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餘燼也有過失智發瘋的時候。
那時, 餘燼嘗試着偷天換日,如果甄蓉兒注定要死去,他就讓另一個人來替代她。他沒辦法将真相告知甄蓉兒, 半哄騙、半強硬地将她軟禁在密林深山。他們安全平靜地度過幾年美好時光。
甄蓉兒說服反抗不了他,多年後唯一的一個願望, 就是想在自己生辰日那天到洎州城游湖。甄蓉兒幾乎從不求他, 餘燼明知自己沒做好出行的準備,但最後還是不忍心甄蓉兒在生辰日時失望。
他們坐小舟到湖中心游玩……甄蓉兒素來體貼懂事, 她看得出餘燼狀态不對, 也感覺得到餘燼想要保護她。甄蓉兒開解勸說餘燼, 她不想再回山裏去。餘燼格外的心疼,只知道攬抱勸說她再等幾年。
再等幾年, 熬過她死亡的那個時間,他們就可以自由, 餘燼如此偏執地想着。
餘燼沒有想到甄蓉兒會以死來逃避他。他正劃着船往回走, 心裏猶豫糾結以後要不要偶爾帶甄蓉兒出來。他可以事先安排人做好警戒,可是他害怕、他真的害怕,他已經太多次因為松懈引來事端。
餘燼不敢再妥協,于是也沒有把讓步的打算說給甄蓉兒聽。就在他失神的時候,抓着漿只聽見‘撲通’落水聲。餘燼不會游泳,他發瘋跳湖裏掙紮,靠着輕功蠻力、努力朝甄蓉兒的方向撲騰。
他沒有抓住甄蓉兒。
餘燼被船夫救起後,趴跪在船上大聲嘶喊, 吓退周圍所有人。
那一世重生後, 餘燼就徹底瘋了。他第一時間發兵逼宮, 坐上了帝位。
這不是餘燼第一次當皇帝, 卻是最後一次。他殺死皇帝, 追捕軟禁太子和甄芙兒,他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甄蓉兒不想跟他躲藏起來,他就把太子和甄芙兒控制住。
餘燼是個徹頭徹尾的暴君,他在位的那三年,天災人禍、生靈塗炭。無論‘天道’給他施加多少阻攔,制造多少突發狀況,他都能以自己的方式處置掉。
旱災水患,他不防災、不濟民;異族入侵亂賊四起,他手握數十萬兵馬,但凡越過雷池一步,無一例外發兵剿滅它;臣子心懷二心,他想殺就殺,自有人為他替補上;疫病大難,封村屠城,沒有人比他更加果斷;蝗蟲肆虐,餓死的人千千萬,路上随處可見百姓屍骨……
短短三年,在餘燼的暴君統治下,北中部八城,百姓加起來人口只剩不到十萬。這是個極可怕的情況,天下人人自危。餘燼的大軍中數次逼宮謀反,但最終都是餘燼技高一籌,血腥鎮壓住他們。
餘燼曾經動過心思,殺盡天下人,或許并不是件難事。
餘燼是個真正的暴君,他瘋态陰骘,無一日手上不沾血。
但他待甄蓉兒很好,餘燼發了瘋地想補償給甄蓉兒,他覺得自己惹甄蓉兒生氣了,他躲躲藏藏,不能好好待她……餘燼沒有後宮,唯一的女人就是甄蓉兒,帝後同位,所有人都知道甄蓉兒是他的弱點,但所有人都傷害靠近不了她。
又是平亂的一個深夜,餘燼血洗深宮,士兵的屍體堆疊滿地,稍微有點可疑的宮人都被餘燼拖出去立威祭旗。
餘燼特意到溫池沐浴,洗淨滿身血污後才回寝宮見甄蓉兒。甄蓉兒穿着裏衣,披散着入墨的長發,坐在榻上等他回殿。她看向他的眸子,冰冷沒有一絲溫度。
餘燼自然地逃避甄蓉兒的視線,他走到她身邊,俯身半跪、将她沒穿鞋的雙足抱捂進懷中。
“冷不冷,為什麽不到床上去……”
餘燼柔聲地跟甄蓉兒說着話,他擡頭望她……
甄蓉兒打了他一巴掌。
巴掌聲在黑夜中尤為清晰,外間的宮人吓跪一地。
餘燼不開口、不妥協,始終維持着一個姿勢。甄蓉兒像是碰着什麽惡心的東西,強硬地縮回腳。
這一世的甄蓉兒,甚至是還不知道他這個人,就被他搶進宮。即便餘燼對甄蓉兒再好,甄蓉兒對他也沒有什麽感情。她不會去迎合餘燼,不管餘燼做得再多,在甄蓉兒眼裏、餘燼就是個腦子有病的瘋子,連正常的交流都不願意給他。
餘燼擡手勢遣退宮人,他知道甄蓉兒不想被他觸碰,就拿榻上的被子卷抱住她。
“我的宮人犯了什麽錯,為什麽要殺掉他們。”甄蓉兒紅着眼眶說道。
餘燼有些瘋态地幫甄蓉兒撫順長發,認真回答道:“萬安宮裏肯定有人通風報信,不然那些亂臣賊子殺不到這裏。”
餘燼什麽都可以不在乎,但只要涉及到甄蓉兒安危,餘燼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所以你就殺了他們所有人?”
