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37章
夏洱無視唐長言迷茫的眼神, 把自己堆在角落的陰影裏不再開口。
海潮的潮黏感越來越近,伴随着不可言說的危險氣息在空中缭繞, 縱使遲鈍如唐長言也感覺到了。
殺意正在接近。
他神色一凜, 背後的長劍散發出紅色的光芒。
長劍出鞘半寸,那股海潮氣息猛然襲來,像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拽住了劍柄, “铮”的一聲鳴響,它被按回劍鞘中。
唐長言愣了一瞬, 心下駭然,他立刻反手将長劍取下,劍身紅色光芒更甚,那只無形的手被打散, 唐長言趁機拔出長劍,劍指前方。
他沒有任何猶豫, 一整天的戰鬥讓他的身體比意識更快地反應過來,直直往危險來源刺去。
滄月立在門口處,神色淡淡,似乎和平常沒有什麽不同。
只是眼睛默默掃向了唐長言的胳膊。
唐長言看見是他瞪大了眼睛, “靠”了一聲。
但他沒有收手。
身體已經本能地對危險做出反應了。
滄月并未躲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室內無風,他黑色的長發忽然四處飄揚, 像振翅飛翔的羽翼, 門口的光芒被遮擋。
唐長言手腕一翻,長劍欲挑斷離他最近的那縷黑發。
空氣中湧起怪異的感覺,他對周圍的感知忽然失靈, 唐長言感覺自己被帶到了另一個空間, 裏面只有他和滄月。
海潮襲來, 地底不知道什麽時候溢出一層水,只将腳底淹沒,踩在上面濕滑不已,他的動作受到極大限制。
不過他到底重活了一世,上輩子又和滄月交手了那麽久,這個技能早就刻在腦子裏。
唐長言輕松化解,劍身的紅色光芒向滄月襲去,似乎想将他控制住。
可惜他沒能做到。
巨大的窒息感撲面而來,唐長言感覺自己被拉入了水中,溺亡感緊緊包裹住了他,甚至都沒來得及反應。
這個世界的滄月和上輩子早已不同,上一世在滄月傷成那樣的情況下,自己都是堪堪将他制服,更何況現在的滄月,他的天賦早已恢複。
唐長言臉色蒼白,感覺大事不妙。
長劍沒有接收到主人的命令,停留在半空中沒有動作,唐長言已經無暇顧及它了。
“滄月。”雲航的聲音像從雲層裏穿過,直直傳入腦海:“別鬧。”
下一秒,窒息感與壓抑感瞬間散去,新鮮空氣湧入鼻腔,唐長言吸收不及,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十分狼狽。
旁邊遞過來一張帕子,雲航有些擔憂:“你沒事吧?”
唐長言臉色因為被嗆住而漲紅,他搖搖頭,伸手欲将帕子接過來,心說你家鲛人又在發什麽瘋。
指尖剛接觸到帕子一角,一道如刀般的目光射過來,手掌到手臂莫名一痛,唐長言忍不住“操”了聲。
他擡頭,看見滄月面無表情的臉,對眼前的一幕并不在意。
如果耳朵沒有豎起來的話。
“滄月。”雲航又喊了一聲。
鲛人硬生生把頭轉到一旁,似乎還聽見“哼”了一聲。
唐長言:“……”
一瞬間,什麽都明白了。
他默默把接帕子的手縮回來,手臂的痛感那樣清晰,唐長言合理懷疑,如果他今天敢把雲航手裏的帕子拿過來,他這條手臂就別想保住了。
嘶,上輩子怎麽沒看出來這家夥是個醋精呢?
唐長言不要自己的帕子,雲航也不介意,把東西塞回褲兜,看了一眼自家鬧別扭的鲛人,見他只是有點小生氣,并沒有真的要将唐長言怎麽樣,悄悄松了口氣。
雲航雖然對唐長言的立場不确定,但在拿到情報前,他并不希望唐長言有事。
“你說來找我,有什麽事嗎?”
唐長言握住發痛的手臂,不着痕跡離雲航遠了點,剛張嘴,看見雲航的睫毛。
“……”
于是他又離遠了一點。
“來找你家鲛人幫忙,我在商城那邊發現了一些東西,政府……不對,應該說政府裏面有人想用鲛人做誘餌,逼迫他們同族做一些事情,等對方答應了,這些被抓住的鲛人就會被——”
唐長言比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他得知這個秘密後沒有任何猶豫,第一件事就是通知雲航。
目前的滄月沒有任何攻擊或報複人類的跡象,唐長言并不希望出什麽意外,更不希望滄月有任何危險。
畢竟現在的滄月,已經沒有任何對手。
如果他再次黑化,所有人都得死。
包括他自己。
但雲航終端沒有信號怎麽都聯系不上。
無奈,唐長只有前往A區和遺棄城試試運氣。
在路上,他看見了水下的鎖生藤,不少藤蔓已經斷得四分五裂,水面上還漂浮着三具護衛隊的遺體。
這裏發生了什麽,不言而喻。
唐長言一邊心驚,一邊又忍不住慶幸。
幸好有雲航能牽制住滄月。
他将自己在商場發現的秘密詳細地說了,指引星移位,是誰在動作,包括對方試圖重新造神,他沒有絲毫保留。
聽到“蘇葛”這個名字,屋內發出一陣小小的喧嘩聲。
那是海之大陸鼎鼎有名的人物,許多重要政策的決策者。
但他卻要至鲛人族于死地。
周圍的鲛人面色慘白,雲航也是眉頭緊鎖。
事情比他想象中的還要複雜。
唐長言說完,故作輕松地松口氣:“不過看樣子,你們已經脫離危險了。”
“并沒有。”雲航嘴唇繃成一條直線,問:“那個被抓住的鲛人,是不是叫做藍因?”
