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寧昭朝王府騎馬疾行, 街道上沒有一個人,兩旁随處可見堆棄的屍體,像極一座荒棄的鬼城。如此嚴重的疫病, 病發就是為奪人性命,速度之快、完全沒有喘息的機會。
這讓寧昭想起那場原本就不存在的水患, 冥冥之中、仿佛一切自有天定。
遠遠的, 寧昭看到王府方向升起的濃煙,火光刺破黑夜、照亮半邊天。
……
寧昭在府門前棄馬, 騎兵們紛紛拔劍護衛。
王府內随處可見交戰死去的屍體, 百姓的數量更多, 武器簡陋粗糙,甚至用到肉搏的方式。但府內護衛士兵的死狀卻更加慘烈, 慘烈到随行有騎兵看見、忍不住嘔吐起來。
他們可是上過戰場,在異族蠻鐵騎下活過來的人, 卻因為眼前的一幕震驚不适。
他們急沖入府, 停在着火的主屋院內。
院子裏跪滿持武器的百姓,大概有四五十人。他們面朝火屋、下跪叩拜,嘴上念念有詞,仿佛中邪入魔般。發現有人闖進來後,有殺紅眼的人受驚站了起來,也有人依舊跪着、生怕自己心不夠誠。
“王爺?”人群中忽然有人認出寧昭。
“王爺回來了!”
“太好了,王爺回來救我們了!”
恐怖的是,這群身上帶血的百姓, 面對寧昭時臉上竟然露出笑容。他們的反應和守城士兵并無不同, 仿佛絕望中看到光。
“王妃呢。”寧昭隐忍詢問着, 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燒得看不見入口的正屋。
有騎兵搜尋到一位還有氣的府衛, 扛扶着他走過來。
那位府衛捂着腹部的傷口, 眼中淚水模糊雙眼,淚珠劃過受傷的臉部,化為了血淚。
府衛啞聲哽咽道:“王爺,他們說王妃是疫病的邪女……”
“王妃呢?”寧昭僵硬地再詢問了一遍。
府衛用沾滿鮮血的手指向燃燒着的主屋。
寧昭毫不遲疑,棄劍沖入火海,無論是騎兵還是百姓,統統來不及阻止。
“王爺!”
“王爺!”
騎兵們追到門口,被可怕的火蛇擋在門外。其中某位士兵沖得太前,被大火燃燒到頭發,退出來撲打後才得以熄滅。
騎兵們紅着眼眶站在火屋前,不是他們不願意去救火,是誰都能看得出來,這樣的大火用水已經無法熄滅。
百姓們見此情況,竟然又對着火屋下跪叩拜起來。
有騎兵追問那名府衛,大喊道:“到底怎麽回事!”
府衛道:“他們說太子妃是神女,見王妃的祈禱治不好疫病,就說王妃是邪女,必須除掉王妃,疫病才會消失……”
疫病突發,絕望中的人什麽都願意相信。
起先,只是府裏的一位繡娘,她找到甄蓉兒,說自己的孩子病重,想讓甄蓉兒像甄芙兒那樣,祈禱上蒼拯救她的孩子。甄蓉兒知道神鬼的口子不能開,她派人将孩子送去集中診治,但最後那個孩子還是死了。
繡娘記恨甄蓉兒,覺得她和甄芙兒同為上蒼之女,卻沒有甄芙兒的仁善之心。繡娘便将自己孩子染病穿過的衣裳,偷偷藏縫進甄蓉兒的枕被中。
疫病都是這麽感染的,病人被隔離起來、接觸他們吃穿碰過的東西,都會被感染。
可是甄蓉兒沒有發病,而貼身伺候她的幾個女婢,都因為枕被受害感染、連帶整個王府都牽連病死不少人。
甄蓉兒不會感染疫病的消息被傳揚出去,其實不僅是甄蓉兒,雖然只是極少數,外頭也有接觸疫病、最後卻沒有病發的人。
但失去理智的百姓不會聽信這些話,他們更願意相信京城的那個流言。
太子妃是天降神女,能夠阻擋任何疫症,那麽和太子妃一母同胞的王妃,是不是也是如此?