萬安宮宮人數十人,餘燼一個都沒有留。餘燼沉默地接受甄蓉兒的譴責,可他的內心卻毫無後悔之心,他覺得自己做得對、讓步只會将甄蓉兒置于危險。
“所以你殺了他們所有人。”甄蓉兒臉色慘白,失神重複着。
餘燼不忍心見甄蓉兒為不值得的人傷神,他解釋道:“留下他們,他們會害了你。”
這天下沒有人不會害她,藏躲着她不會喜歡,他也不願意再那麽做。為什麽要委屈自己,殺光他們就好了啊。餘燼是這麽想的。
甄蓉兒低頭諷笑,她很少露出這樣強烈的情緒,遭逢打擊、有些崩潰失态。
她呢喃道:“如果我哪天死了,就是你害的。”
餘燼紅着眼眶,偏執弱弱否認道:“沒有。我會保護你。”
“他們想殺你,所以才會來害我。你瘋瘋癫癫,只會害死我。”
“不會的。”餘燼沒有否認自己發瘋的事實。對于甄蓉兒的怨責,餘燼是麻木無法深思的情況。他只是不斷重複道:“不會害你,我用命護你。”
“我不需要你護我,你發瘋會害死我,我只覺得很害怕。”甄蓉兒對餘燼沒有半點對待帝王的敬重,她用直接簡潔的言語表達着自己,對待一個瘋子、稍微繞下彎,她怕對方聽不明白自己的意思。
餘燼知道甄蓉兒把自己當瘋子。
他們曾相互依偎、患難與共。她眉眼帶笑地喊他王爺,與他抵足而眠,共同度過無數親近甜蜜的歲月。
而她全部都不記得那些。她将他當做瘋子,抗拒他、厭惡他,連帶跟他說話,都簡潔了當,深怕他這個瘋子聽不懂。
餘燼靠在甄蓉兒身上,顧不上停滞的時間,一股腦什麽都往外說。
他說水很涼,他找不到她。
他說他不是故意的,他們不應該藏起來。
他說是他弄錯了,讓全天下的人死,總好過讓她受苦忍耐……
等餘燼失控傾吐完,不出他意料、時間早就停滞住了。餘燼就這麽等着,世界靜得仿佛只剩下他的呼吸聲。
當時間再度前進時,餘燼已經續不上他之前和甄蓉兒的對話,他完全忘記了。
他聽見甄蓉兒讓他離開,一個動作一個指令,渾渾噩噩就走了。
餘燼到底沒有護住甄蓉兒。
當晚,甄蓉兒就沒了氣息。
新替換的宮人說自己就等着這一刻。他說餘燼任由災禍橫行,害死他家人,他淨身入宮、整整兩年等的就是殺死甄蓉兒、報複餘燼的這一天。
“皇後娘娘是個好人,可攤上你這個瘋子,她不死也得死!”
“全天下人都盼着你們死,知道為什麽你登基以後會出現這麽多災禍嗎?連老天爺都看不慣你!”
“你以為你能殺死天下人,你問過皇後娘娘,天下人死盡、她就願意跟你生活在一起嗎?”
那個宮人在死前可勁地叫嚣着。
餘燼知道宮人說的是實話。
餘燼對待重生、因為面對着甄蓉兒,他都很認真努力。他從未敷衍過甄蓉兒,卻頭一次因為發瘋失控,敷衍了人生。就像是一座怎麽也攀不過的山,他帶着甄蓉兒爬了太多次,最後決定護着甄蓉兒将它挖毀一樣。
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危險的錯事,可他還是這麽做了。
他沉浸在上一世沒有掙脫出來,始終記得那冰涼的湖水,登基第一件做的事,就是将它填平了。他在發洩上一輩子的怨怒,将這輩子毀得一塌糊塗。
明明她都說不想回山裏;
明明她都說覺得害怕。
餘燼實在是走投無路沒有辦法,他嘗試改變那麽多次,最終都沒能為甄蓉兒求得一個圓滿的結局。
他好累、真的好累,已經累瘋了。
不斷重複的人生,不斷經歷的失敗,全在摧毀着他。
他繃着的弦,因為甄蓉兒往湖中一躍徹底斷開,又因為甄蓉兒一句‘害怕’重新打結系了起來。
……
又一次重生,餘燼回到他和甄蓉兒剛入住肅城王府的那天。
甄蓉兒跟管家對賬入庫,看見他出現,便朝他禮貌淺笑,屈身行禮。
餘燼背對甄蓉兒,拖着疲倦的身軀走到大樹後,他撐靠滑坐在地上。
餘燼垂着頭默念,逼自己保持清醒。
‘只有一次,不能重蹈覆轍。’
餘燼給自己敲下一個底線,以後決不能再在甄蓉兒面前發瘋。
他牢記自己發瘋會害了甄蓉兒,哪怕那一世的記憶都模糊了,這個底線仍然綁縛着他。就算他忘記那一世,也不敢忘記這句話。
餘燼的靈魂坑窪破洞,不僅沒有能夠發洩,還要逼迫自己維持清醒。
這只是他僞裝下的另一種瘋态,在甄蓉兒死後,在只有自己的停滞時間裏,餘燼就是一個瘋子。
而現在,因為寧昭的存在,嫉妒令餘燼發瘋發狂,他的底線松動、好像又瘋了。
至少不能在甄蓉兒的面前……
餘燼絕望地咬住自己的手臂,發洩着情緒。
作者有話說:
留爪、留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