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魔瘴
還不等仙尊就愛情到底是好是壞這個問題與魔尊展開熱烈讨論,幾個一直在為一丈雪分魂之事忙活的小魔修就先找了過來。
小魔修前來禀報:“尊主,我們按照您的吩咐在觀雲臺附近守株待兔,果然抓到了兩個分魂,現在暫時關在鎮魔塔中了。”
魔域常年被魔瘴籠罩,魔瘴侵蝕人性,在魔瘴中呆久了早晚會變成無法自控的怪物。
曾經還是三方割據的時候,魔修們從來都是魔瘴走到哪裏就放棄哪裏的城池,集體轉移到比較安全的地方去,也是因此,大家總會出現搶地盤兒的問題。
直至新任魔尊一統魔域,并且在原本充斥着魔瘴的城池中建起了觀雲臺,觀雲臺上安放着可以清掃魔瘴的機關法器,魔修們的日子才開始好過一些。
觀雲臺對于每一座魔域城池來說,都是關乎性命的東西,那裏一般也是只有負責檢修的機關師們才可以去的地方。
觀雲臺一旦出了問題,城池外的魔瘴就會一股腦地湧進來。
本來城中就有極少的魔瘴無法被清理出去,但是現在這個計量并不會對大家的身心造成什麽影響。
甚至有些人當初選擇來到魔域成為魔修,就是看中了魔瘴可以幫助自己快速進階,只要不瘋,就可以比在人間甚至在仙界更快速更有效地提高實力。
但如果一次性有大量魔瘴湧入了整座城,那一些原本因從前長年累月接觸魔瘴、已經到了發狂邊緣的魔修,可能會當場暴走,傷及無辜。
正巧仙界的現在和人間第一宗門的代表都在,明熙詢問他們要不要一同去查看一下觀雲臺的狀況。
一丈雪的分魂不知還有多少,又藏在什麽地方蠢蠢欲動,想着多一個人多一份力,也是為了三界未來的合作着想,沈修珩與齊掌門也都跟着去了觀雲臺。
觀雲臺就建在城中央,可以說是城中最高的建築。
長長的臺階盡頭是一座二進院大小的平臺,平臺中央擺放着一個運轉中的球體,不熟悉機關法器的人根本看不出這是個什麽材質,只能看出一直有純淨的能量從中散出。
這個球形法器名叫驚風,是魔域最精巧的工匠所造,運行時需要大量靈氣,但是跟它帶給衆人的和平安寧相比,那些靈氣也不算什麽了。
站在觀雲臺上,可以俯瞰整座城池。
夜色之中,城中燈火通明,熱鬧的街道上依舊人來人往,叫賣聲、吆喝聲、嬉笑聲不絕于耳,一派和平景象。
沒有了魔瘴的威脅,沒有了戰火的硝煙,這裏的魔修也不再是那般兇殘可怖的模樣,他們也只是像個平凡人一般在過日子。
觀雲臺守護着的,也就是這樣的和平與繁榮。
驚風旁已經有不少人守在那裏了,其中就有它的研發制造者,也就是那位名聲享譽三界的機關工匠。
這位工匠名叫魏亦歌,他本人看起來相當年輕,一頭毛寸短發,穿了一身青衣,這樣的長相與打扮實在無法讓人與那些精巧機關的傳說締造者聯系在一起。
“尊主。”魏亦歌看到明熙來了,趕忙上前彙報了自己的檢查結果,“驚風沒有任何損傷,将士們來得及時,那些分魂還沒上觀雲臺就被抓獲了。”
明熙點點頭,魏亦歌繼續道:“我剛才也聯絡了其他幾座城的學徒和修理工們,并沒有發現有任何異常。”
魏亦歌看向明熙,從對方肯定的眼神中感受到了鼓舞,這才移開目光去看其他人,于是就發現了兩位完全陌生的面孔。
花逐影一一作了介紹,一行人又徹底将觀雲臺檢查了一遍,确定了這裏沒有什麽不妥的地方,也再沒有分魂殘留的跡象,這才放心離開。
沈修珩站在觀雲臺上就看到了不遠處熱鬧的夜市,明熙提議可以帶他們看看城中的景象,只是齊掌門想着右護法這個時候大約醒了,花逐影就先帶着他回了暫住的小院兒。
如今只剩下沈修珩和明熙兩人,并肩走在人來人往的鬧市之中。
但這次的行程并沒有如仙尊想象中的那樣是親親蜜蜜的雙人行,明熙走上大街前已經戴上了遮掩面容用的面具,但還是被人認了出來。
第一個認出他來的,是個還不到他膝蓋高的小孩兒。
路邊有幾個小孩兒手裏拿着風車在追逐打鬧,其中一個摔在了地上,明熙彎下腰将人扶了起來,面具随着他低頭的動作往下一滑,露出了他一雙眼睛。
小孩子立刻認出了他們的魔尊大人,驚喜地喊了出聲。
“是尊主來啦!”
