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肅城的百姓, 多半死于疫病、少數死于內亂,剩下的都葬送在寧昭手中。
肅城變成一座徹徹底底的鬼城,大火燒了幾天幾夜都沒有停歇。
寧昭帶領騎兵和守城将領在城內熬等幾天, 确定剩下的人都不會感染疫病後,将他們帶離肅城。他們都像是經歷了一場夢, 尤其是那些堅守數日的守城将士們。
他們犧牲了那麽多人, 眼睜睜地看着朋友和夥伴離世,最終卻什麽也沒有守住。他們彷徨不知道意義在哪裏。但是沒有人對寧昭的號令提出異議, 因為那些人已經算不上普通百姓, 與暴民無異。
直到他們重新看見人群, 仿佛從溺水的深海中浮冒出頭來。
是有意義的,他們沒有守住城內的百姓, 卻守住了城外的人。他們做得對,犧牲是值得的, 沒有人被辜負。
衆人是這麽想的, 但這裏面并不包括寧昭。
寧昭覺得甄蓉兒被辜負了,這是不值得的,不管是城內的那群屍體,還是城外的這群人。
寧昭的報複一如既往,他要的不僅是太子或皇後某個人的命,他要用他們的手段、摧毀他們最在意的東西,以此回敬對方。
新的流言在南部蔓延開來:
‘疫病是太子放出來的,當初的村民根本沒有被治好。’
‘縣府可以作證, 當初已經封村, 是太子妃執意招人救治, 最終放出染疫者。’
‘各城在同一時間發病, 是因為有人故意投放傳播疫病。’
‘肅王抵禦異族、救助流民, 太子忌憚肅王,故意陷害。’
‘朝廷直到現在還沒有給我們發糧!’
‘京城的官老爺們想将肅王召回,這樣他們又可以提高糧價、貪污勾結,不管我們死活!’
‘太子為了嫁禍肅王,毒死整個肅城的人!’
‘哪裏有那麽急的疫病,是下毒,肅城的人是被太子毒死的!’
當流言攤開,真假摻半的時候,百姓不會再細思深究真假。他們連京城那麽離譜的流言都可以相信,怎麽能要求他們,在縣府作證、各城目擊、自己還餓着肚子的情況下産生質疑。
南部百姓們同仇敵忾、義憤填膺,寧昭不再需要鎮壓暴民,他自己就率領着他們。
更令東宮想不到的是,寧昭坦誠他曾經對甄芙兒動過心。這原本應該是寧昭藏着捂着、一輩子不敢示于人前的弱點,可他偏偏承認了,寧願自己抹上滿身污穢,也舍不得讓甄蓉兒受丁點委屈。
對于這點,南部百姓自有論斷:
‘王爺曾經喜歡過太子妃又怎麽樣!王爺從來沒有逾矩過!’
‘王爺成親後就離開了京城,你說王爺能對太子妃有什麽非分之想!’
‘說王爺看着王妃思慕太子妃?笑話,王爺對王妃有多好你們知道嗎?聽說肅城出事,王爺不眠不休三天就趕回城內,明知肅城可能有疫病還是進去了,王爺不顧生死、難道為的是京城的太子妃啊!’
‘聽說了嗎?是皇後為了保全太子妃的名聲,逼着王妃嫁給王爺的,王爺也是因為這樣,才氣得不顧養育之恩……’
而京城那邊,對流言的處理更有意思:
‘太子妃啊!京城誰不知道,平時就很沒有分寸,王爺喜歡她?我看是她不知道用的什麽手段,勾引了王爺。’
‘太子妃未出閣前就勾搭了太子和肅王,故意利用肅王刺激太子,最後坐上了太子妃的位置,京城大臣們心如明鏡,誰不知道這事哦……’
‘還說神女?太子妃根本沒有治好疫病的本事,她就是個狐媚子,妖精似的勾得太子為她失了魂。自從有了太子妃,太子誰都不要呢!’
‘還好肅王娶了肅王妃,要不然、還不知道要被太子妃勾騙到什麽時候。’
流言的傳播幕後不僅是寧昭,甄芙兒太遭人記恨,她成親三年未有所出,別說對外納側妃,太子連收人入房都不肯。有多少人盯着甄芙兒的太子妃之位,就有多少人在背後推波助瀾地抹黑她。
就像當初太子借疫病傳播,任由貪官奸商的幕後勢力對肅城下手一樣。
太子不是造成肅城疫病的直接兇手,寧昭也沒有抹黑甄芙兒逼着要她死。寧昭知道這些人最在乎的是什麽。
不僅太子和甄芙兒,寧昭還借用流言,将皇後和皇帝拖下水。
‘這麽說來,當初三皇子根本沒有做錯什麽,皇上是被蒙蔽了嗎?竟然将三皇子遣去封地,沒封王只得了個封號。’
‘難怪三皇子會跟恒王一起謀反,原來都是事出有因,是東宮害了他!’
