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大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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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水井,朕想讓你幫朕在睢陽周邊找一些适宜打井取水的地方,越多越好!這件事十分緊急,無論你需要什麽人,需要多少錢,都可以給我說,它的優先級是第一位的。”
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應對幹旱,無外乎就是那麽兩條思路,一條是興修水利,如修造運河或是建造水庫,另一條則是尋找改良耐旱的農作物,在幹旱時推行。但無論是哪一條,都絕非是一朝一夕便可完成的事,但蘇洵現在最缺的反而就是時間。
如果再多給他幾年時間,在掌握了現代超前的見聞的前提下,蘇洵有把握能讓禹朝獲得至少抵擋一次大災的能力。但現在不行,現在的禹朝太過脆弱了,如今的禹朝就好像是一個建立在鋼絲上的高樓,稍微來一陣風,都會将這看似繁花的大廈吹塌。
只希望他的擔憂只是杞人憂天,不然的話,以他現在的能力,頂多保證國都睢陽的百姓不會餓死,更遠的其他幾州……
想到歷史上曾聽說的易子而食,遍地餓殍的慘狀,蘇洵忍不住握緊了拳頭。
那都是朕的子民。
柯南從陛下的話語中察覺到了一種緊迫感,那一瞬間他感覺有一根無形的繩子勒在了他的脖子上,而且正不斷地收緊。他剛想開口詢問,就見站在旁邊的蕭不聞擺了擺手。
蘇洵再度睜開眼後,蕭不聞已經恢複了那副微笑的表情,他并沒有察覺到什麽,只是再次強調:“這件事十分重要,愛卿一定要上心。”
柯南也同樣嚴肅:“陛下請放心,臣回去就尋找打井的老匠人,準備開工。”
蘇洵點點頭,也沒說什麽讓他不要着急之類的客套話,畢竟這件事确實是火燒眉毛了。
看陛下接下來像是還有其他事要辦,柯南收好那圖紙後,便起身告退,匆匆離開準備尋找匠人盡快開工。
蘇洵也适時起身:“朕和愛卿一起走吧,朕正好有些事,和愛卿一同出宮。”
小皇帝趕到欽天監時,丞相慕容澈已經到了。他推門而入,看到清河好慕容澈那凝重的神情,心裏咯噔了一聲,有了一絲不祥的預感。
屋內的人轉身沖他行禮,蘇洵擺擺手示意不必多禮,自己則快步走上前去:“國師情況如何?”
“陛下。”清河一頭雪色長發束在腦後,雖依舊眉目清冷,但眼中的疲憊之色卻逃不過衆人的眼睛,“臣和欽天監的諸位大人整理了禹朝及前朝的農事冊。”
“辛苦國師了。”蘇洵接過那本厚厚的冊子,還好在上個月紙張改良技術有了長足的進步,不然看這內容,要是寫到竹簡上,那得用車去拉。
各地的農業狀況,一年間是多雨還是少雨、是否有蝗災水災,每年各地的各種糧食産量是多少,都會記在農事冊上。前朝的農事冊因戰火而損毀過半,但也有不少被收到了宮內,清河這幾日便帶着一群人比照着往年的降水情況做了這麽一本總結。
蘇洵快速翻閱一番,眉頭越皺越緊。
清河:“無論是高溫、水井水位下降,還是雲層星象,都和前朝記錄的一次幹旱前的狀況吻合。臣亦和欽天監的人推算了數次,結果與前朝殘存的書冊亦不謀而合。”
他深吸一口氣,看向蘇洵,如夜空般深藍色的眼眸暗藏着罕見的認真:“陛下,今年,怕是有大旱。”
“……國師覺得,這次的旱災會到什麽規模?”
“禹朝七州,除靠近黃海的青州和贛州之外,怕是……”清河地嘆了一聲,“怕是要近乎顆粒無收了。”
令人窒息的沉默彌散在房間內,在這一瞬間,無數的畫面在蘇洵的腦海中閃過,那是穿着破舊麻衣在田間地頭上勞作的佃農,是捧着黑黃色的糜子和苦澀的野菜大口吞咽的孩子,是紀錄片中瘦骨嶙峋的屍體,無數史料中的一個個數字!
他們全都看向了他,睜着眼睛,唇舌幹涸裂開湧出鮮血,絕望而痛苦地朝他伸出手臂,每一個人,沒一張嘴都在說。
我只是想活下去……
“陛下!”
