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丈雪
鎮魔塔位于城外西南一角,正好處于驚風可驅散的魔瘴範圍的邊緣地帶,是由曾經那座荒蕪廢城的監牢改建的。
當初改建的時候,驚風已經有了一個雛形,明熙等人也已經有了抽取那些犯案魔修的靈力,去供應驚風運轉的打算,所以建城的時候,就修好了一條可以輸送靈力的地下管道。
目前犯案的魔并沒有多少,小偷小摸那些關一段時間就放了,住的也都是接近頂樓的地方,在那裏被抽取的靈力也少。
犯案越重的魔,被關押的地方越往下,一丈雪就被關在鎮魔塔地下的最底層。
他那幾個被抓住的分魂沒有和他關在一起,而是分散在鎮魔塔的不同層,怕的就是分魂回歸後會發生什麽衆人意料之外的事情。
鎮魔塔內越往下就越少能看見光,由兩個守衛魔修提着燈引路,明熙來到了關押一丈雪的地方。
這位前任的魔尊已經醒了,保持着還算體面的人形,雙手雙腳都被沉重的鐵鏈束縛着,肩膀兩端直接被兩指寬的鐵釘死死釘在了畫有符文的牆面上。
明熙站在距離他兩步遠的地方,不動也不說話,就這麽靜靜看着對方,守在他身側的兩位魔修也提着燈籠沉默不語。
最終還是一丈雪忍不住這難熬的寂靜,先開了口:“我看到了,你把人間和仙界的人都招來了,你可真行啊,自己把門給人家打開了。”
他的聲音嘶啞,語氣嘲諷,臉上卻是猙獰的笑意。
明熙沒有接這個話茬,而是問了另一件事:“你分魂取代的這幾個人,怎麽樣了?”
魔域各地新的城池建好之後,就開始了漫長的人口普查與登記。
一些遠一點兒的城至今還沒有登記完成,未選擇在城池中居住的魔修更是沒有被登記上。
但是這裏是魔尊所在的城,也是第一個把所有居住的人口登記完成的地方。
沒有被登記在冊的生面孔根本混不進來,一丈雪的分魂想要光明正大地在城中行走,就要取代那些已經被登記過的魔修。
“當然是被我吞了,不然一個分魂怎麽顯形?”一丈雪輕哼一聲,猙獰的表情消失了,變得十分不屑。
明熙點點頭,并告訴他:“你的刑期又得增加了。”
“哈?”一丈雪笑出了聲,“瞧你這話說的,你有放我出去的打算嗎?我被關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身上的靈力一點點被抽走,連求死都做不到!難道還能指望你放了我嗎!”
明熙一言不發,看着他時而大笑時而大哭,那神情不像是在看一場發瘋的表演,更像是在看着空氣發呆。
“我知道你想幹什麽。”終于恢複了些理智,一丈雪惡狠狠盯着面前的新魔尊,“天地大劫快到了,你想聯合其他兩界開啓沉星塔是嗎?”
明熙還是沒有回應。
“你做不到的!”一丈雪高聲道,“你們都做不到的!要是沉星塔還可以開啓第二次,你以為當初三界為什麽會那麽幹脆地分裂?”
“是,古人确實留下了開啓那三座塔的方法,但是你們還能找到開啓的材料嗎?”
“明知道機會只有一次,明知道這次之後還會有下一次的天地大劫,但是以前那幫人卻還是那麽傻!”
“廢了那麽多勁兒,死了那麽多修者,結果只是換來一千年的茍延殘喘。”
“這是圖什麽呢?”
“你辛辛苦苦把我趕下來,難道也是為了和那幫傻子一樣,為了什麽三界,去做那些傻事兒嗎?”
“清醒一點吧,你可是個魔啊!”
“沒人規定魔修就不能做什麽。”靜靜聽完了對面那個魔修的長篇大論,明熙輕聲說道,“我想做什麽,也不用別人評價。”
“哈哈哈哈……算了……算了……”完全沒去關注自己聽到的答複,一丈雪笑得更加大聲了,“反正也沒機會了,反正你也沒什麽機會了……”
守在兩側的守衛魔修面面相觑,雖然不懂一丈雪話中的意思,但還是下意識提高了警覺,他們總有種預感,好像有什麽事即将發生了。
就在下一刻,一張通訊符飄了出來,從最下面開始燃燒。
守在那些分魂所在的牢房中的守衛的聲音從咒符中傳來:“尊主,一丈雪的那些分魂在一瞬間全都消散了!”
提燈的守衛們明白了,一丈雪之前哭哭笑笑說了那麽多瘋話,只是在拖延時間,為的就是抓緊時間回收自己分魂的力量。
守衛心中大叫不妙,立刻上前幾步,将自家尊主護在了身後,緊接着他們看到的就是渾身上下都在散發紅光的一丈雪。
一顆紅色的圓珠在男人胸前成型,正是妖獸們從出生起就有的那一顆妖珠。
妖珠伴随着妖獸的成長而強大,并且連接着神魂,妖一旦失去妖珠,輕則喪失理智,重則當場殒命。
而就在千年之前,妖族還沒有像如今這樣,可以大大方方生活在人界的陽光下的時候,經常可以看到有妖修在與人修的打鬥中自爆妖珠,與對方同歸于盡的場景。
一丈雪不知已經活了多久,但據說他是親眼見到千年前那次沉星塔開啓的,他的父母就是當年甘願以身死道消為代價開啓沉星塔的妖修之一。
這至少一千年的光陰下來,他的妖珠不知積蓄了多少力量,自爆的範圍甚至可能波及不遠處的城池。
絕對不能讓他就這麽自爆。
但是來不及了!