百姓要求甄蓉兒祈福,向上蒼禱告,他們集體跪在王府門前,拼了命地磕頭,呼聲愈演愈烈,就連将士們也開始動搖。軍心不穩,那是肅城守兵第一次內亂,甄蓉兒被逼着走上祭臺。
但顯然,這個方法是沒用的。疫病并沒有因此得到平息,反而随時間的蔓延、感染越來越多的人。
祈禱不行,那會不會跟身體有關?百姓們又開始有了新的懷疑。
事情可怕到,連甄蓉兒身邊的女婢,患病時都開始祈求甄蓉兒給她一滴血。
甄蓉兒也想過控制疫病的病人,将他們徹底隔離起來。但他們行動的速度快不過疫病蔓延的速度,當軍隊內部都開始因為染病有分歧的時候,甄蓉兒手上的力量就不聽從她調配了。
第二次,有士兵聯合百姓破城。
健康的人不願意留下來等死,患病者都想着出去找別的大夫救治。
甄蓉兒憑借着寧昭的威望,號令士兵擋住了城門。可頻繁地和病人接觸,導致軍隊裏感染的人越來越多。患病者發現對抗的方法,開始故意感染別人,試圖以此來拉攏更多人反抗。
第三次,甄蓉兒最信任的将領試圖劫持她。
對方在親人接連離世後,聽信謠言所說的話。肅王是惡鬼,他的到來導致南部出現水患,如今他的封地,也開始出現如此可怕的疫病。只要離開這座城,離開肅王的控制,他們就都能活。
對寧昭忠心耿耿的副将舍命救下甄蓉兒,他們以極大的代價平息這場內鬥。甄蓉兒被保護在王府內,城內僅剩的兵力,一半用來保護甄蓉兒,一半用來護城。但那也僅僅是百餘人而已,更別說疫病之下、每天都有人在死亡。
寧昭威信仍在,百姓們不敢輕易懷疑他,他們選擇将矛頭一致對準甄蓉兒。
聽說雙生子在皇室是大忌、這本身就不是什麽吉利的事……
太子妃和王妃會不會是一正一邪?太子妃是‘正體’受天命所喜愛,所以禱告有用。而王妃是‘邪體’,不被天命所認可,所以才治不好他們。
水患肯定是王妃帶來的,疫病也是因王妃而起……如果是肅王,為何不是肅王去的外城有疫病,而只有王妃在的肅城病發。以往是肅王在王妃身邊,龍子的餘威壓下王妃的邪氣,等肅王不在,王妃的邪體就不受控制,開始禍害他們了!
王妃肯定知道自己是疫魔,她害怕被神女察覺,所以封城想殺光他們,讓他們閉嘴死在裏面!
百姓們對甄蓉兒有恨,他們想要甄蓉兒死,仿佛只有她死去,疫病就會結束、災難就會遠去。百姓不敢親自對甄蓉兒下殺手,畢竟甄蓉兒跟神女是雙生,自己又不會染病,對神魔下手可能會被詛咒。
他們決定用火來洗淨甄蓉兒身上的罪孽,燒掉她、驅趕疫魔,讓疫病遠離他們。
所以,就有了眼前這一幕。
……
騎兵們咬牙切齒地聽完府衛的講述。
他們跟随王爺調查各城疫病,與暗中勢力做鬥争,好幾次跟生死搏鬥、性命危在旦夕。他們為的是什麽,為的不過是南部百姓們能活下去。
他們千辛萬苦所做的、都是看得見摸得着的東西。而這一切,難道抵不過京城幾句虛無缥缈的流言、讓這群人發瘋到要燒死王妃的地步?
有位騎兵滿身血性,他握緊雙拳仰天大喊,拽起身側仍在跪地祈禱的百姓,狠狠揍了他一拳。周圍的百姓不為所動,也不知他們是心虛害怕,還是真的擔心自己祈禱的心不夠誠。
寧昭沒能再從正門出來,他一腳踹開窗戶,鬧出的動靜吓壞滿地百姓。騎兵們趕忙上迎,慌急之下,有人直接用手搬起燒燃的木頭。
寧昭抱着甄蓉兒從火海裏闖出來,他頭上金冠被火灰落融,發絲一股焦味,原本就負傷的肩側因搬動推移而撕裂,他的雙手全是水泡,一雙眸子布滿血絲。
他身上有火苗的痕跡,騎兵們用手幫忙拍打撲滅。
有百姓看見甄蓉兒被抱出來,悲呼道:“不可以!不能救!不能救啊!”
