚無垠的雙眼,只是那雙眼裏的神情是靜止的,它會轉動卻不會變幻,它如同死寂着沉睡的堅冰,只能折射出感情,卻無法擁有感情。
他後來把樂隊和女孩都丢進了焚化器。
漸漸長大之後他才發現,那些憤恨的行為只是因為自己無法改變現狀而做出的幼稚的反擊,這不會給他的生活帶來絲毫的改變,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将他拉下孤獨的深淵,在那深淵之上拉起厚黑色的幕簾,将光明與希望完完全全地阻隔在外,在他想要沖出去呼吸新鮮空氣之時,又被完全地拖進了只有冤魂幽靈存在着的地底。
可是維納如同光芒般照進了他的生命,他不顧奧蘭多的意願,強硬地将那帷帳撕毀,如同握住火種的神子般從天而降,給他帶來了久違的溫暖。
只是他要把那火種收走了。
他要強硬地擠-進-他的世界,又不着一絲痕跡地離開。
留給奧蘭多的,只有更加冷峻的、深邃而永恒的峽谷。
第二日清晨維納醒來的時候,竟然驚異地發現自己趴在了奧蘭多的胸膛上。
奧蘭多帶着一副文藝範兒的黑框眼睛,修長的手指正在慢慢撚動書頁,這書頁在他的指縫間被彎折出各種形狀,甚至默默散發着淺淡的草木清香。維納仔細聞了聞,竟是不知多久以前就已滅絕的紅銅原木木漿制成的紙張。
"你······"他已經不想去問"紅銅原木是從哪兒來的"這樣愚蠢的問題了。
"從這裏再向下再數六層就是紅銅木的樹根,我也是實驗了三年才培植出這樣轉基因的一棵,在這之前有五十八顆失敗品,現在都成了焚化器裏的焦土。"奧蘭多推了推鏡框,對他露-出個微不可見的谑笑:"別這麽看着我,你剛剛已經問出來了。"
"······"維納不知如何回答,只得深深埋下頭去。他這麽一低頭,鼻尖就蹭在了奧蘭多的胸前。奧蘭多今天穿了件深綠色的燈芯絨襯衫,似乎在盧木汁裏浸泡過許久,散發着同樣淡雅的草木的芬芳。
在維納睜開眼睛之前,他在朦胧中就似乎聽到奧蘭多在讀些什麽,現在他清醒着仔細辨別,果然聽出了他朗誦的內容--竟然是幼稚園的小孩子才會看的帝國童話故事。
他原本便聲音低沉,此時全身心地沉浸在童話裏,竟然被浸潤出了一種魔法王子般的氣質,那些流暢的轉音如同叮咚作響的樂符般從他舌尖上傾瀉出來。這些跳躍的音符好像變成了在空中飛舞的碎片,它們旋轉着撞在牆上、落在地板上、碎在透明的玻璃帷帳間,如同雪花般紛紛揚揚地散落下來,這些崩裂的東西纏繞着晨光,竟也暈染出了清輝般的色澤。
維納昏昏沉沉地便要繼續睡去,恍惚間便察覺到那兩只原本捧着書頁的手滑進了他的衣服裏,沿着脊椎向上攀爬,最後忽然握住了他頸項上最脆弱的那點,這一下讓他立刻清醒過來,背脊的寒毛在神經的操控下幾乎瞬間便乍起一片,在奧蘭多精準磨蹭着的手指下,他整個人如同觸電般顫-抖蜷-縮,冷汗如雨般沾濕了滿背,連睫毛都被汗水打濕,牢牢粘在了眼皮上面。
"是節椎出了問題嗎?什麽時候開始的?是不是在發-情-期以前?你就是因為這個吃不下飯嗎?"奧蘭多難得問出了一大串問題,雖然極力掩飾,維納卻還是在他的嗓音中,聽出了瑟縮試探着的顫抖之意。
這個認知讓維納瞬間就升騰起一股巨大的滿足感,他在心中思索了一會兒,想着要用什麽方式吊着這個混蛋,讓他也嘗嘗抓心撓肝的滋味。只是他的計劃還未實施,整個人就被一股大力拉扯着向前,被牢牢包裹在了奧蘭多懷裏。
他的人雖然混蛋的可以,胸膛倒是十分溫暖,維納只覺得摟抱着自己的手臂越收越緊,那總是吐出令人又愛又恨的話的嘴唇湊近了他的耳朵,然後他确認他聽到了三個字,那三個字如同羽毛般輕柔,在他耳骨裏留下了輕微的麻癢,沿着神經直接傳導到了大腦裏。沒錯,這是他原本以為永遠都不會從奧蘭多口中吐出來的三個字--對不起。
維納忽然很不争氣地察覺到,自己吃過的苦、曾經積攢着的怨氣,竟都在這平平常常的三個字裏灰飛煙滅了。
奧蘭多默默地讀完了整本童話故事,放下那個厚重的書本後就起身離開了。
他強行拉直了的脊背肩胛上如同被壓上了大山般的沉重,維納難以置信地發現自己竟然咀嚼到了他的悲傷,這種憂郁不知從何而來,在最開始的時候它披上溫暖的外衣,裝作母親溫柔的手般撫摸他的額頭,只是很快它便越來越肆無忌憚,那雙手披上了重甲般的荊棘利刃,強硬地擠進他的生命裏,劃出了深深淺淺的、難以愈合的鴻溝。
不幸的是,直到三天之後,維納才發現了奧蘭多的異常。
那天晚上他輾轉反側,無論如何也無法說服自己陷入深眠之中,恍惚裏似乎聽到從廚房那邊傳來噼裏啪啦的聲音,甚至還有椅子挪動、鍋碗瓢盆相撞的咔擦碎響。
他第一個反應是有人偷盜,但很快,這個可笑的想法就被否決了。奧蘭多的這個小島恨不得連空氣都要領着準許證才能進入,還有哪個技高人膽大的家夥能突破這重重阻礙?