‘而且良王也謀反了,死前還說自己母妃是皇後害死的。’
‘別說了,皇上這麽厲害,怎麽可能對東宮和皇後的事完全不知道,說不定就是皇上縱容的。你看,皇上這次還不是罵了肅王,要将肅王召回京呢!’
‘皇上成年的皇子就那幾位,除了太子,最小的久病纏身,剩下的三位謀反,唯一的肅王還被逼落如此境地。皇上如果不昏聩,皇後如果公正賢明,又怎麽會發生這樣的事?’
面對百姓的質疑聲,東宮和皇帝都陷入極尴尬的境地。
寧昭還沒開始動作,就已經自亂陣腳。
皇後要太子休掉甄芙兒,重新娶一位有助力‘清白’的太子妃;
太子企圖退一步收納側妃侍妾,被甄芙兒以死相逼,最終也不了了之;
皇帝可以回護東宮,但事情不能擺在明面上,他因為三皇子的事怒斥痛罰皇後;
皇後被揪出當年良王母妃的事,面對南部疫情傳播的‘鐵證’,言官開始彈劾太子,已經有人動了要皇帝立寧昭為儲君的心思;
皇帝被氣得卧病在床,他知道大臣分析得沒有錯。太子跟肅王相比、太子鬧出來的那些醜陋流言,一國儲君卑劣到置百姓于不顧……
皇帝不可能丢棄掉整個南部,那是他大靖的半壁江山。寧昭所做的都是實事,南部百姓現在都偏向他,如果他執意對寧昭下手,維護太子,很可能會再鬧出一次動亂。
大靖沒有哪一任皇帝,會昏聩到讓四位皇子謀反,到時候百姓會怎麽看他?別說太子,他的皇位都要坐不穩了。
皇帝動了廢太子的心思,他覺得自己對這個兒子已經失望透頂,他盡力了、是太子不争氣。
皇後聽到風聲,近來的流言令她草木皆兵,在皇帝還沒有下決心前,皇後慌急地讓人刻做了大皇子的靈牌,抱着它、一身喪服在皇帝寝宮前跪了一夜。
‘看在我們可憐的晖兒份上,再幫東宮一次吧!睿兒是晖兒的弟弟,你棄睿兒于不顧,晖兒泉下有知怎麽安心?’
‘這是你欠我們母子的,你讓那個女人的兒子當太子,你看晖兒還認不認你這個父皇。’
‘你當初已經抛棄過晖兒一次,現在又要抛棄我們睿兒,逼着睿兒去死嗎?’
皇後知道皇帝的弱點,她已經借助死去的孩子獲得太多,每當危急的時候、第一反應就想起那個孩子。那個孩子活着的時候,沒有死去這麽好用。
皇帝到底沒有狠下心。
他怎麽能狠下心呢?
正如皇後所說,他當初已經因為寧昭,抛棄過寧晖一次。他不能讓寧昭坐上那個位子,他對寧昭已經足夠好了。
皇帝決定退一步,皇帝派出大量的赈災銀糧,想要借此平息南部百姓的怒火。短時間內,皇帝也準備安撫寧昭、不再刺激激怒他,等以後再找機會處置寧昭。
可是朝廷剛派出去的糧,還沒到南部,就被流民亂賊洗劫一空,查無可查。流民、亂賊、官員,還是寧昭,皇帝的國庫已經空了,餓着肚子的百姓沒時間等他慢慢去查。
皇帝當初對南部不派兵、不增援,如今也嘗到了這個惡果……在寧昭的有意安排下。
直到這時,寧昭才在南部百姓和手下的乞求勸說中、緩緩豎旗。
寧昭的謀反,是民心所向,名正言順。
天子不公、儲君無德,天下百姓自危。
北部無力抵抗,也存了無心抵抗的意思。寧昭率軍長驅直入,最終劍指天子位,連讓皇帝反悔的時間都沒有。
當寧昭再次殺死甄芙兒和太子時,亂流之中,他看到了他們身體上纏繞牽引、密密麻麻的絲線。
周圍人身上的線都是灰的,甄芙兒和太子的線帶着紫色,而他、渾身如血般赤紅……
這一次、寧昭察覺到重生的關竅,也窺探到世界之外的秘密。
他以為他只有這一次機會,沒想到自己也會被如此眷顧。
寧昭沒有絲毫的恐懼,懷着感恩的心,迎向沖擊着整個世界的亂流。
……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寧昭已經數不清自己進行了多少次努力。
他每次都會回到不同的時間,紫微星下、天命之子,太子和甄芙兒猶如世界的中心,他們不斷蠶食卷繞身邊的灰線,猶如旋渦般凝聚着力量,影響着身邊的每一個人。
每當他更進一步,天地就會插手進行幹預。天災人禍,數不清的各種方式……
哪怕他什麽都不做,臨到關頭想要變上一小步……也阻止不了甄蓉兒從城牆上被推落。
