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chapter3
"維納,這不是你的錯。"基爾夫擔憂地扶住了他的肩膀。人體的複雜程度超乎想象,再好的替代品也無法代替原本的身體,這種節椎距離脊椎和後腦的外層肌表很近,它的缺點是不能長時間地浸泡在水裏,如果浸泡在液體之中太久,不知會産生什麽樣的後果。
"你怕我會精神失控麽?"維納分出精神對着基爾夫笑了笑,他濕透了的流海蕩下來遮住了眼睛,這讓他冰藍色的瞳仁兒顯得朦胧不清,不知在裏面沉澱了多少情緒。
基爾夫用試探着扳正了他的臉,對着他晶亮濕潤的虹膜一字一頓地說着:"維納,成為omega不是你的錯,你不必因此而自責。做了這麽久的噩夢,也該到清醒的時候了。"
維納靜靜地看着他,蔚藍的墨色如同面團般發酵膨脹着,如同充盈着氫氣的球體,飄蕩在高高的雲彩間,只是這球體卻在基爾夫小心翼翼的目光中突然破裂了,那些水霧如瀑布般化開了摔到地上,迸濺出的浪花碎成了細小的冰晶,跳躍着滾到他的眼底。
"哈哈哈哈哈基爾夫,啊哈哈哈哈哈哈,沒想到、沒想到你這麽輕易就上當了!"
維納捶着桌子狂笑,在基爾夫鐵青的臉對面笑得開懷無比,那些笑出來的眼淚被擠出了眼眶,在他臉上流下小溪般扭曲的痕跡:"我都多少年沒聽到過你這麽深情的話了哇哈哈哈!簡直像個奶媽一樣溫柔地撫慰我受傷的心靈!啊!做了這麽久的噩夢,快醒醒吧!這都不是你的錯!"
基爾夫的臉已經黑成了鍋底,而維納依舊笑言不改:"你真的是基爾夫麽?這種時候你不是應該說,那些人的死都是因為你你這個混蛋早就該下地獄你怎麽還活着你怎麽還在呼吸着空氣?居然還拍着我的肩膀安慰我!還扳着我的臉修補我受傷的心!你是不是愛上我了基爾夫上校?"
那張黑如鍋底的臉已經完全漲成了黑紅,基爾夫的耳朵和腦門上簡直就在騰騰地向上冒着熱氣,他在盛怒之下一拳捶在了桌子上,堅硬的鎏合金材質居然比他生生撞開了一個洞:"此項任務要完全保密,連機動隊的成員們也不準透露半點消息!馬上去給我完成任務!任務失敗,你也就不用回來了!"
"是!"維納忽然立正握拳,給基爾夫行了個端端正正的軍禮:"保證完成任務!"
他狡黠地沖基爾夫紮了眨眼,在他驚愕的目光中掉頭走了出去,行至門口時還是被基爾夫叫住了。
"你想不想知道,奧蘭多叛變的原因?"
維納驟然轉過頭去,他行走如風,幾步就跨到了基爾夫面前,與他站在對面時還微微染着怒意:"基爾夫,還是管好你的嘴吧。你在軍校上的課都還給教授了麽?你簽的那些保密協議,都成了塞進你腦袋的稻草麽?"
基爾夫震動似地後退了一步,他似乎也因為剛剛脫口而出的話而後悔,望着維納的眼裏也帶上了一點慌亂。
維納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出門去,只是在電導門徹底關閉之前,他還是忍不住嘆息似地呼出了一口氣:"基爾夫,好好照顧修吧。"
三日後。
前往奧蘭多小島上的機動半導體飛行器上傳來了一陣奇怪的聲音。
咔擦咔嚓。
咯吱咯吱。
嘎巴嘎巴。
駕駛員滿眼都是-抖-動-着要奪眶而出的淚水,他的手臂在搖晃杆上不受控制地瑟縮着:"中校,請不要在我旁邊吃黃瓜,會幹擾我的精神阈值的。"
"吃黃瓜怎麽了?",維納樂呵呵地半歪了頭,不過很快他就換成了一臉正色:"亞德裏恩少校,再幫我種幾根黃瓜出來。"
"是的中校!"亞德裏恩鄭重地行了個軍禮:"請問中校想要什麽樣的黃瓜?紅的黃的藍的綠的紫的還是轉基因的?"
維納為難地撓了撓頭:"我有選擇恐懼症的,就一樣種一根吧。"
"是的中校!"亞德裏恩再次行了個正規的軍禮,然後就轉身種黃瓜去了。
維納看着腳下成片成片的雲霧,遠處的小島随着距離的逼近而顯得格外清晰。
俯視而下,那真的只是一座廢棄的小島。它四面環水,只是這水質也因着戰争的污染而變得墨藍一片。許多因為戰争而散落在小島上的廢墟與焦土都沒有受到清理,枯黃的地表上盤踞着幾顆奇形怪狀的植物,它們似乎因為飛行器的臨近而受到了一些影響--因為它們擺動着身軀,很快便鑽回了土裏。
"通風報信去了麽?"維納啃了一口黃瓜。
"我想真正的通訊設施是不會被您發現的,維納中校",駕駛員喃喃道:"您的任務對象應該早就得知了您的到來,已經備好厚禮等待您了吧。"
話音剛落,整座小島就如同堡壘一般驟然變幻了個模樣,那些焦土只是覆蓋在鋼筋鐵骨上的保護膜,此時它們抖動着身體散開了焦土,幾根巨爪如同蜘蛛般從地底向上升起,從中傳導出的電流在空中噼啪着放出電花。與此同時,不知名的氣體從地底極快得發酵出來,只一會兒的功夫,就把小島籠罩在了一片雲山霧罩般的氛圍之中。
維納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挪動精神開始吐槽:"真是幼稚園孩子的思維方式啊。嘿,你說,他會不會可憐兮兮地把他受到的不公平待遇,還有作為一個天才的無奈通通哭訴出來啊?我是不是應該多帶一件防水外套,以免沒有換洗的衣服啊?"
