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河溝被截了不少天, 裏頭已經蓄了不少水,如今一挖開,便順着河道淌下去了。
下游看着水的人來了, 當時就歡呼起來, 一群孩子跑來跑去, 村裏所有人便都知道了, 這河溝才一疏通,各家都開始澆地了。
宋家莊的人跟元繡所料想的差不多,雖宋家族大, 但早跟同村人不睦,再說還沒到那等幹旱的時候,若真旱了,這水也流不到他們村兒,上游自會有更強悍的村子截水。
宋家挨家挨戶的跑, 沒料想卻吃了不少閉門羹, 即便有外姓人跟着過來,也不過是瞧熱鬧的,在氣勢洶洶的雙井村人面前顯然不夠看。
元繡幹脆就帶着幾人一直守着水, 這回來的人更多, 甚至宋家那個顫顫巍巍的老族長也來了, 被人擡了椅子坐在前頭。
雖已經撕破臉了,但元繡本也沒什麽好怕的。
“您老想來是莊上最德高望重的了?”元繡輕笑, 畢竟是老人家, 人家都擡過來了,若是有什麽閃失, 她可擔待不起。
方才一直跟元繡叫嚣的人見她這會子突然客氣起來, 好似打了勝仗似的, 朝元繡叫嚣:“這回怕了吧?不過這事兒想要過去,門兒都沒有。”
元繡并未理會他,反而看向那位德高望重的老族長:“我本也不想起争執,一來二去總是扯皮,我也沒心力總應付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您今兒給一句準話,這河溝是不是真的想堵起來?”
老族長到底人老成精,心裏思慮着元繡不會突然這樣說,卻也摸不清她到底是個什麽想法。
不過到底人老了,他還沒說什麽呢,一衆孝子賢孫就在耳邊嘀咕,說是必須得将這小河灣堵起來,好叫下面雙井村今年沒收成,看他們再去哪裏猖狂。
今兒一天都被雙井村的人憋屈死了,宋家莊的人看向老族長,元繡肯定是怕了,才會這樣問族長是不是真要将河溝堵起來。
不光宋家莊的人,雙井村所有人眼神也都看向那位老族長。
本來雙井村一家就出了一兩個人,田裏地裏幹活的聽說宋家莊的人又來鬧事,一個個連水也不澆了,都聚到河溝這兒。
“趙家姑娘,你們村……畢竟都是外來戶……這小河灣,我看還是堵上吧,咱們這兒本就是下游,淌不下來多少水,再一分給你們,只怕今年收不上來多少糧,家家戶戶都要餓死……”
元繡只笑:“我沒什麽意見,不過可得跟您老人家說清楚了,這話是您老人家親口應下的,既堵起來,往後再想通可就不行了,另則我覺得,這溝你們堵的還是太淺,要我說,得給全部填起來。”
宋家莊其他人聽她這樣說,便跟打了勝仗似的,開始議論紛紛,時不時調笑兩句:“你早說這話便好了,省的咱們還得請老族長出來,耽擱他老人家歇息。”
“說起來,哪怕是填上了,也保不齊有人又給挖開,要我說,兩個莊子裏的人皆是見證,往後咱們誰先将這溝打通了,誰便給對方十畝上等田地如何?”元繡沒在意那些話,還是看着老族長。
“咱們都給堵起來了,還會再挖通不成,真是笑話!”這是宋家莊從頭到尾跳的最歡快的那位,也是一路跟元繡對着吵的。
元繡冷眼撇了他一眼:“我瞧着您從頭到尾都很有話說,不若咱們打個賭,若雙井村真有人将這填起來的河溝挖通開,那我便給你十畝上等田地,反之,若是你們宋家莊有人挖通了河溝,那你便得給我十畝上等田地,如何?”
