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餘燼的第一世, 甄蓉兒因為腳傷錯過秋獵。甄芙兒想要跟随太子狩獵,被太子拒絕後鬧脾氣,最後帶着兩個護衛偷溜進獵場。
當時, 良王在獵場安排殺手,有意伏擊太子。太子在朝拉攏到兵部尚書, 良王擔心自己與異族私下交易的事會暴露, 決定铤而走險殺掉太子。甄芙兒撞見殺手的行動,暗中通信太子, 最後卻因為受驚、導致腹中胎兒流逝。
甄芙兒久未有孕, 好不容易有個孩子, 最終卻因意外失去。太子和皇帝大怒,要求徹查此案, 掀起不少風波。朝中人人自危,恒王趁機收攏了不少人。
太子因孩子的事對甄芙兒有愧, 此後更是堅定不迎側妃。皇後對甄芙兒私自進獵場有意見, 但想在甄芙兒畢竟救了太子,于是忍着沒有發作。
甄芙兒在東宮的教引下更改說法,颠倒因果,非說她莫名地心裏有感應,擔心太子會出事,所以才魯莽帶着護衛、進獵場找太子。
當時餘燼只顧沉浸在狩獵中,與殺手錯過,事後無比地自責, 從此鐵了心跟東宮行事。若非餘燼那麽聽話, 皇後後來也不會輕易讓他離開京城、前往封地。
餘燼想除掉寧昭, 最近的時機就在秋獵, 他暫時不打算親自動手, 所以想借良王的殺手試試看。
只是餘燼沒想到,寧昭會為了甄芙兒,将甄蓉兒強帶進獵場。
餘燼對甄蓉兒參加秋獵有心理準備,他也曾在澤安寺救下甄蓉兒,甄蓉兒腳傷無礙,确實會應邀參加秋獵。可那時的餘燼心疼甄蓉兒都來不及,怎麽可能不顧她意願,将她拉上馬。加上餘燼明知獵場有危險,對甄蓉兒自然是重重保護、寸步不離……
甄蓉兒不會騎馬……
餘燼看着甄蓉兒發白的臉色和勉強維持的莊重,恨不得将寧昭千刀萬剮。盡管寧昭就是過去的他,放在第一世、這樣的情況他的确會這麽對待甄蓉兒。
他對甄蓉兒真的很不好。
餘燼心沉得厲害,越發堅定除掉寧昭的想法。
餘燼放消息引導寧昭去撞會殺手,将他安排在殺手的前進路線上。殺手為了完成任務,不會跟寧昭死磕,而寧昭帶的人手,即使負傷、脫逃也不是問題。
餘燼行事很謹慎,在還不知道他和寧昭是否生命一體的情況下,他肯定要試探清楚限制界限。如果直接讓寧昭在這次遇襲中喪命,連累他受到影響,就會落入難以掌控的境地。
餘燼最不缺乏的就是耐心,他跟着甄蓉兒,還是以甄蓉兒的安危為先。
也的确不出餘燼所料,甄芙兒抛下甄蓉兒,将太子的人都帶走了。
餘燼守護甄蓉兒左右,聽她權衡利弊的安排,心裏很是苦澀。是他沒用,所以甄蓉兒才必須小心謹慎、萬事俱細,防止行差踏錯,惹來災禍。別人眼中的圓滑周全,是她保護自己不受傷的唯一方法。
只有見過甄蓉兒以往模樣的餘燼才知道,甄蓉兒幼時有多乖巧甜膩、少時有多溫柔愛笑,未入京出閣的她、明明是個能發悶氣懂生惱的小姑娘……他第一世總嫌她悶,覺得她完美得像個假人,如同擺件般沒有生氣,是個無心的人。到頭來,無心的人是他。
餘燼陪着甄蓉兒等到夕陽西下,他坐在火堆順風的那一側,為甄蓉兒擋住柴火的煙灰。
甄芙兒一貫來的自我,不存在替人設身處地着想的可能。餘燼猜測,有太子的護衛在,甄芙兒肯定已經與太子會合。但她絕不會想起派人來找甄蓉兒傳句話,太子也不會、即便太子發現他派出去的護衛全跟過去,他也不會過問。
在他們眼裏,甄蓉兒是可有可無的存在,哪怕甄蓉兒真的在這等上一整夜,也是甄蓉兒愚笨甘願,與他們無關。
好在,甄蓉兒很聰明,沒有準備一直留等甄芙兒。
甄蓉兒許諾安撫護衛,餘燼聽了有些吃味,走後故意用掌風朝火堆揚了些沙塵,熏嗆那名護衛的臉鼻。
甄蓉兒不會騎馬,護衛出于避嫌騎馬牽着缰繩引帶甄蓉兒。或許是因為天已入夜,護衛心中有些焦急,繞了段小路。
這條路……
餘燼在甄蓉兒身後做了戒備。良王的殺手是分隊進入的獵場,甄蓉兒他們正好撞上了這一隊。餘燼提前在樹叢中僞裝出動靜,不敢讓他們離殺手太近。那名護衛還算機警,帶着甄蓉兒躲避,沒有讓她陷入危險。
獵場出了事,甄蓉兒第一反應是找到寧昭或者太子。
甄蓉兒是王妃,會想到寧昭也很正常。但在樹上觀察警戒着殺手離去的餘燼,心裏不是滋味地踢擦着樹幹。
“餘燼,我知道你在這!”
