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章節
亡,匹夫有責。”
剎那間就像是有什麽蟲子叮了一下水玖的心髒。他呼吸一滞,油燈下,寧濟民的周正眉眼異常認真,就連藏在左邊濃眉內的那顆黑痣都熠熠生光。
“阿九哥,你我都為男兒,男子漢大丈夫沒有言悔的!你給我句實話,你到底願不願意跟着我們弟兄一起幹?”
那晚水玖沉默良久。油燈昏暗的光焰微搖,他兩排長而密的睫毛向下垂着,在高直鼻梁骨兩翼投下蝴蝶般美麗的陰影。
旁人窺不見他的眸光。
油燈下那一句話,就繞在水玖唇邊,最終飄出去的時候清清淡淡。“好,但我随時都會退出。”
寧濟民眼底似乎有烈焰燃燒,喉結滾了滾,猛地一掌拍在桌角,震的油燈都晃了晃。“你不會的!”
水玖撩起眼皮,勾唇微微笑了一下。
在水玖混入江南義軍的第十四天,他已經成了探哨的老手。這天他臨出門前,寧濟民突然遞給他一支純銀打造的翡翠煙嘴兒水煙袋。
水玖皺眉。“我不抽這個。”
他擺擺手,想把水煙袋擋回去。寧濟民卻笑道:“曉得你不抽,但是今日任務與往常不同,你得悄悄兒的混到一個酒局裏頭。去的都是官家太太和富商太太們,那些人都愛抽這個,你若不帶着這個,會顯得突兀。”
水玖詫異地挑眉。“今日難道是教我回去冀北城內赴宴?”
“确是冀北城內。”寧濟民嘿嘿笑了聲,道,“往日咱們去的幾個兄弟在城內總摸不着什麽靠譜的消息,聽說李道臺近日是要開倉赈糧。前些日子有一波難民逃進了冀北,城門開了,現如今有幾百個難民在冀北城內,當然其中也混進了咱們的一些人。”
寧濟民說的含糊其詞,只肯潦草的一筆帶過,又對水玖道:“他們的消息來得慢,而且都是小道消息,還是得找個靠譜的源頭摸一摸。”
“可我這模樣……”水玖遲疑。
他這模樣,冀北城的人大多數都認得,尤其是那個一直找他茬兒的蒼蠅一樣嗡嗡嗡的秦二少。
“在百樂門那兒,咱們有個熟悉的當紅舞女名叫露露。”相處了十來天,寧濟民多少給他交了點底。“露露原本也一直在暗中幫助咱們江南義軍,她答應過,只要我把你領進去,剩下的都交給她。她自然會帶你進去,參加今晚的酒局。”
水玖皺眉。“可能嗎?”
水玖看向寧濟民的眼神十分困惑。寧濟民迎着他目光,居然眼神閃了閃,略有些尴尬的咳嗽了聲,道,“男人身份當然不行。但是阿九哥,你從小生的就好,若是扮上女人換了旗袍,任誰也瞧不出來。”
呵,原來是要他裝女人。
水玖當下心生惱怒,長眉皺起,冷白面皮漲出粉豔血色。“我不去!”
“阿九哥,”寧濟民賠着點笑,拉起他的手,語重心長道:“也就這一遭兒。倘若這趟消息确實了,咱們殺了李道臺,義軍大部隊就會進入冀北城。那以後,阿九哥你也再不需如此委曲求全了。”
“原來你也曉得這是委曲求全!”水玖冷笑。“這分明是強人所難。”
寧濟民苦笑。任憑水玖目光兇狠地瞪着他,他也只是嘿嘿地笑,擡起黎黑粗短的手指頭點向自家鼻尖。“阿九哥,真不是我故意哄你,若是我自家生的稍微好些,或膚色能像阿九哥您這樣白,我自家也就去了。”
寧濟民長得眉目周正,但是膚色卻打小就黑,這些年在外頭風吹日曬、槍林彈雨地走過來,越發黑了幾層。而且他常年握槍的手伸出來,食指、中指與掌心上薄薄一層槍繭子,是個人都能覺察到。倘若是這樣一雙手叫宴席上那幫纨绔子弟們握着,當下便得拆穿。
水玖默然幾秒後,嘆息一聲,默默地松開了寧濟民。
寧濟民見他眉目間似乎有所意動,連忙打鐵趁熱。“阿九哥,我的好阿九哥,我就央你這一次。待這遭兒解決了,再不要你扮女人。”
“你們何日才能進入冀北城?”水酒挑眉。
寧濟民再次嘿嘿笑了一聲。“得看什麽時候殺了李道臺。”
“殺了道臺,就能夠掌控住冀北嗎?”