百姓們紛紛道:“王爺,王妃是疫魔,必須殺了她啊!”
百姓們以為甄蓉兒還活着,其實并沒有。
他們将甄蓉兒趕關在屋裏,放大火要燒死她。木塊在烈火的燃燒下砸落、重傷甄蓉兒額頭令她暈眩。甄蓉兒憑着最後一點力量,将自己蜷縮在角落。她掙紮着吸入太多的煙灰,早就沒有了鼻息。
寧昭跪抱着甄蓉兒,淚水劃過臉上血灰,燙出水泡焦黑的手小心地觸碰甄蓉兒的臉。
他在屋裏已經喚甄蓉兒很久,可她根本沒有醒,他探過她的鼻息、摸過她的脈搏,平靜無波,完全沒有一絲起伏。
寧昭在火海裏找得很瘋,他明明很快就找到了甄蓉兒,這麽久才出來,是因為他已經不打算再往外走了。
不如就待在裏面,抱着她、陪着她,跟她一起死去。
寧昭不明白為什麽會這樣,上輩子甄蓉兒死後,他親手抱過她、她的身體很冷,身上沒有一點溫度。可現在她的身體明明還有餘溫……
寧昭已經愣怔糊塗了,他忘記甄蓉兒在大火中待了那麽久,身體燙熱才是對的。他還抱着最後一絲希望,祈求将甄蓉兒從大火裏帶出來,能夠喚醒她。
“王妃。”寧昭啞聲低喚道:“我回來了。你睜開眼看看我……”
即便到這時候,寧昭心底也壓着一聲‘蓉兒’,陌生得不懂怎麽喊出來。
他明明安排了很多人保護她,他收到信很快就趕來、路上連口水都不敢多喝,他跑死兩匹馬,已經盡可能地快了……可他還是沒能救下她,依舊沒來得及見她最後一面。
寧昭收緊雙臂,将甄蓉兒禁锢在懷中,仿佛他稍微放松些、她就會消失一樣。
他埋頭在甄蓉兒頸側大哭,椎心泣血、泣不成聲。不是寧昭不掩飾自己的痛,是太疼、痛得根本沒辦法去藏。
堂堂一個王爺,跪伏在地上,像個孩子一樣痛哭着。
寧昭兩輩子沒有什麽在乎的人了,他只有一個甄蓉兒、只要一個甄蓉兒……可他依舊沒能護住她,讓她又一次死在自己的懷裏。
寧昭開始自責懷疑,他反思自己重生後究竟都在做什麽。
他在為莫名其妙的事情奔波着,犯糊塗去保護一群不相幹的人,然後又一次痛失所愛。上蒼憐憫,給了他重來一次的機會,他明明手握先機,卻連護住她這麽簡單的事都做不到。他到底是有多無能,到底是有多愚蠢。
一開始他就應該殺了太子和皇後、拿下皇位,為什麽要跑到這個封地來!
水患的時候他就應該關城門,任由流民沖擊北部!
異族進攻的時候,他應該帶她走,他明明有這個機會,最後又在猶豫什麽!
他為什麽要管那群人吃不吃得起飯、為什麽要擔心那群人能不能控制疫病,他們餓死、病死與他何幹!
因為一群不相幹的人害死了她……
寧昭痛苦地想着,他因為一群不相幹的人、害死了她。
他救那麽多人有什麽用?都是一群愚民,半分憐憫也給不到她,不值得,到頭來、用她的死才能令他醒悟,光悟到一個‘不值得’。
周圍有人在低泣,分不清是騎兵還是百姓,亦或者都有。
寧昭打橫抱着甄蓉兒走出院子,騎兵們不解他的舉動,紅着眼跟随他。
百姓們不敢跟随,便伸長腦袋緊張地注視着。
寧昭背對院門,抱着甄蓉兒坐在臺階上。
他用肩膀和滿是血水的手捂住甄蓉兒的耳朵,視線落在前方的地磚上、眼睛有些發直。他低聲狠絕地對身邊的騎兵下令道:“殺了他們。”
殺光他們!
這個命令并不突然,也談不上難以接受。
訓練有素的騎兵們拔出劍,滿揣仇恨地踏回院內。百姓的求饒和慘叫聲就在身後,寧昭始終緊捂着甄蓉兒的雙耳,不讓那些聲音弄污她的耳朵。
作者有話說:
今天為什麽這麽早,因為今天是存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