餘燼的心驟提緊張起來,黑暗中‘噗通’跳動的聲音尤為明顯。餘燼連忙顯現出身形,從樹上一躍而下。
他有些迫不及待地來到甄蓉兒身側,他跟了她一路,卻只能遠遠看着……
甄蓉兒讓餘燼相送,餘燼奪取護衛的缰繩,總算可以趕走那個礙眼的護衛。
王妃的馬,是誰都可以牽的嗎!
要不是這個護衛擅作主張,甄蓉兒不會見到殺手,卷入這些事來。
護衛聽甄蓉兒命令前去通禀消息,餘燼也不在乎他是否能找到太子。太子和甄芙兒不會輕易死去,而護衛的死活也不在餘燼的考慮範圍內,他只是順着借口趕走護衛,牽住甄蓉兒的馬獨占她,僅此而已。
護衛騎馬離去,是餘燼和甄蓉兒難得獨處的時間。
甄蓉兒記挂外傳消息,一腳踩上馬镫,餘燼見狀、怕得一顆心都提懸起來。他顧不上自己的行為是否妥當,直接将她攔抱下來。
餘燼也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和身份不符,于是在甄蓉兒詢問時,下意識用了自己最關心的理由。甄蓉兒受傷了,她又不會騎馬,剛剛那一下,把餘燼吓出一身冷汗。
甄蓉兒顯然不接受餘燼的解釋,還想再騎上馬,餘燼神情有些無奈,行為卻很是寵溺地攔阻她。
餘燼知道應該怎麽勸說甄蓉兒,一說一個準。因為擔心甄蓉兒後悔,他拍打馬背直接将馬驚跑。
甄蓉兒有些嘆息無奈,餘燼則有些遺憾難過。他還以為,自己有機會可以跟甄蓉兒一起騎馬。寧昭帶甄蓉兒上馬,餘燼耿耿于懷。如果是他、他不會傷到她。他會讓她感受到騎馬的樂趣,他們可以晃晃悠悠一同說笑回營。
他教過她騎馬,知道她騎馬的所有小習慣和小問題,他能很快教會她,讓她對他另眼相待。放跑了馬,他就錯過在甄蓉兒面前表現的機會。
但好在,夜裏同行也很不錯,哪怕甄蓉兒只是抓着餘燼的手臂,他也覺得親切溫馨。
甄蓉兒不肯停下來休息,餘燼就盡可能地放慢腳步。餘燼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甄蓉兒身上,她站不穩時餘燼就已經察覺。
餘燼可以扶住甄蓉兒的,可是右肩處猛然出現撕裂的痛感。
他受傷了,或者說、寧昭遇襲受傷了。
餘燼反應遲慢了一步,他勉強扶攬甄蓉兒的腰,下意識護住她的頭,讓她倒在自己的身上。後背傳來痛感,不是地上的尖石,是刀劍劃破的傷口。
“您沒事吧!”餘燼顧及不到身上莫名的傷處,首先緊張甄蓉兒的情況。
他将甄蓉兒扶坐,視線在她身上反複巡看。如果可以,餘燼肯定已經抓住甄蓉兒的手腳,将她來回掀起翻看。
手肘沒事、衣裙有點髒,應該沒有摔到膝蓋……
餘燼後背流出溫熱的血液,右肩的撕裂感無法阻止他牽扶甄蓉兒。他唯一需要擔心的,就是自己身上的血腥氣會不會被甄蓉兒嗅聞到。
……
甄蓉兒看見寧昭時,第一反應是喊叫奔跑。餘燼懸平的手臂失去了重量,他只能眼睜睜地看着甄蓉兒跑上前。
餘燼應該退下的,此時出現在寧昭面前暴露自己,并不是個正确的選擇。
但是寧昭抓疼了甄蓉兒。
餘燼站在原地,如黑暗中的一支寒箭,滿帶殺氣地瞄準寧昭。寧昭沉浸在問話中沒有察覺,他将甄蓉兒推倒後,餘燼就撲上前去。