話雖如此,他還是悄悄摸下床來,蹑手蹑腳地走到了廚房門口。
竟然不是小胖在亂翻亂碰着搗亂,而是奧蘭多在自得其樂似地做飯炒菜。他磕碎蛋殼、劃開魚肉,把花翎菜砍成一段段的放入鍋中,居然還十分熟練地開火過油,蔥姜蒜陳依次排隊劃入鍋中,這些東西碰撞着吵鬧喧嘩,給這安靜的廚房帶來了一股喧鬧的氣氛。
只是他動作雖然輕快,整個身體卻顯得過于僵硬了。維納慢慢地走上前去,果然發現他半睜着眼,眼波無神而靜默,似乎并沒有什麽明顯的意識在指揮着他的行動。
夢游嗎?
維納猶豫着到底要不要叫醒他,那種"不能吵醒夢游中的人"其實是種迷信似的說法,這種時候應該在夢游的人耳邊敲鑼打鼓地喚醒他的意識,在他醒來之後,會和在睡夢中驚醒沒有太大的區別。
但維納不知道這樣的辦法在奧蘭多身上是否适用,他的大腦構造似乎與衆不同,甚至可能遭受過噩靈腦電波的侵擾,如果就這麽吵醒他的話,不知會造成什麽樣的後果。
于是他靜靜站在一邊,看着奧蘭多把炒好的東西倒進盤子裏,然後端着盤子,緩慢地走到了桌子邊。
奧蘭多并沒有拉開凳子,而是直接坐在了地板上,他像往常一樣把盤子向前推去,那個陶瓷制品卻因為沒有依托之物而落到了地上,徹徹底底地摔了個粉碎。
他似乎被這個破裂的聲音驚訝地靜止了一瞬,耳骨輕微地動了動卻沒有醒來,那面具似的表情如蛋殼般被剝開了窄小的縫隙,內裏的蛋清膽怯地接觸到了空氣,又顫顫巍巍地縮了回去。
"你不喜歡嗎?"奧蘭多忽然嗫嚅着道,他的嗓音低沉而粘連,吐出的詞句似乎被固膠緊緊咬在了一起,在這一片靜谧中,也驚不起半絲漣漪。
他似乎被擊垮了般地塌下了肩膀,卻是緩緩伸出手去,抱住了面前的椅子腿,把頭深深埋了進去。光和影似乎在他身上沉寂了下來,那些靜默着的悲傷如流水般從他身上淌落出去,很快就填滿了這麽一個低淺的窪地。
"諾頓,你這個不折不扣的低智商積木,魯賓,達芙妮,你不是自以為宇宙最強的alpha嗎,連一只荷包豬都敢爬到老子的頭上撒野,信不信老子讓你斷子絕孫,從此再也別想出去勾三搭四。還有那個臭小子,吵死了還不給我滾,想和我鬥,再滾回娘胎裏練上幾千年,你這個連圓周率三百位都數不到的積木······"
維納摳着耳朵打了半天的哈欠,最後決定還是再回去補上一覺。
只是腳步剛剛行到門口,就聽到一個略微提高了聲線:"維納,不要走。"
搞半天你就是在裝夢游來騙老子嗎?
維納轉身就想飛個什麽東西過去削了他半片腦袋,卻發現奧蘭多把椅子的腿抱得更緊了,他看起來仍舊肢體僵硬着沒有意識,兩條長腿蜷縮在一起,竟然令人覺得分外可憐。時間好似靜止般沉默了許久,然後就有什麽液體叮咚着砸到了地上,濺起的碎浪明明只有細微的鳴叫,卻像驚雷般炸破了維納的耳膜。
奧蘭多······他在哭麽?
奧蘭多所在的地方已經是完全的漆黑靜默,好像一條亘古悠長的河流将兩岸隔絕,維納所站立的地方卻有暖黃色的燈光籠罩。
他獨自一人立在岸邊,看着奧蘭多被漆黑色濃重的暗碼卷入漩渦之中,那些東西如同毒液般浸潤了他的生命,讓他活也讓他死,讓他喜悅也讓他痛苦,讓他帶着這些枷鎖,永遠地沉眠在地底。
維納在那漩渦将奧蘭多完全覆蓋之前忽然躍了過去,這一下太過突然,那些猙獰的暗碼似乎也被吓了一跳般靜默了一瞬,在這瞬息之間維納牢牢抱住了奧蘭多,把他的後背緊緊勒在胸前,陪他一起陷落到了深淵裏。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