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元繡不說話, 思量許久,方才說道,
“罷了, 我本也不是缺這些田地的人, 倒不是看在宋家人, 而是看在你們也不容易的份兒上, 暫時不朝宋家提田地這一茬,只是……”
“只是到底該有個保證,本來填上河溝, 我們也不想着靠這小河灣,咱們村裏另引水灌溉也不是不行的,如今既然說要重新挖通,原先我們費的功夫就算無用功了,所以你們宋家莊上的人, 不光得将小河灣重新挖通, 還得替我們村裏挖渠,将小河灣的水分流以後,直接引到田裏。”
“另外, 下回天旱了你們再要填上河溝, 我也不會如今日這般同你們這樣客氣了, 橫豎這字距都簽字捺了手印,到時候你們背地裏再使些下作手段, 這字據我便直接交給官府, 請衙門定奪。”
宋家莊人忙不疊點頭,挖渠是小事, 左不過挖條小溝引水直接澆麥田, 一兩日功夫便夠了, 好過将十畝田地賠出去。
至于再填溝的事兒,經此一鬧,往後誰再提誰就是傻子,不說宋家人,便是那些外姓人只怕就要生吞了他。
宋家莊截了小河灣的水,這一事暫且揭過,河溝這兒顯然不會再出什麽問題了。村裏那口大塘經了這場大雨,也差不多半滿,塘裏原本幹的見底,沒幹透的泥巴裏嵌着死了不少魚。
如今塘有水,村裏人也計劃要重新補魚苗,否則今年年底想吃上魚就難了。
元繡莊子裏也有個魚塘,因着連着的溪是從大青山頂化雪後淌下來的水,所以哪怕小河灣幹了,那溪裏的水也不一定會幹,所以田莊裏那口水塘至今也還滿着。
去年誰都沒顧上撈魚,漏了一茬子,今年魚就肯翻騰,春日裏不少魚都打了籽,這會兒塘裏四處都在冒泡,莊上老馬割了不少水草養在塘裏,這都是做魚食的。
塘裏養的魚一多,這魚的個頭也就大不到哪裏去,畢竟水草就那麽些。
橫豎自家塘裏魚苗多,既然村裏現下缺魚苗,她便直接叫老馬撈了一些,送到雙井村那口塘裏去了。
大家都承她的情,只說今年再撈魚不用趙家出人出力,分魚也是她家占大頭,元繡也沒拒絕。
趙大勝的腿總算不像開始的時候那麽痛了,也虧的家裏人注意着,所以這傷口好的才快,也沒見潰爛流膿。
“确實沒什麽大問題了,尋常活動沒什麽大事,動作輕些,也能稍微走兩步動一動,否則在床上躺的時間長了,腿就算好了,也沒什麽力氣,只是注意還是少勞心勞神,幹活也要悠着點,千萬不要扯到傷口。”江晏換完藥出來,又細細囑咐元繡。
“聽你這話,我便放心了,我爹說他這傷處總有些癢,我正擔心着呢。”她爹的腿現下是家裏的第一等大事,沒什麽問題最好。
“這是正常,腿正恢複着,這傷我瞧着也恢複的挺好,所以往後不必隔三日來一回,約莫半旬再換一次藥就行了,這傷正恢複,也不宜跑來跑去來回折騰。”
江晏給元繡重新換了劑量輕一點的消腫的藥,是藥三分毒,傷好些了自不必再用那劑量狠的藥了。
江靈照着方子給元繡抓好又包好,元繡道過謝,又将車裏一罐蜂蜜拿出來。
“自家莊上産的野蜜,最是滋補,給你們嘗嘗鮮。”
還不等江晏說話,江明江靈二人就咽着口水望過來了,江晏看兩個饞鬼這般丢人,恨不得将二人丢出去。
“這怎麽好意思,既是野蜜,肯定本來就沒多少。”江晏日常推诿。
“你且收下吧,我爹這腿尋了好多地方都沒法子,再拖下去只怕腿都保不住。好容易遇着你,心地好,醫術也高明,這才保住腿,你可別推辭。”
元繡誇的真心實意,江晏嘴角壓都壓不下去,江靈也不管手裏的活兒了,屁颠颠跑過來:“是啊,公子,你就收下元繡姑娘一番心意吧,再說,你不是也有東西要給姑娘嗎?”