餘燼捧着甄蓉兒的手,心疼不已、恨不得立刻吹呼安慰她。
他視若珍寶的人,被過去的自己棄之如敝履。餘燼怒上心頭、握緊手中的劍,哪怕他剛證實自己可能和寧昭捆綁一體,他還是想拔劍砍向對方。
甄蓉兒抓住了餘燼的手臂,拽回餘燼那岌岌可危的理智。
餘燼忍得握劍的手隐隐發抖,他壓抑着向寧昭解釋,心底的殺氣難以隐藏。餘燼知道寧昭能夠察覺,他并不在乎,随時可以拔劍跟寧昭打一場。只是寧昭更在乎獵場的情況,沒有與餘燼糾纏,輕視了他。
餘燼随甄蓉兒回營,心疼她寸步都不想移動。
“你在這裏,只會給我添麻煩。”
甄蓉兒是這麽說的,即使她本意并不是要責備他……
身上的傷口在隐隐作痛,卻遠不及甄蓉兒的一句話。餘燼覺得自己像是被萬箭穿心、被架在火堆上灼烤、痛苦難忍。
他滿心苦澀,身體僵硬、眸子有些泛紅。
他不想給甄蓉兒添麻煩。
餘燼沮喪失意地退避開來。
……
甄蓉兒不知道她的一句話、能給餘燼帶來多大的影響。
系統被隐去身影,蜷縮在角落,它盯着餘燼身上的能量波動瑟瑟發抖。紅色的漩渦像是一刀刀利刃,稍微靠近就要将它割裂成碎片。
尤其是在聽說甄芙兒保住孩子後,餘燼更是無比懷疑着自己。
他給甄蓉兒添麻煩了,因為他胡亂行動,反而讓甄芙兒随之獲利。他總是這樣沒用,一次又一次,從沒哪次是對的。他害她死了那麽多次,還恬不知恥地跟在她身邊,試圖讓她愛上這個所謂‘真實’的自己。
時間停滞說不定是在拯救救贖他,她永遠不會知道,他是這樣、如同廢物般的人。
甄蓉兒在給自己傷口擦藥的時候,餘燼就坐在地上、靠着床榻,陪在她身側。他手裏持着劍,眼睛無神、神情頹喪,時間沒有停滞,他卻已經進入放空麻木的狀态。
甄蓉兒不會對他說這樣的重話……
餘燼紅着眼眶想着。
此時,喝酒微醺的寧昭入帳。餘燼就持着劍,一動不動地冷眼打量他。
他看見甄蓉兒上前跟寧昭說話,看見寧昭将甄蓉兒拉入懷裏、掐她的臉頰……餘燼還不了解自己嗎?寧昭想親近甄蓉兒,即使寧昭僞裝得強硬,卻是在示弱。
只要甄蓉兒低個頭,寧昭就能順杆子爬下來。
甄蓉兒沒有,所以他惱羞成怒抓她的傷處,又不會太用力、真的弄傷她。
想道歉又不肯低頭,他總對甄蓉兒耍這樣的小把戲。
餘燼聽着兩人的對話,他該感謝、甄蓉兒心裏沒有寧昭,所以即便他們再怎麽親昵,也靠近不了對方。
餘燼垂着頭,很是絕望。
他不得不承認,至少寧昭擁有甄蓉兒夫君這個身份,他是特殊的。無論他再蠢,做了什麽錯事,甄蓉兒都不會強硬去跟他計較。
而一無所有的餘燼,只會妨礙麻煩到甄蓉兒。
他要寧昭那個身份,至少他要寧昭那個身份!他不能容忍別人靠近甄蓉兒,他不能接受甄蓉兒疏離他。
明明他也是寧昭,憑什麽?那些明明是屬于他的!
餘燼雙手握拳瘋狂敲打自己的頭,他覺得自己可能又要瘋了。但是他還沒有失去甄蓉兒,還沒有進入停滞的時間,他應該是清醒的……
不能在其它時候犯糊塗,他會害了甄蓉兒的。
這是餘燼給自己設定的底線,在他某次重生發瘋了以後。
作者有話說:
留爪、留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