再過只夠眨兩下眼睛的時間,這顆妖珠就要爆炸了,他們甚至連一句話都來不及說完了!
已經來不及阻止了,就要這麽給這個瘋癫的前任魔尊陪葬了,甚至在死前都沒有時間告知城中的大家快跑。
在意識到這些的一瞬間,站在最前面的兩個魔修陷入了絕望。
但下一刻,他們就看到被他們擋在了身後的魔尊又一躍來到了他們眼前。
他只是擡起手輕輕将那顆蘊藏着恐怖力量的妖珠握住,一個呼吸間,上一刻還不停抖動地妖珠就靜止了下來。
明熙再攤開手,那顆散發着不詳紅光的珠子連光澤都徹底失去,變成了一顆看上去很不起眼的紅色彈珠。
一丈雪瘋狂的神色就那麽定格在了臉上。
他抱着必死的決心實行了這個從一開始就很冒險的計劃,但卻在最後時刻功虧一篑了。
“你……”
一句話都沒有說完,一丈雪就感覺到自己的神魂與身體都遭受到了重創。
那顆幾乎可以說是除了自爆堅不可摧的妖珠,在明熙的手中被捏出了裂痕,也給伴随妖珠而生的他帶來了傷害。
他的身上出現了數不清的傷口,有的深可見骨,有的只是破了個皮,更糟糕的是,他的神魂也是同樣的狀态。
大大小小的傷口摧殘着他的身心,片刻間他就變成了一個血人。
但因為妖珠既沒有自爆,又沒有被人奪走,他只能忍受這樣的酷刑,甚至不能再一次催動妖珠自爆了。
現在他終于真正明白了什麽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更明白了自己與這位新上任的魔修的實力差距。
在陷入黑暗的前一刻,一丈雪看到新任的魔尊彎下了腰,親手将那顆殘破的妖珠送回了他的胸口處。
那張令人見之難忘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帶一絲情緒地俯視着趴伏在地的他。
“好好服刑吧。”明熙說,“別老整幺蛾子了。”
痛苦掙紮四處亂抓的手垂落在地,一丈雪終于沒了聲音。
“秦帆,阿黃。”明熙轉頭看向了剛才被自己擋在身後的兩個小魔修,“你們怎麽樣?”
被叫出了名字的魔修先是一愣,完全沒想過自家尊主居然能記住自己這麽個小兵的名字,随後就是連忙搖頭,表示自己一點事兒都沒有。
剛剛的生死一瞬好像就只是錯覺,兩位魔修現在還是心髒狂跳着的,又有因為他們這位魔尊的存在,而感覺不安的情緒被漸漸撫平。
負責看守分魂的守衛已經趕來,明熙要随他們去看看,在走之前他還讓兩個魔修繼續看守又一次昏過去了的一丈雪。
這位上古妖獸妖珠受損,連神魂都受到了沖擊,這次就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醒了。
兩個魔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從彼此眼中讀出了相似的激動。
“你聽到了嗎,尊主叫我名字了!”其中一個魔修嘿嘿直樂,聲音裏是掩藏不住的喜悅。
“尊主也叫我名字了。”另一個也不甘示弱,“沒想到他能記住我的名字,嘿嘿嘿……”
“我也是,嘿嘿……”
幽暗的監牢內,半死不活的妖獸旁,充斥着嘿嘿嘿的喜悅笑聲。
多虧了上古妖獸血脈的加成,以及一丈雪本身的意志,居然在神魂受損之後不久,就有了那麽一絲清醒的意識。
當然也可能有遍體鱗傷的身體實在是太疼了,以及耳邊嘿嘿嘿的笑聲太吵了,都讓他無法繼續沉睡下去的緣故吧。
總之,一丈雪費勁巴拉地撐開了眼皮,啥都還沒看清楚,就先聽清了耳邊的嗡嗡聲到底是在說些啥。
“要不怎麽說咱們尊主就是厲害呢,我願意一輩子都跟着他。”
“我也是,我下輩子也想跟着他!”
“尊主他這麽溫柔體貼,我不跟在他身邊,就害怕他被人給欺負了。”
“是啊,咱們尊主就是人美心善。”
溫柔體貼?
人美……心……善?!
某渾身上下沒一處好地方、而且靈力還在不斷被抽走、想自我了斷都不行的妖獸發出了靈魂質問。
但是他才張開了嘴,一口血就從嘴裏噴了出來。
下一秒,他又一次昏死了過去。
這次是被生生氣昏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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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新換了一個封面,還是我自己畫的,現在是線稿階段,等過兩天就能上完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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