江晏這會兒真是恨不得撕了江靈的嘴了,一天到晚沒個正形,見元繡看過來,才收回瞪向江靈的眼神。
“本來前些時候就想給你的,可你大概太忙,上兩回換藥都沒來……”
上兩回因着河溝的事兒,元繡忙得很,所以都是叫老馬帶着去換藥的。
江靈江明恨不得搬板凳過來看戲,反倒叫元繡更好奇了,“神神秘秘的,是什麽東西?”
“沒什麽,觀音誕那日我去廟裏替我娘跟祖父祖母燒了香,廟中住持給了幾個開了光的平安符,我想着……送你一個,也好保佑家裏人都平平安安的。”
江晏這樣說,元繡便以為不是什麽貴重物件,笑着也就收下了。
那秋香色香囊樣式精巧,繡着佛文,還有兩只展翅的鶴,裏頭是一張平安符并兩丸驅蟲的藥。
“可記得十日後還得再來換藥,別忘了。”臨走江晏還不忘再提醒元繡一句。
只等人都走了,江靈才捧着肚子笑話江晏:“明明是單為元繡姑娘求得平安符,偏要說是人家住持給的。”
江晏趕蒼蠅似的把江靈攆走,恨恨道:“下回你再當着元繡姑娘的面兒胡說,我就罰你把醫書抄二十遍。”
江明傻不愣登地看着自己兄弟挨兇,站在一旁傻樂。
“還有你,你兩人一起抄,也不用下回了,我瞧着這回很該長個記性。”
“公子是惱羞成怒~”江靈臉皮厚,比了幾個羞羞臉的動作,一溜煙就回屋拿醫書去了。
江明跑的慢,頭上狠挨了個爆栗,他都無所謂了,左右公子氣急也就那麽幾句話,來來回回都是抄醫術。
元繡手裏攥着香囊,估摸着是裏頭兩丸藥的緣故,聞着有些淡淡的香氣,叫人心中頗安。
快到端午節了,蛇蟲鼠蟻愈發多,下回去換藥時,可得叫小江大夫配點防蛇蟲鼠蟻的藥。
這幾日雙井村家家戶戶都喜氣洋洋堪比過年,個個臉上都帶着笑意,那種發自內心的,沒有被人壓制或瞧不起的笑意。
下過雨麥苗吃足了水,這兩天村裏人又都忙着在地裏拔草,麥苗如今長勢正好,只要這段時間雨水充足,想必今年年成也會很好,總而言之,從元繡回村,不光趙家,村裏其他人家也覺得這日子是越來越有盼頭。
一路過來個個都擡頭跟元繡打招呼,也有問趙大勝腿恢複的怎麽樣的,元繡一一答了。
荷香帶着去年年底抓的羊四處尋草吃,順道打些豬草回去,興安總跟在她屁股後面,幫着拎籃子或是撿些好看的石頭子。
不管在哪,荷香總能頭一個看見她姑。
去年年底從牧民那兒買的羊,現在都大了不少,咩咩叫的人心都要化掉。毛毛自打上回跑回林子裏,到現在還沒回來,荷香跟元繡一道去尋過,也沒見着蹤影。
甜菜長得快,雖才這麽些天,但葉子都茁壯的很,至少元繡心裏計劃的制糖坊應當是能籌備起來了。
下半晌宋莊頭又送了兩罐子野蜜過來,那些野蜂現在都養熟了很多,到了時候都知道回蜂箱,宋莊頭不必見天兒盯着蜂箱。
“你留一罐在莊裏,你們幾個尋常都辛苦,這蜜是補物,尋常沖些喝,也能補補氣血”元繡只留了一罐,從養蜂到現在,也不過只産了三罐蜜,給了小江太醫一罐,自個兒留了一罐,餘下一罐就叫宋莊頭又帶回去了。
今年這蜜是頭一茬,産不了多少,即便人家收的價格高,元繡也不願意賣,等明年蜂多些再說。
蜂房那兒除了陰天下雨,其他時候宋莊頭都不必多看着,元繡對宋莊頭是極為放心的,莊子上田地都是他一手打理的,播種上肥澆水一樣不落,莊稼長勢也好。
原先她還想着莊子裏也該定規矩,眼下看來各司其職,完全不肖她多說什麽。
宋莊頭拿着蜂蜜回去了,元繡想着這蜜能做些蜂蜜雞蛋糕,招呼荷香跟興安一道過來,兩個孩子饞巴巴的看元繡又要做啥好吃的。