也就是一句話的工夫,魔修們紛紛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看向了已經很少露面的魔尊大人,還有不少膽子大的人上前打了招呼。
随着聚集來的人越來越多,明熙兩人已經完全沒有掉頭就跑的路線,衆人将他們包圍了起來,還有不少人送上了各種小東西當禮物。
甚至還有很多聽聞了消息的魔修從遠處趕過來,本來就擁擠的街道現在更是被堵得水洩不通。
“尊主,我們上次見到您都是去年的事兒了!”
“嗚嗚尊主您還記得我嗎?我們一家老小都是您救下來的啊!”
“您快嘗嘗,這是我們今年培育出來最好吃的柑橘了!”
“跟咱們客氣個啥,您看中了啥随便兒拿!”
就這麽被圍觀了小半個時辰,沈修珩愣是一句話都沒能插進去。
原來魔域現在是這個樣子的,他想,這裏好像與他小時候在人間看到的一切差不多。
這裏也許不如人間繁華熱鬧,但是魔域的魔卻比人間的人還要熱情。
畢竟以前沒聽說過哪個魔尊會受到這樣的愛戴,也沒聽說哪個魔尊會這麽耐心地去聽他每一個子民說話。
最終還是魔域的守衛們趕過來,驅散了人群,明熙才找到機會拉着沈修珩離開。
雖然被拉着的是袖子,但沈修珩還是感覺到對方的那只手好像是在微微顫抖,他忍不住有些擔心:“怎麽了,有哪裏不舒服嗎?”
“剛才人太多,有些喘不上來氣兒。”明熙終于找到了個安靜無人的地方,另一只手扶上了自己的胸口。
他們魔域哪裏都好,就是對他這樣的人群恐懼症不太友好。
但是大家都是真情實意地想對他好,他又不能玩兒個原地消失,還不能被人發現害怕的樣子,确實是有些辛苦的。
不知道是不是附近的燈光映襯下的錯覺,沈修珩覺得明熙的臉色好像又蒼白了幾分,看着已經和屋檐上的積雪一個顏色了。
然而仙尊他不懂一個人群恐懼症生活在這麽一個過于熱情的環境下是多麽辛苦,也不知道他們魔尊這清清冷冷的表情都是人設,他只以為自己又在多想了。
明熙平複呼吸後又看向了沈修珩,用眼神詢問他有沒有事兒。
被那雙如同有火焰在其中燃燒的眸子這麽一看,沈修珩只覺得呼吸抑制,心中又開始了白天見對方第一眼時的悸動。
沈修珩正想說什麽,魔域的守衛們已經找了過來,還是那個剛才報信來的小魔修,他道:“尊主,一丈雪已經清醒過來了,您現在要過去看一看嗎?”
明熙點點頭,示意自己馬上就會過去,随後又看向了沈修珩,輕聲詢問道:“你要随我去看看一丈雪嗎?”