宋家人滿心盤算了十畝上等田地,宋家族裏人也都點點頭,若拿到那十畝田,便算到族田裏頭,産的糧食族裏人一起分,那一家也能分不少糧食呢。
全然沒想過若是輸了這賭,該誰家出這十畝田。
“賭便賭,這是口說無憑,咱們立個字據。”
元繡正愁怎麽開口說要立字據呢,沒成想人家主動提了,如此甚好。宋家莊出了幾個代表,歡歡喜喜按了手印,元繡神色不明,也按了手印。
“呵呵,善保叔,省的宋家莊的人動手了,勞您帶人将這河溝填平吧,本也沒多寬,天黑之前約莫就能填完了。”元繡說話聲音大,兩個莊子人都能聽見。
宋家莊上人依舊嘻嘻哈哈的嘲笑他們,雙井村人十分不解,一個個為難的看向元繡。
元繡這會兒聲音更大些了:“無事,你們也知道,去年我買了個莊子,莊裏有兩個水塘,塘裏水皆是引自另一條溪,那溪邊少人家,沒什麽人會跟咱們争水,到時候各家各戶出些人,從塘裏再引個水渠下來,管灌溉是盡夠的。”
大家這才松了口氣,原來元繡姑娘是留了後手了,不過經此一鬧,雙井村人個個不免被激起了血性,也不再總将外來戶當成枷鎖,日日都擡不起頭來。
元繡的話向來有道理,這下見她留了後路,大家原先的遲疑也都不見了,二話不說開始填溝。
宋家莊人才知道元繡還有後手,一個個急得跳腳,若能澆上水,那還談什麽壞人家收成,還談什麽十畝上等田,更別說什麽收成時候分糧了。
于是個個一口氣上不去也下不來,憋在心裏只氣的跳腳。
宋家莊那位老族長,年紀頗大,一番戲做下來,連喘氣都重了幾分,旁人見着不大好,又将人扶回椅子上,叫兩個壯實漢子擡回去了。
說填便填,直到夜裏,小河灣那一段河溝才勉強填平,王善保問什麽時候開挖溝渠,元繡只搖搖頭:“暫且不急,這天兒,怕是要下雨了。”
她早先就問過銀花婆婆,銀花婆婆也看了天象,約莫着這幾日便要下雨,所以她才趁着今兒來做這件事。
若是下雨,宋家莊人不知道是該歡天喜地還是滋味兒莫名呢。
果不其然,夜間就開始下雨,聽外面電閃雷鳴的,就知道恐怕這雨下的不小。村裏那口大塘本來快幹了,現下都滿了小半。
元繡今兒起得早,昨天連夜叫人将河溝堵起來了,這雨看着今兒還停不了,再下下去只怕水要從溝裏漫出來了。
雨一下,村裏人就沒那麽急了,莊稼有水,都長得飛快,甜菜籽喝足了水,都綠幽幽的,下雨天不好出門,元繡就帶着人到河溝那兒守着。
宋家莊也來了人,都是田地靠着小河灣邊上的人家,看着那幾人是想把河溝重新挖開。顯然也是怕這雨再下下去,就要淹了莊稼,本就不是多寬的河溝,如今被堵起來,早就漫出來了。
“昨兒不是打了賭,說你們宋家莊若有人先将這河溝挖開,就得給我十畝田?怎的今兒就迫不及待要送給我了?”元繡話裏盡是諷刺,昨兒這些人可都在場,如今說過的話跟放屁是的。
對面人臉色漲的通紅,半晌才冒出一句:“宋家人跟你打的賭,扯上我們做什麽?”
“那也合該是你去找他,若是你沒找他說一聲便将這河溝挖開了,那我直接找他要田地,只怕他還要怪到你頭上呢。”
一聽她這樣說,對面人便有些遲疑了,宋家勢大,他可不敢對上,不敢歸不敢,但宋家莊這些昨天來看戲的,心裏卻恨極了宋家人。
“若是你們實在不服,就去找昨兒宋家老族長,昨兒填河溝雖是我提出來的,卻是得了他應允,想來他雖年老,卻沒糊塗。”
元繡還故意解釋了一句,再過不一會兒,宋家也該有人來了,這雨畢竟還在下着呢,家家都種着糧食,若淹了可了不得,不等看雙井村笑話,自己倒先成笑話了。
左右今兒無事,元繡幹脆領了人,穿蓑衣戴鬥笠一直在這兒候着,她都想好了,晚上也要叫兩個人看着,防止宋家人偷偷摸摸挖了河道。
王善保不免有些擔心:“咱們村兒地勢低些,要這雨一直下,只怕咱們那兒也要遭淹”
“沒事,等着瞧吧,他們等不到那時候,再別說宋家莊也不全是姓宋的,就算全是姓宋的,也并非都是一條心。”
元繡胸有成竹,無外乎人心都是如此,摸透了就沒什麽好怕的。
雨勢漸大,到了這會兒顯然都沒停下來的意思,河溝裏水已經漫出來了,正往周圍淌,元繡稍稍站遠了一些,周圍泥濘一片。
此事宋家宗祠裏頭吵成一片,不過這會兒是外姓人跟宋姓人的争鬥了,有人說要宋家趕緊去跟人道個歉,好将那河溝挖開,雙井村人勤快,好歹挖了塘蓄水,他們村裏可沒水塘,若是河溝裏水漫出來了,莊稼勢必要遭殃。
宋家抵死不願意,心裏也怕這雨一直落下去莊稼要遭殃,于是罵罵咧咧沖那些外姓人吼:“你們若将河溝挖開也可以,只是那十畝田你們自己出!”
