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章節
任由寧濟民湊近了,親自替他将旗袍側腰的絲絹帕子又塞了塞。
“還要再弄頂假發。”寧濟民額頭滾汗地擡起頭,望着水玖道。
又過了兩刻鐘,水玖套着紫色絲絨旗袍腦袋後頭套了個波浪卷假發,眉眼稍微掃了幾筆,剛一開口說話,便立即顯得眉目生輝,顧盼間眼波似乎能醉得死人。靠在門外等他換裝的寧濟民忍不住一口氣吸完了煙卷,狠狠地用黑色寬口布鞋碾平煙蒂,啞着嗓子笑道:“阿九哥,你這一裝扮,就連我也認不出來了。”
“可惜……”水玖狹長眼角微彎。“我雖說能扮作女子聲音,但耽擱久了,到底還是有些破綻的。”
“那也沒法子。”寧濟民笑道:“百樂門那些舞女本就抽煙喝酒無所不能,她們的嗓子,怕是比阿九哥你要沙啞的多了。”
寧濟民擡起頭,在陽光下哈哈大笑。
水玖也跟着笑,眼神略有些發飄。
傍晚的時候,寧濟民親自騎着馬将水玖送到冀北城牆。寧濟民擡手扶水玖下馬,湊到他耳邊低聲囑咐道:“這城裏頭我進不去,接下來,就看你的啦!”
水玖撩起眼皮。城牆上頭兩個士兵扛着長. !槍走來走去,一切與他半個月前離開那天并沒什麽不同,但卻又似恍若隔世。
“嗯,”水玖淡淡地應了一聲。
寧濟民卻張了張嘴,似乎仍有話說。倒是水玖,下了馬後就走得頭也不回。
夕陽西下,水玖穿着紫色絲絨旗袍,踩着一雙雪白的細高跟鞋走到城牆邊。還沒等他說什麽,看城門的士兵先帶着猥瑣笑容迎上來。
“喲,這位小姐,您這是往哪兒去呀?”
寧濟民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忙不疊牽着馬探頭,生怕水玖露餡。誰知道水玖卻熟練地輕細腰,眼風斜掃,淡笑了一聲。“官爺,您看我這身裝扮是去哪兒呀?”
“哈哈哈!”那扛槍的士兵便忍不住當場大笑,擡手就來摸水玖細嫩如白瓷的臉蛋。
輝煌的胭脂色餘晖灑在水玖鬓邊臉頰,也映了一星半點,入了水玖的眼。那天晚上就着一盞昏暗油燈,寧濟民與他說的那些話又再次浮上心頭。
水玖不傻,也曉得這番說辭只是寧濟民需要他,所以拿好話來哄他。但至少有一句寧濟民說的對——男兒大丈夫,生在天地間,總是要成就一番事業的。他一直都在登臺演戲,從來沒考慮過将來會如何,按照戲班子裏的規矩,待他年老色衰,也不過就是重新再組個班子跑江湖,或者做個班主。就像德勝班的班主那樣!當然也有好的,尋些薄田資産置辦宅院,從此做個商戶,日子也算過得滋潤。
只可惜,這些于水玖而言并無意義。
水玖雖七歲就登臺了,但心裏頭總還渴望着能有些什麽,與從前的人不一樣,或者說至少能擺脫戲子這個身份,所以今夜穿着旗袍女扮男裝赴宴,對旁人而言或許是奇恥大辱,水玖卻應付自如。他斜眼乜着那守城的士兵,見對方骨頭都酥軟了,涎着臉擡手就要來輕薄他,他不動聲色地往右後方側了側臉,眼波飄了飄,輕聲曼語地道:“官爺!”
守城的士兵骨頭越發酥軟,嘿嘿了幾聲,到底說不出來一句成樣的話。
水玖不耐煩與他糾纏,擡起一根冷白色玉蔥般的手指輕輕推開那士兵,淡淡道:“您再不讓我進城去,可就要誤了今兒晚宴的時辰了。”
“喲,小姐您要去赴什麽宴?”那士兵依舊涎着臉問他。
水玖似笑非笑地斜瞥了對方一眼。“倒也不是什麽重要的宴席,只是聽說道臺府的幾位夫人也在。”
李道臺是個老色批,雖說已經年紀五十餘,但府裏頭就愛養着不入流的姨太太。
守城士兵一聽說是李道臺府上,立刻啪的一聲雙腳站直,擡手行了個禮。“哎喲,真不知道小姐原來與大人府上是認得的。”
“何止是認得!”水玖似笑非笑。“經常一起摸牌呢。道臺府上那位姓廖的夫人,與我可是拜過把子的幹姐妹。”
水玖故意從旗袍側腰抽出那塊絲絹帕子,撣了撣鬓角的汗,那神态十分倨傲。
李道臺府上确實有位姓廖的姨太太,今年才十七歲,很是得李道臺寵愛。據說已經身懷六甲,指不定,就快越過秦姨太太,成為道臺府內第一紅姬。
士兵見水玖就連廖姨太太的名號都報得出來,再不敢怠慢,也不敢再伸手輕薄水玖,連忙畢恭畢敬地站直了道:“那小姐您趕快進去。再遲十來分鐘,可就要關城門了。”
水玖似笑非笑地從那士兵身邊飄過,身上噴灑的高級香水氣味就彌漫了那士兵一鼻子。
水玖于百樂門算是個常客,但上次在百樂門他被秦二少灌了藥險些失. !身,回憶起來确實十分不愉快。因此在黃包車上,水玖一直微垂着臉,忽忽閃爍的霓虹燈打在他眼睫眉梢,看起來略有些憂郁。
黃包車車夫長長地吆喝了一聲,停下車,回頭對他賠着笑道:“小姐,小姐?百樂門到了。”
水玖回神,掏出兩塊大洋放在車夫手上。車夫笑得滿臉是油汗,對他連聲恭維。“哎喲,小姐您可真是個慈善人!”