明熙尋思着,畢竟對方是與大橘她祖父相熟的,等好不容易再回到魔域,見不到從前的故人了,那也要親眼看一看造成這個局面的仇人。
沈修珩雖然還想再多跟對方相處一會兒,但是他始終不是魔域的人,前任北域魔尊的事情他不便插手,只能不舍地搖了搖頭:“我就不去了,你等會兒也早些休息吧。”
先是把沈修珩一路送回了聽雪苑,明熙這才去向了鎮魔塔的方向。
這一天發生的事情太多,目送着明熙與自己道別後走遠的身影,沈修珩這才感覺到一股疲憊感湧了上來。
可是他現在一點兒都不想休息,他感覺自己激動到根本睡不着覺,甚至沒辦法安下心來打坐入定。
從仙界到魔域的一路奔波。
三界和談與天地大劫将至的壓力。
同故人重逢的喜悅。
以及猜不透對方心思的擔憂與疑惑……
這些全部讓他不得安眠。
沈修珩輾轉反側,腦子裏亂糟糟的,暫時理不出個頭緒來。
但今天這一天的事情還沒有結束。
他剛有了些睡意,就察覺到了陌生的氣息接近,來人已經到了他的窗外。
沈修珩正疑惑這麽晚了會是誰來打擾自己,就聽到了有節奏的敲擊聲,聽着聽着,他就連忙起身給來人打開了門。
這是仙界的暗號,是歸無宗的前輩們派來魔域的眼線發來消息時會用到的密語。
将人請進了屋,沈修珩終于看到了這個一直在給自己傳遞消息的人長什麽模樣,對方一身青衣,毛寸短發,正是剛才還在觀雲臺上見過的魏亦歌。
兩人各自對了約好的暗號,确定了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雙雙卸下了最後的防備。
“仙尊。”魏亦歌向他行禮,和剛才對魔尊行禮一般,只是多了恭敬少了親近。
“居然是你?”沈修珩也覺得很意外。
魏亦歌在三界之中成名已久,人間那些可以不使用靈氣運行、幫助老百姓耕種、勞作、改善生活的機關,全都是出自這位機關大師之手。
在便利好用的機關面前,什麽魔修的可怖傳說那都不是個事兒了,人們也忘記了對魔修的忌憚與恐懼,用得那叫一個歡。
曾經割據魔界的三位魔尊,都曾拉攏過這位傳奇的機關大師。
奈何他這人脾氣古怪得很,被騷擾得煩了就找了個深山老林躲了起來,專心搞研究,再也不問世事。
偏偏這樣一個難以琢磨的人,在新的魔尊一統魔域的征途上也出了不少力,甚至還研發出了能清掃魔瘴的法器驚風,讓無數魔修都甘願生活在了新魔尊的統治之下。
可誰承想,這位幫助魔尊打天下的魔修,他居然根本就不是個正經魔修。
“當初我來到魔域,除了精通機關術,沒有其他手藝,也就只能靠這個讨生活了。”魏亦歌嘆氣,“可是魔域的基礎建設實在太差,啥都需要工匠,我就漸漸出名了。”
沈修珩曾有不少事情勞煩過這位魏大師打聽,兩人也算是神交已久,這回總算是見到了真人,倒是沒感覺怎麽生分。
魏亦歌也是如此,這麽多年來,與他聯系過的仙界修者其實不少,但只有這個沈修珩令他印象最為深刻。
後來聽說這人成為了新的仙尊,他甚至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兩人說了不少魔域的現況,也提到曾經隔着法器聯絡的那些日子,就好像多年未見的好友般。
沈修珩輕笑道:“也沒想到,現在的魔尊居然能請你出山。”
“也是時勢所迫,我當時藏身的那個地方被魔瘴包圍,差點兒沒能從裏頭走出來,還是現在的魔尊把我們這些沒有自保能力的人一個個救出來的。”
說到這裏,魏亦歌又回想起了與他們尊主初次相見的那一天。
那本來是一座從未被魔瘴光顧過的小村落,年輕力壯的魔修都被征召去了戰場,留下一幫老弱病殘。
一夜之間魔瘴侵襲而來,失去理智的怪物肆虐。
他以為自己要葬身在怪物口中了,但卻在那迷霧之中,在絕境之下,看到了點燃希望的火光。
尾羽如同火焰燃燒般的巨鳥沖進了魔瘴,将無路可逃的人們載到了自己的背上,帶着他們飛出了魔瘴包裹的小村莊。
一趟接着一趟,一個接着一個,冒着被魔瘴侵蝕、被妖獸們襲擊的風險,他不辭辛勞地拯救着這一幫與他并無關系的人。
他只是帶着妹妹路過了這麽個連名字都沒有的小村莊,在村子裏借住了兩日,魔瘴來襲時都已經離開村子走出了好遠,最終卻還是選擇折回來救人。