駕駛員也是好一會兒才消化了他的話:"維納中校,如果他真的這麽做的話,您應該感到慶幸。畢竟這說明您已經走到了他的心裏,而且他還保留了一部分未曾泯滅的孩童天性。"
"你可真是個情感專家",維納饒有興致地摸了摸他的頭:"我都不忍心用記憶模糊裝置清除你的記憶了。"
"您還是不要猶豫地動手吧,"駕駛員眨了眨眼睛:"否則回去之後,我們就會因-包-庇-罪而入獄了。"
"好了好了,真不會開玩笑",維納拍拍手站了起來,此時他已經把黃瓜的汁水都抹到了衣服上,原本暗藍色的裝備外套間已經有了許多污漬:"到達小島的安全距離之後你們就返航吧,剩下的路程,我一個人走就好了。"
駕駛員幫他調試了個人蜂窩飛艇的儀器狀态,在把他送走之前還不忘絮絮叨叨地囑咐:"請不要用那種你們先走吧危險到來了由我擋着這樣的語氣說話,我們很不習慣啊維納中校。"
"那我應該怎麽說?",維納針鋒相對地回嗆:"危險到來了你們都擋着誰都別想跑只有我能跑,或者我在懸崖上啊要掉下去了你們一個也別想跑啊通通陪我掉下去啊,是這樣嗎?"
倒黴的駕駛員又消化咀嚼了好一會兒:"基爾夫上校的命令是讓我們盡量減輕您的負擔,為您營造一個快樂舒适的環境,但我看來中校似乎低估了您的心裏承受能力。"
維納不置可否地輕笑了一聲,在駕駛員的敬禮中發動蜂窩飛艇離開了主控艙,在離開前的最後一刻,他在駕駛員緊閉的雙眼外按下了記憶模糊裝置的按鈕。
那個蜂窩飛艇在視線裏變得越來越小,駕駛員疑惑地看着雲朵下清晰的機械小島,又轉回頭去看見了同樣滿臉迷茫的亞德裏恩少校。
"我們這是在哪裏?為什麽我們會在這裏,還有",亞德裏恩疑惑地看了看手裏有粗有細、顏色各異的黃瓜:"我為什麽會抱着這麽多奇怪的柱(自)形(慰)菜(棒)?"
"呃,或許是因為",駕駛員努力在混沌的大腦中搜索着字句:"您或許是太-饑-渴了,亞德裏恩少校。"
維納在後視鏡裏看着那個越來越遙遠的半導體飛行器消失在自己的視野裏,于是他開始鎮定心神,把全部注意力都投放在将要降落的那個小島上。随着距離的不斷逼近,小島上那如同蜘蛛腿的四肢也越加猙獰地抖動了幾下腿部,波狀電流以更加強烈而弧度擴大的狀态籠罩在小島上空,甚至随着蜂窩飛艇的靠近,維納的重力遙感裝置也出了問題,小型飛艇搖搖晃晃地俯沖而下,他只覺得眼前的風浪幾乎從耳邊刮過,玻璃罩被這巨大的沖力刮拉得赫赫作響。
眼看這蜂窩飛艇已經漸漸失去了自己的控制,維納也再不留戀,他背起動能氧氣罩直接從安全杆上躍下,若以訓練時的狀态來比較,他應該安然無恙地降落到地表,只是在這座似乎重力和磁場都與衆不同的小島上,他如同被巨浪狠狠拍在岸邊般摔在了地上,甩起的塵土足有半人多高,他因着這巨大的沖力而頭暈目眩,從後腦到脊椎都傳來了一陣刺骨的疼痛。
在這座小島下足有二百米深的地宮裏,有個黑發棕瞳的身影百無聊賴地坐在監視器旁,他的雙腿随意地擺放在仿生桌上,而他所在的房間是由三百六十度的全方位監視器組成,偌大的屏幕如魚鱗般一塊連着一塊,将他的視線完全覆蓋在其中。
維納的身影自從坐上蜂窩飛艇開始就進入了他的領地,只是維納的身體在他的顯示屏上并不是一個完整的人,而是由一塊塊肌肉骨骼組合而成的可以運動的物體,維納的腦部側剖圖在他眼前的銀幕上被分成了大大小小足有上百個結塊,連大腦內節椎和腦幹之間微小的突觸也被自動放大且标志出來,甚至随着他運動的軌跡而分外明晰。汗水揮動的抛物線和落地的節點也在全息圖上被進行了細致的校對,很快,一份"維納·愛斯特爾"的資料就自動存儲進了他的腦海。
奧蘭多一片片掰着手裏的八葉草,把它們從草莖上仍下去,全數散落在地上。八葉草是他将四葉草進行改良後培植出的新品種,實際上,他本來還改良了十二葉草、三十六葉草以及四十八葉草,甚至還有玫瑰味混合六葉草······只是這些實驗都因為無法培植出足夠粗-壯的草根而作罷。
随着他手中的最後一片草葉落在了地上,維納也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爬了起來,他拍拍身上的土,大力抽吸了幾口混着焦土的空氣,努力把擠到嘴邊的大罵給咽了回去。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