家裏東西樣樣都不缺,蜂蜜、面粉、雞蛋,也只要這三樣就齊全了。若是要用烤的會更好吃些,只不過沒烤爐,也沒功夫再壘一個,幹脆直接上鍋蒸。
蜂蜜的甜味兒順着蒸籠的縫隙飄出來,不光兩個小的,連元繡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還是這野蜜香甜的緣故。
李氏吃過中午就去菜地裏侍弄她那些菜去了,趙大勝腿還沒好,兩個孩子搬了凳子讓他在樹底下曬太陽,這會兒他也聞着了香味,時不時朝裏頭看一眼。
外頭院門被拍的哐哐響,趙大勝吓了一跳,他腿腳現在還走不了路,不方便去開門,只能喊元繡。
宋莊頭黑着臉,前頭站着一對夫婦,手裏還拽着一個小姑娘,這小姑娘臉腫了一片,隐隐有些流膿的跡象。
“你瞧瞧你們做的好事!好好的養什麽毒蜂!看給我家丫頭蜇的,姑娘家臉最重要,若是這臉皮毀了,我便跟你拼了!”這罵罵咧咧的婦人将那腫着臉的小姑娘又朝前狠狠推了一把,元繡看的忍不住皺眉。
那婦人愈發張牙舞爪,恨不得撲上來撓元繡,倒是她旁邊的男人攔了一下。
宋莊頭魂都吓丢了,若是姑娘出事,他可就是罪人了,于是趕緊站到前頭,攔着兩人。
“你這是什麽意思?”
“你可甭想抵賴,就你家養了蜂,該你賠錢!”那婦人神情激動,口水四濺,嘴裏一直嚷嚷着叫元繡賠錢。
宋莊頭看向元繡:“才剛我送了蜂蜜回蜂房,就見這幾人在蜂房那兒探頭探腦,見我過去就說這小姑娘被咱們蜂房那兒的蜂蜇了,叫我賠錢。”
養的蜂無毒,且怕哲人,蜂房都特地建在離人遠的果子林後頭。元繡看那小姑娘的臉,确實是被蜂蜇的,不過不是她們養的蜂,而是毒蜂,那孩子臉上紅腫不說,中間那一塊兒都有青綠的膿,幸而只這一處,否則連性命能不能保住還兩說。
“你說這話可要有憑據……”
話音未落,那婦人又吵嚷開了,“什麽憑據!你這話好生沒理!就是你家的蜂,好好的養什麽蜂,這不是害人嗎?!”
元繡皺眉,似乎很久沒遇過這樣的人了,語氣不免冷了不少,眼神也帶着不善:“你家孩子這臉,看着便是被毒蜂蜇的,我雖養蜂,可蜂卻沒毒”
上回村裏幾個孩子被蟄了幾口,也只是腫了,并不曾潰爛流膿。
“放你娘的屁!什麽毒蜂不毒蜂的,我不曉得!快些拿銀錢來我好帶孩子去大夫那兒瞧瞧,我家姑娘打小兒是矯養着的,叫你家蜂蜇了,你如今還想抵賴!真是好大的臉!”說着又推了那孩子一把,她邊上的男人一直沒說話,也遭了掐。
那婦人唾沫橫飛說什麽嬌養着長大,元繡只見那孩子身材瘦小,倒是臉被蜂蟄了,腫的老大,整個人看着都不協調,虧這沒臉皮的婦人說的出來。
“你真是在果子林後頭玩耍才被蜂蜇的?”元繡見這婦人嘴尖,也不再看她,只看向那小姑娘。
小姑娘瞧着可憐,看向元繡,似乎想搖頭,結果遭她娘狠狠推了一把,随即才點頭,眼裏都委屈的要掉眼淚了,偏她老子還在邊上看着,半句話不說,任憑那婦人欺負孩子。
“你是上頭宋家莊的?”元繡忽然問了一句。
那婦人還當她怕了,眼神頗為自得:“自然,你快些賠錢,若不然我便請了族長主持公道,咱們宋家莊可不是好欺負的。”
看她這樣,就知道上回河溝那事兒她不知道。
“你既說你疼閨女,怎麽不先帶孩子去看大夫?反倒來我這兒鬧将起來。”
這婦人嘴裏只管念叨錢,元繡也不想同她多說,“今兒我說不是我養的蜂蜇的,你既不信,我便去被蜇一口,你自個兒瞧瞧跟那孩子被蜇的可是一樣的。”
“若是一樣,賠十兩八兩都使得,畢竟我家的蜂蜇了人,我理虧,若咱們蜇出來的傷處不一樣,我便将你送到你們族長那兒叫他老人家給個說法,如何?”