只是接受了當初那麽一丁點兒的善意,他就選擇把整村人的性命都背負起來。
白金色的飛鳥劃過長空,硬生生為他們劈開了一條生路。
魏亦歌當時還以為自己看到的是瀕死的幻覺。
但是在離開了充滿殺戮的戰場後,在呼吸到新鮮空氣的那一瞬間,他忽然有了一種原來自己還活着啊的感慨。
沈修珩提到這些,倒不是有什麽想法,只是想要更多了解這位仙界卧底在魔域的經歷。
他又笑道:“聽說如今的魔域建設也有你的一份功勞。”
剛才與明熙在街上閑(圍)逛(觀)的時候,沈修珩也聽行人與小商販們講了不少魏亦歌的事情。
說是這座城本來已經荒廢了,後來明熙将王城定在此處,除了要疏散魔瘴,還要從頭開始在廢墟之上建造房屋街道,還是他們這位魏大師帶人做的建設。
這座城中的一磚一瓦,都可以說是他們魏大師的心血。
而魔域并不只有一個極北雪原,極北雪原上更不是只有一座城池。
要一個接着一個城池建造觀雲臺,打造清掃魔瘴的機關法器,這可不是什麽小工程。
說到這個,魏亦歌心髒突地一跳——
難道仙尊是不滿意他在為了建設魔域做貢獻嗎?
想來也是,仙界與魔域畢竟敵對了這麽多年,他自己本身又是仙界的人,為了魔域修橋鋪路蓋房子,還做出了驚風什麽的,怎麽聽都像是在衷心為了魔域啊喂!
魏亦歌還是記得自己的卧底身份的,想要開口向仙尊解釋,但是一時間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我……我這個……嘶……”
一想起這些事兒,魏亦歌心裏就很是酸楚。
他一個卧底,本來該老老實實隐姓埋名的,可不知怎麽就出名了,成了三界知名的機關大師。
而且他還是一個本來屬于仙界的卧底,跟魔域是沒有任何關系的,但是他現在都不是在為魔域的建設添磚加瓦,而是在為魔域的建設親自搬磚砌瓦了。
這說出去,怎麽聽都像是準備反水了啊。
可是他真的沒打算就這麽反水啊!
“我是絕對站在仙界這邊兒的!”表完了忠心,魏亦歌面露糾結神色,“但是……但是仙尊您可能不知道,我……他……”
沈修珩開始覺得納悶了:“別緊張,慢慢說。”
“您可能不能理解。”魏亦歌握住了仙尊大人的雙手,使勁兒上下晃動,鼻頭酸澀,心裏更酸,“我只要一看到我們魔尊那張臉,腦子根本就轉不動啊!”
“他說要一統魔域,我哪怕連大砍刀都提不動也想跟着他一塊兒打仗!”
“他說要重建一座廢城,我就像打了雞血一樣沒日沒夜地幹活!”
“就算是沒有看到他的人,只是聽別人說起了他在找驅散魔瘴的方法,我也會整宿整宿睡不着,去研究怎麽啓動驚風!”
“但我對我們尊主真的沒有別的想法啊,我單純只是想找個地方安安靜靜地搞我的機關啊,可是我就是忍不住啊!忍不住想滿足他的一切要求啊!”
“我也不理解我自己啊!”說到激動之處,魏亦歌松開了握着仙尊的手,整個人做捶胸頓足狀,“我真的沒辦法啊,我看不得他有一點兒失望啊,我真不理解我自己啊!”
“沒關系,我理解。”想起了自己心心念念的這麽多年,沈修珩感同身受,十分真誠地握住了魏亦歌的手,相看淚眼,“我真的特別理解你!”
他心裏特麽也是這種感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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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仙尊:見到了己方卧底。
魔尊:以為自己見到了己方卧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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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1.28修改
沒修文,就是改了下排版,增加了空段,添加了分節的符號,晉江修改過字數計算方式後空段是不算在字數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