這不要臉的話一說,一群人皆啞口無言,半晌才有人緩過神來。
“真是好大的臉,這賭是你打的,若贏了田地可沒我們的份兒,怎的這輸了反倒叫我們給田地?”
“既是你們提出來的,合該你們給田地!”
“真是好生沒臉皮,宋家老祖宗,你在村裏算是年紀最大的,這事兒也是你昨兒提出來的,便該給個說法,咱們可沒答應,你們自家人答應的事,可別算在我們頭上。”
……
外姓人被宋家人一氣,也是吵得臉紅脖子粗。
都不是傻子,若有二話,昨兒河溝那兒鬧哄哄的便該有人來問了,還不是想着好歹能占便宜,這才沒說什麽阻攔的話,如今下雨,占不着什麽便宜反而還要遭殃,這意見可不就來了。
宋家莊意料之內的如同一盤亂哄哄的散沙,雙井村也有些另元繡感到出乎意料的團結。
早先她便說了,有勁兒一處使,過上好日子是必然的事兒。
因着下雨,倒不方便擡着宋家老族長跑來跑去了,宋家莊只派了幾個人,好聲好氣的請元繡過去。
“您老好啊”元繡看起來依舊客氣。
宋家上下卻沒人敢小瞧她了,這兩天的熱鬧,可不都是她挑起來的。
“姑娘,我便直說了,昨兒那堵河溝的事兒,只是小老兒一人的主意,竟忘了問村裏人,今兒大家夥兒就找來了,說我這事兒辦的不地道,姑娘您看……要不那河溝,還是給開了吧?”宋家老族長有些氣虛。
“喲,您這話我可就聽不懂了,昨兒鬧得那般聲勢浩大,半個村子人都來了,竟還有人不知道這回事?”
宋家莊那些個外姓人也紅了臉,嘴上卻還想抵賴:“咱們真是不知道啊,否則自然得去攔着點兒,咱們兩個村兒就是前後村,一家人呢?”
“一家人?咱們可擔待不起,這溝說填的是你們,說挖的也是你們,這是打量着我們雙井村好欺負呢?昨兒不是立了字據?你們若是想挖,就給我十畝上等田。”元繡看向其他人,“方才你們說不知道這回事兒,我也不是那等頑固不化的人,這十畝田換成中等田倒也可以。”
“姑娘,咱們絕不在變卦了,往後這溝,絕不會再填起來了,就算是天旱了,也絕不填起來,我今兒就當着老宋家祖宗發誓。”老族長顫顫巍巍的擡手,被宋家衆人攔下來了,一個個又怒目看向元繡,似乎怨她如此對待老人家。
“可不敢當,這宋家祖宗我們可沾惹不起,我瞧着您還是拿了十畝地出來吧。”元繡冷笑。
“姑娘,您就行行好,叫我們将溝挖了吧,咱們可不是宋家人,那般心思狠毒,想叫人家絕收。”說這軟話的确實是昨兒沒來的外姓人。
元繡苦笑:“我倒也想,只是畢竟村裏都是外來戶,很不敢用這河溝裏的水,索性堵了算了,否則往後指不定還能鬧出什麽麻煩事兒來呢!”
“不會不會,宋家老族長都說了,往後哪怕天大旱,也不會再堵河溝了,如今村裏人都在這兒,大家都是見證。”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