唐長言驚訝地看着他:“你怎麽知道?”
他怎麽知道?
他猜的。
被綁架的鲛人,用同族來威脅,還要輕易獲得衆人的信任,雲航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莫名其妙失蹤的藍因。
非人類之間大多數很注重族人的感情,比如夏洱就算被迫流落至遺棄城,他仍不忘将海水勻給族人。
滄月算是他們其中的異類,畢竟他的過去那樣落魄不堪,在遭受屈辱時沒有獲得過族人的幫助,反而受盡了嘲笑,他對族人沒有任何感情。
雲航并不覺得奇怪,人類之間,有些人的心思還分三六九等,萬物皆一樣。
滄月在鲛人中,是他們眼裏的最低等。
所以初次見面時,夏洱從一開始的友好變成了排斥。
雲航情不自禁看向擁簇在一起的鲛人們。
或許經歷過這件事以後,這些非人類種族的觀念會發生巨大的改變。
雲航慢慢呼出一口氣,心情說不出的複雜。
戰神伊神的後代……
他目光看向滄月。
後者察覺到他的目光,耳鳍輕輕抖動一下,轉過頭來。
兩人對視一會兒。
滄月面對他時,永遠是乖巧溫順的模樣,對自己無條件的依賴和信任。
雲航心口暖暖的,忍不住朝他笑。
滄月走過來,牽了一下他的手指,而後從懷裏拿出一些面包和水果。
“吃一點。”
雲航并沒有胃口,但滄月已經将面包紙撕開,水果也已經清洗幹淨。
他沒要水果,只将面包掰了一半,剩下的還了回去。
雲航低頭咬了一口面包,聽到角落傳來一陣吸氣聲,是夏洱那邊傳來的。
他趕忙擡頭,以為滄月又做了什麽事需要他阻止。
然而滄月只是站在他們面前,将手裏的剩下的食物遞了過去。
夏洱一群人抱在一起瑟瑟發抖,雙眼直直看着他。
感動嗎?
不敢動。
滄月等了一會兒,見他們不拿,幹脆放在地上,轉身重新回到雲航身邊。
別說夏洱他們,就連雲航自己都目瞪口呆。
他的樣子太傻,滄月伸出拇指,擦掉他嘴角不小心沾上的面包屑。
“不好吃?”
雲航回神,搖搖頭,又點點頭:“好吃的。”
他忍不住朝夏洱那邊看去。
角落裏的鲛人們已經反應過來,把不遠處的食物拿在手裏,然後分着吃。
雲航眨眨眼。
所以,剛才滄月真的只是去送食物而已。
滄月見他一直盯着角落,臉色不滿,捏着雲航的臉不準他看。
一群人累了一天又累又餓,屋內到處是輕聲咀嚼的聲音。
只有唐長言一人,摸着幹癟的肚子。
他想湊到滄月面前,又沒那個膽,隔着一段距離喊話:“兄弟,我們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應當同甘共苦建設和諧社會。”
他盯着滄月手上剩下的一小塊水果——那是特意為雲航留的。
“其實我也餓了……”
話落音,鹹濕的氣味緩緩将他圍繞,它沒有立刻攻擊,似乎在尋找從哪裏下手。
“……”唐長言一本正經:“我餓了沒有關系,雲航一定不能餓着,他還要不要吃東西,我去給他找!”
身邊的空氣立馬變得幹燥。
唐長言默默咽下苦澀的淚。
最後還是夏洱看不下去,趁滄月不注意,悄悄塞了一小塊面包。
唐長言快感動哭了。
同樣是鲛人,差距怎麽這麽大呢?
吃完東西,雲航再次查看了終端,還是沒有信號。
他眉頭緊皺,想着還有什麽辦法能聯系到雲江。
天色已黑,廢棄的屋子已經完全沒有陽光了,黑漆漆一片。
雲航讓滄月帶他爬到屋子最頂層,看向遺棄城的方向。
那裏有護衛隊守着,B區的救援隊伍早已趕來,現在那邊已經搭棚生竈,隔着一片水域能看見隐約的火光和炊煙。
失去家園的居民們暫時是安全的。
雲航觀察了一會兒,發現這裏的護衛隊和陌客帶的那支,不太一樣。
想起來海域爆發時,這支護衛隊也一直在盡力救助他們,并沒有針對身為鲛人的滄月。
雲航祈禱着,希望不是自己的錯覺。
見他一直在看那邊,滄月問:“要過去看看?”
“不用。”雲航搖搖頭:“我們過去未必是好事。”
現在不用猜都知道,那位叫蘇葛的政員已經将他們視為眼中釘,發下了通緝令。
雲航不敢冒險。
“滄月。”
“嗯。”
雲航轉頭看他,問:“如果我說,我明天想去救藍因,你願意幫忙嗎?”
風吹來,帶來一陣涼意,海水輕輕湧動,發出嘩啦的聲音。
海之大陸已經很久沒有擁有過這樣的低溫天氣了。
問出這句話,雲航有些忐忑。
并非怕滄月責怪自己,而是他對自己族人情感淡薄,可自己卻要求他做那樣危險的事情。
他怕滄月生氣。
如果是以前,雲航一定不會提出這樣的請求,就算想救出藍因,也會自己想辦法。
可剛剛,滄月給自己族人分享了食物。
雲航升起了一點希望。
滄月幫他捋好風吹亂的頭發,動作溫柔。
雲航永遠不知道自己在他那裏擁有怎樣的底線。
只要是他要求的,什麽都可以。
滄月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好。”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