蘇洵身體搖晃了一下,慕容澈連忙扶住小皇帝,讓他半靠在自己身上。他低頭看去,在小皇帝白皙的面龐上,那眼底的青黑是如此刺眼,看起來比熬了數天夜的國師還要嚴重。
慕容澈不贊同地皺了皺眉,擡頭看向清河。
清河地嘆了一口氣,他就知道,自己被小皇帝關到了欽天監後,這位任性的帝王一沒人管束,就立馬放飛自我。看看這眼底的青黑,不定熬了多少夜,再看看那尖細的下巴,他花了好幾個月才給養出來的那麽一點肉,就這麽幾天就完全消失了。
但他還不能說什麽,禹朝的天氣幹燥炎熱成這樣子,作為皇帝的蘇洵要是不憂慮那才見了鬼呢。只能說給皇帝當醫生,真是這個世界上最難做的職業。
他也只能勸說一句:“陛下還是要注意龍體才好。”
蘇洵點點頭,他明白,這場幹旱将是一個持久戰,他不能在戰争還沒開始時就倒下:“國師之前給朕配的藥,再加上一碗吧。”
慕容澈皺眉:“……陛下。”
“丞相不必多言,朕的身體朕自己清楚,此時正是我們争分奪秒之際……身體的事情,先過完今年再說也不遲。”
他深吸一口氣:“這件事,還望諸位保密。”
幹旱後的災荒是大問題,但此時人們對幹旱的恐懼也同樣很可怕。這件事不能,至少只能在有限的人之間流傳,一旦今年将會有大旱的消息傳出去,立馬人心惶惶,那些原本能搶救一下的田地也會被荒廢。
衆人道:“臣等明白。”
蘇洵看向蕭不聞:“現在還能從別的地方賣糧食嗎?”
“威朝已經禁售糧食了,蒙朝雖沒有明文規定,但糧食的價格還在節節攀升,至于古爍朝……”蕭不聞搖搖頭,沒有多說。
古爍朝是游牧民族,本就不擅長糧食生産,他們別每年叩邊從禹朝搶糧食就謝天謝地了,蘇洵從沒奢望着能從他們那買到糧食。
“不管多少錢,盡快把國庫裏的布匹換成糧食。”得益于水力紡織技術,禹朝內布匹生産速度大大提升,蘇洵已經命人在沿河處設立了共十家類似的紡織工廠,到目前為止,效果都不錯。整個禹朝的布匹價格在這短短的幾個月內降了近兩成,這還是小皇帝擔心谷賤傷農,刻意抑制布料生産量。沒讓它太過沖擊市場的結果。
蘇洵按照如今糧食的價格計算了一下,國庫中的布料全部換成糧食的話,頂多也就能換來幾千石的糧食。這點糧食,連用來應急都不夠。
他不禁長嘆一口氣,先皇的确是雄才大略,一生征戰奠定了禹朝的地位,但禹朝如今的窘境也同樣是武帝留下來的隐患。整個國家人口糧食嚴重不足,但凡遇到任何一點動蕩,都是要完蛋的節奏。他應該感慨,慕容澈等人的确是野心勃勃,但在治理國家上确是是有大才,這樣殘破的國家,還有一個萬事不管的小皇帝,也能讓他們連拉帶拽地一直過了數年。
真是好想念畝産豐富的糧食啊,玉米、土豆……嗚嗚嗚,我真的好想你們。
“糧食的事是重中之重,你告訴賣家,我們不要黃金,只要糧食……沒有必要是精糧,粗糧亦可,甚至實在不行,往年的陳糧也行。”在餓死人的危機面前,別說是陳糧了,就算是麸子、樹皮都能吃!
蕭不聞嘆道:“如今哪裏還有陳糧。”
是了,國庫空虛可不光光是禹朝的問題,常年征戰、災害頻發,其餘幾國也不見得能存下多少糧食。
“算了,那就粗糧,盡可能地多換一些。”蘇洵道,“朕已經命人去勘測水源,盡可能在睢陽附近抓緊時間打下幾口井。”
但這不過是杯水車薪,幹旱同樣會導致地下水位的下降,多打的幾口井,能保證睢陽城內百姓的飲水就不錯了,想用這些水井耕種幾乎不可能。好在睢陽城內有隋水,至少能保證冬小麥活到成熟。
慕容澈等人也明白,人力在這種天災之下是十分渺小的,但得益于禹朝上層的敏銳,他們能夠趁着大旱還未真正到來,打一個時間差:“春麥怕是活不了了。”
“頒布命令下去,睢陽城內禁種春麥,全部換成耐旱的糜子和雜豆。”蘇洵果斷道,“還有那些世家的田土,除了本族人的口糧之外,也都給我種上高産耐旱的粗糧。”
慕容澈搖搖頭:“這怕是不容易。”
出身于慕容氏的他對那些世家所謂的堅持再清楚不過了,讓他們在祖田裏種雜豆和糜子?他們寧肯讓田荒着,甚至種些中看不中用的香料花朵,都不會種那種在他們看來是“下等人”才吃的東西。就算他是慕容氏的族長,都無法強壓着慕容氏聽令,更何況是其他不受控制的世家?
“那就殺了,誰家不停令,就從誰家開始殺,我倒要看看,是他們的腰杆子硬,還是他們的腦袋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