水玖不置可否,踩着高跟鞋往百樂門口走去。剛入大廳,還沒上樓梯,就見到一個領口打着黑色蝴蝶結的侍者畢恭畢敬地迎上來,詢問他道:“可是靖西的安小姐?”
水玖微微一愣,安小姐這身份是寧濟民安排給他的。他懷疑這就是與他對暗號了,因此略一遲疑,便試探道:“靖西風沙大的很,特地來此避避風。”
那侍者果然對答如流。“百樂門內百安樂。安小姐來這兒,可真是來對了地方。”
就連暗號都對上了!
水玖跟着侍者的引導走到三樓旋轉梯那兒,擡腳入了大廳。一個身段窈窕戴着白手套的舞女迎上來,笑盈盈地靠在門邊問他。“安妹妹,別來無恙?”
這舞女在女子當中算是身段高挑的,但是人比人,氣死人。舞女踩着黑色細跟羊羔皮鞋靠門站着,仍比水玖差着八. !九公分。
水玖難得懷了點善意,勾唇笑了笑。“露露姐姐,別來無恙?”
露露果然就高興地笑起來,懶洋洋地擡起戴着白手套的手,挽住水玖胳膊慢慢兒地往裏頭走,以一種旁人都聽不着的聲音密密地囑咐。“安妹妹,咱們這就進去吧,裏頭幾位大人可等得急了。”
水玖随着露露一起走入大廳,遠遠地看見桌上大約有六七個人,還有兩位躺在旁邊貴妃榻上正斜歪着身子抽着水煙袋的。
水玖提着珍珠手提包,腳下不覺遲疑。
露露忙附耳輕聲對他道:“最左邊躺着的那位是個京官兒,喚作曾大人。曾大人據說是要告老還鄉的,如今在冀北這地方上很是說得上話。”
露露略頓了頓,又更加小聲,幾乎是耳語般對水玖道,“就連李道臺,也都得聽這位曾大人的。”
水玖便順着露露的指引望過去。最左邊的榻上躺着位約五十餘的老大人,嘴角兩撇灰白色的山羊胡。在同齡人中,或許這位曾大人算是過得比較蒼老,五短身材,紫棠色面皮,一副威嚴儀儀的樣子。在曾大人旁邊跪坐着兩個年輕舞女,其中一個舞女上半身不怎麽遮掩地跪在那兒替曾大人捶腿,另一個則在為曾大人點煙。曾大人咳咳連聲,喉嚨嗓子裏似乎永遠含着口吐不出來的濃痰,對點煙的舞女很不滿意,手揮了揮,不耐煩地将人驅逐出去。
露露連忙推了一把水玖,道:“快,趁機上去。”
水玖心生猶豫,身子卻已經被露露一把推出去。
他剛上前幾步,曾大人就瞧見了他,眼神一亮。“這位姑娘是?”
露露連忙帶笑着趕上來介紹,道,“這位是靖西來的安妹妹,名叫安茜。曾大人,您瞧着可還乖巧聽話?”
水玖不得已,只得微斂着頭,指尖攥緊了那塊群山青色絲絹手帕子在榻邊腳凳坐下,勉強勾唇露了半個笑容。
他天生姿容絕頂,旁人十分賣力,也不及他這一颦半笑間的國色。
這半面笑容立刻就讓曾老大人迷住了。
“過來,坐過來些。”曾大人沖他招手,神情是難得的亢奮,又讓那替他捶腿的舞女下去。“你會點煙不?”
水玖面色不動,依然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樣,起身走到近前,唇邊挂了點疏離而禮貌的笑。“會的。”
水玖說話時微垂着眼,看起來十分乖巧。曾大人于是愈發滿意,便拍了拍榻邊讓他坐下,一邊眯着眼溫聲道,“酒席上那些人都讨厭得很,又吵鬧。你且坐在這兒與我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