甄蓉兒的盡頭就在那座城下,多一天都不會有。他已經記不得,自己是第幾次抱着甄蓉兒的屍體、跪在下面痛哭。
只晚一步、每次都只晚一步。
到頭來,他以為的重生恩賜,只是甄蓉兒不斷重演的死亡。她死了,在他的推動下,以各種各樣的方式。
殺了太子和甄芙兒,世界就會重啓;
脫離太子和甄芙兒命定的人生,世界就會以各種各樣的方式補償助力他們。
寧昭扛過一劫又一難,最終都會以甄蓉兒的死亡結束。他再怎麽掙紮,都延緩不了甄蓉兒的壽命,只會讓她更早地從他身邊離逝;
如果什麽都不做,至少甄蓉兒還能多活幾年,這是對寧昭最大的諷刺、和最狠的殘忍。
明明是自己深愛的人,卻不敢抱她、不敢靠近她、冷落羞辱她,只為了讓她能活到從城牆上摔下來。
寧昭找不到努力的意義,他只敢在甄蓉兒入睡的深夜,偷偷靠近、企圖從她身上汲取一絲溫暖。
停下吧,只要最後不殺掉太子和甄芙兒,一切就會結束。
可是寧昭舍不得,他好幾次都跟甄蓉兒許諾來世……來世、或者生生世世。每當走到盡頭,他就會想起來,害怕甄蓉兒會帶着哪一世等他,害怕他就此食言。即便寧昭的來世在不斷重複着,即便甄蓉兒根本感受不到。
他想她,看她溫柔地笑一笑,看她在陽光下逗着貓……
每一世每一天,因為面對的是甄蓉兒,寧昭過得都很認真。他沒有因為一切可以重來而敷衍她,一世就是一輩子。
他心裏苦、一個人掙紮,沒辦法喚醒她。
每當寧昭試圖透露些什麽,世界就會停滞。
寧昭還記得自己第一次心懷忐忑、嘗試告訴甄蓉兒這個荒唐的世界時……甄蓉兒就坐在榻上,一臉溫柔地傾聽着,他抓着她的雙手,半跪在她身前,心情緊張不已。
世界因此停滞了數年,或者更久。寧昭不知道、因為在靜止的世界中,他已經失去時間的概念了。他只知道自己等了很久,一直等着甄蓉兒恢複動作,他整個人都迷失了。
無計可施、束手無策。無數次的重生中,寧昭瘋了又醒、醒了又瘋,只有在甄蓉兒面前,他才能逼着自己正常清醒……
寧昭想救甄蓉兒,數不清的失敗論證,令他明白了‘特殊’兩個字。
天下百姓,所有人都只有一根黑線。
甄芙兒是全天下唯一擁有兩條線的人,紫線與黑線纏繞着。她和太子不同,太子的紫線一旦被阻斷,就會從身邊人和天地中進行補償。而甄芙兒身上的紫線一旦淡化,就會從甄蓉兒身上直接抽走力量。
甄蓉兒身上的線是白的,獨一無二。她與甄芙兒之間的聯系,仿佛命定般就要被榨取、被犧牲。
寧昭拿那些摸觸不到的絲線一點辦法都沒有,每一次嘗試都是失望。
他曾走到世界的盡頭,在某一次的重生,甄蓉兒死後數十年,他走對世界為他們定下的故事線,最終看到了結局。
恒王造反、朝廷腐敗,因為異族的入侵,大靖山河破碎。太子成為中興之主,後宮獨寵甄芙兒,誕下四子二女,七十五歲太子退位、選擇與甄芙兒隐居山野。
在他們看夕陽的山崖上,一行白字出現在虛空中。
‘從此,寧睿和甄芙兒就在山野小屋中,幸福美滿地度過了餘生。’
趕在那行白字消散前,寧昭殺死了他們,重新掉入輪回。
這就是真相,他們所有存在的意義,只是為了讓寧睿和甄芙兒擁有一個美滿的結局。
漫長的流轉後,一個跟甄蓉兒一樣、擁有白光的光球找到了他。
它有些緊張結巴地說道:‘那個,是這樣,我叫系統,不對,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以給你重來一次的機會,讓你彌補過去的遺憾!你只要補滿我這個進度條,完成追妻火葬場,我的意思是,有個叫甄蓉兒的人,你應該認識,你對她好一點,別讓她離開你百米……’
這是又一次失敗的嘗試,時間停滞了許久。寧昭渾渾噩噩,對系統的話、似乎聽懂了,也似乎沒有。他伸手抓住眼前漂浮的系統,第一次抓碰到如光線一樣虛無的實物,他将光團塞到懷裏白貓口中,阻隔系統聒噪的聲音。
“我拒絕。”
作者有話說:
過年了,存稿啊~大家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