這婦人只轉了轉眼便應了,她瞧着被蜂蜇了都是一個樣兒,哪有什麽區別,這十兩銀子她是拿定了,再說就算不一樣,老宋家的族長還能幫她這個外人嗎?
宋莊頭搖頭:“姑娘身子金貴,怎麽能這樣,還是叫這蜂蜇我一下吧……”
那婦人瞪了眼:“你皮糙肉厚的,跟姑娘家能一樣嗎!”
“你!”宋莊頭怒目而視,元繡攔了一把,小人難纏,不肖多争辯。
宋莊頭剛養蜂那會兒被蜇過,後來有了紗布跟油布做的衣,就再沒被蜇過了,如今蜂已經養熟了,便是不穿那防蜂的衣裳,也基本不會被蜇到。
一行人徑直去了蜂房,趙大勝腳不行,只能坐在院裏。荷香擔心,也跟着跑過去了。
宋莊頭只逮了一只蜂,那蜂被驚了,還沒等衆人反應過來,元繡就感覺手背一陣痛,赫然是被蜇了。
沒等一會兒手背就紅了不少。
“你這也得蜇臉!你……”
後面不知還有什麽髒話沒說完,被元繡一個眼神吓得咽回去了,那小姑娘早就開始哭了,荷香這會兒才跟過來,心疼地捧着元繡的手:“姑姑,疼不疼?”
元繡搖搖頭,這蜂無毒,也只被蜇了一下,略有些紅腫。
“你自個兒瞧瞧,這蜂蜇的,跟你家閨女臉上蜇的,是一個樣子?”宋家莊氣極,忍不住就要跟這婦人打嘴仗。
那婦人本想說手上肉比臉上的糙,一看元繡那白皙的手,又摸了摸自己老幫菜似的臉,那話也說不出口了。
明眼人都能瞧出來,這兩處傷明顯不一樣。
那婦人折了臉面,又見這錢拿不着了,擡手想扇小女孩,荷香對着邊上的男人啐了一口:“知道的是家裏養的閨女,不知道的還當是貓兒狗兒,欺負個孩子,真不要臉。”
她人小,夫婦二人心裏有氣不敢說,再一個元繡跟宋莊頭還在邊上呢,這會兒知道沒法子坑人了,便轉頭想走,元繡倒也沒忘方才說的話:
“可別急着走,說好了去找你們老族長的。”
那婦人也不怕,一路搡着那閨女去了宋家莊,元繡跟宋莊頭跟在後頭,荷香一路拉着元繡的手,一直念叨:“姑姑,你很不該為這種人傷着自己,随她鬧去,我瞧着她本就沒理兒!鬧一番見讨不到什麽好處也就算了。”
“小人難纏。”元繡也不多解釋,只說了這麽一句話。
宋家老族長一見着元繡就有些氣虛,生怕她來要那十畝田,又見她後頭跟着宋家莊的人,也不知是出了什麽事兒。
還沒等問出口呢,那誰家的媳婦兒就撲通跪下了,跪下不說,還硬擠出幾滴淚,嘴裏唱戲似的哭道,
“老族長,你可要給我們做主啊,這姑娘瞧着金貴,不成想竟是那等惡毒的人,在林子裏養了毒蜂不說,如今毒蜂蟄了人還不認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