“嗐總有個七八成把握吧!”寧濟民聳了聳肩,又響亮地擤了聲鼻涕,朗聲笑道,“這如今天下亂成這樣,咱也不知道到底啥時候能盼到頭,但是江南道上如今也就只剩下冀北這一根最難啃的硬骨頭了。等咱們啃下了冀北,餘下的,都好說。”
“那,大江北邊兒呢?”水玖緊追不舍地問道。
“那邊……”寧濟民遲疑了會兒,見水玖仍在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眼神再次閃了閃,避開水玖。“啊,那邊兒目前還是由晉軍控制着。”
晉軍是另一支力量,據說原本都是從匪幫出生的,但組織極其嚴密,其中不乏青幫與洪幫的身影。傳聞中,青幫洪幫頭目也在晉軍裏身居要職。按照水玖從街頭巷尾聽來的那些閑碎言語,據說晉軍紀律極嚴,大江北邊兒竟比原先的官府管的還要好些。因此晉軍在當地很有威望,別地不說,若是從外頭攻入江對岸,還沒靠着岸呢,沿岸的漁民們率先就自發地組織起來,用□□铳子殺人,或是布下密密麻麻的漁網,叫對方寸步難行。
總而言之一句話,江北邊兒民風彪悍,就連朝廷裏的官軍都不得不以安撫為主。
水玖還在那兒琢磨晉軍在大江北邊的勢力範圍,冷不丁寧濟民開口打斷了他的思緒。
-“實不相瞞,咱這群人裏頭,也就只有阿九哥你生的最好,況且這裝煙的功夫……”
寧濟民說着又把水煙袋半塞半讓地遞到水玖手中。等水玖握住了煙袋,寧濟民那雙黎黑色的粗短大手立刻就從外頭包住水玖的手,鄭重地囑咐道,“這裝煙遞茶的功夫,一般場面上的人都不擅長,像咱們這種粗糙漢子就更夠嗆了!阿九哥,我是真學不來。”
呵,裝煙泡麽……水玖垂下眼皮,內心嗤笑。
這功夫他當真會。他的親生母親原來也是半個大家閨秀,據說是個富商女兒,叫他父親拐跑了的,後來他父親花天酒地在外頭胡混,他母親郁郁不得歡顏,便整日加歪在榻上,抽着水煙。裝煙絲兒的功夫,包括點煙泡,水玖都是手段純熟。
“那個百樂門紅舞女……”水玖沉吟着道。
“她叫露露,洋鬼子們喜歡叫他露絲。”寧濟民賠着點笑,又囑咐了幾句。“露露在場面上很是吃得開,據說今兒晚上在百樂門邀宴的也都是些富紳豪客。阿九哥你去了之後,只管見機行事。”
“沒有确定的目标?”
“沒有。”寧濟民搖頭,一臉苦相。“若是有了,咱們弟兄也不至于這麽犯愁。”
“那我去了那兒之後,就只是吃頓酒?”水玖疑惑。
光是吃頓酒,能有什麽作用?
“嘿嘿,當然不是。”寧濟民笑容裏又帶了那種水玖看着就心裏很別扭的尴尬。“若是阿九哥你到了那兒,露露會把你當做新來的頭牌小姐妹介紹給他們,其中,若是有誰與阿九哥你聊得來,或許……”
“……或許什麽?”
水玖靜靜地等了半天,寧濟民到底沒再說下去,于是水玖就默默地曉得了。去赴這場面上的宴席,他又是扮演個舞女,若是被人看上了,怕是回頭會帶他去吃宵夜,甚或帶回家,到了床邊塌上可不就是什麽心窩子話都掏出來了?
“可惜我到底是個男人,”水玖冷冷地道,“若是還有後梢,怕不是會露餡。”
“當然不至于到那一步,”寧濟民連忙道,“到時阿九哥……嗐總之到時阿九哥你見機行事,得空就送消息出來。我是斷然不會害你的!”
“有誰可以替我傳消息?”
“在冀北城有家招牌叫做豐裕的米行。米行裏頭有個伶俐的小夥計,名叫柱子。阿九哥你得空把消息遞給柱子就行。”
12、12
◎“跟了我,總不會讓你吃虧的。”◎
下午三點鐘辰光,水玖換了旗袍,手裏拿着那管水煙袋款款地走出來。背靠在大樹下抽煙卷的寧濟民當場就愣住,煙嘴燒到唇邊才恍然驚覺,連忙把仍在燃燒的煙屁股扔在地上用腳狠狠地碾滅。
水玖天生高挑、細腰肥臀,這身旗袍原本是從別處租借來的,但套在水玖身上卻絲毫沒有廉價的感覺。他渾身上下,連旗袍腰部被旁人使用過的汗漬與褶皺都顯得那樣迷人。
在陽光底下,寧濟民不自覺地呼吸粗重。
“好看嗎?”水玖撩起眼皮,似笑非笑。
“好……好看。”寧濟民話一出口,才知道自己居然結巴了。
水玖曼然勾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