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雞兔同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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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會已經進行了整整兩天,在接連兩日密集的考較中,這些學子的真本事已經顯露出來了。好在第一次文會的參與者都是各大家族推薦而來的,那些真地徒有虛名腹中空空之人自然不會出現在這裏。
畢竟那些家族中嗅覺敏銳的老狐貍怕是已經察覺到了,這次形式新穎的文會,恐怕不久後便會掀起一陣狂風,吹遍大禹……不,怕是整個華夏的士林,這綿延數百年的察舉制度,恐怕也會在這陣風中,逐漸倒塌!
除了世家對此次文會異常到有些反常的配合之外,還有一點令他有些驚訝,那就是短短兩天,圍繞着文會居然産生了一整條的産業鏈!
原來,不是所有人都有機會參與此次文會的,但這等文學盛況,怕是任何一個讀書人都不願錯過。就小皇帝所知,這山莊附近的客棧,甚至是農戶都被包圓了,甚至有的房間被開出了一日一金的價格。看來對于他們二樣,就算沒辦法進如園中一探究竟,能夠沾沾文氣也是願意的啊。
就連蘇洵派人每日将士子們的佳言纂抄在冊,多達近百份,都不夠那些讀書人争搶。
還有甚者,對評判排名不服,為了自己支持的士子而當街對罵甚至打架的。整個京城內文學之風盛行,縱使是走街串巷的腳夫,都要背上幾句大家之言了。
他有些可惜,早知道就不免費提供佳言策了,反正這個時代的讀書人都很有錢,一本一本地賣出去,能賺不少呢。
蘇洵不禁扼腕,朕錯過了一個億!
他走到上座上坐下,看下首之人,都有幾分無精打采,甚至有幾人眼下還挂着黑眼圈,一副修了一整夜的仙的樣子。
這也無怪乎他們,昨日比拼的是辯才,此時士林雖清談之風日益盛行,不過大多數人還是講究言而有物的。所以昨日便是針砭時事,辯論如今該如何恢複人口。
那些官員和邀請而來的大家們怕是也被激起了興趣,以至于回房後都久久不能平靜,躺在床上還在回味着當時那學生應該這麽說才對,那是那個學生應該舉那個例子才可呢,今日可不一個個都無精打采的?
不過和他們産生明顯對比的,則是眼睛亮晶晶地,從早上開始就能明顯看出來在高興的小皇帝。他本就生的絕色,但往日因身體虛弱和思慮過重,總是一副或沉思,或狡黠的表情。此時一見他滿面含笑,宛若新生之日般惶惶地散發着光輝的模樣,連慕容澈都看呆了,一時間險些将手中的茶盞打翻。
蕭不聞這兩日一直在貼身照顧小皇帝,更是能察覺到,陛下似乎,對今日之比賽十分在意?
他的記憶不錯,還能回想起,今日比的是“數”,不過和往日用從竹簍中抽簽的方式不同,這次筆試的題目,全部由小皇帝一人完成。且完成之後,專門派的老內侍去纂抄,就連蕭公公都不知道具體題目。
蕭不聞看着一臉興奮的蘇洵,忍不住低聲問道:“陛下今日興致不錯?”
“朕很期待今日的士子會有什麽表現。”
蘇洵笑眯眯地說道,拿起蕭不聞遞過來的琥珀核仁往嘴巴裏塞了一顆,唔,又香又甜,好吃。
他的試驗園區需要大量的理工科人才,而數學則是理工科之王。小皇帝缺人缺地都快瘋了,連把商路交給蕭不聞和完顏鴻這樣與虎謀皮的事都幹了。
之前清河雖然答應他,會幫他找幾位可用之才,但蘇洵已經等不及了,他需要盡快獲得一匹思維靈活敢于創新的士子們。
他的目光移到遠處,面露期待。
希望那些士子們中間确有可造之材。
周涵跪坐在墊子上,面前是一張深棕色的漆木長幾。和其餘士子一樣,他經過了兩天的比試,已感到身體略有疲憊,思維有些困頓。
他們頭頂上是用葦葉織成的稀稀的棚子,既能保證光線充足,又不讓他們被春日裏的驕陽給曬傷。
不僅如此……
周涵側過頭,此地乃皇家莊園,清幽雅致,耳邊傳來的皆是溪水擊石,鹿鳴鳥叫之聲,待在此處與他人探讨學問,坐而論道,只覺一切世事繁雜都若過眼雲煙,消失不見。
而他們比拼的這個位置,聽說是陛下特意派人在溪邊開辟出來的,又命人用屏風将可能的風口擋住,還特意燃起了皇宮內才可用的清神香。
就在周涵思索之際,一個小內侍跑到他身邊,将他桌子上有些涼了的茶水換下,又小心翼翼地問道:“離比試還約有半個時辰,公子可需用些糕點?不用怕污了手,糕點都是幹淨不掉渣不粘牙的,公子若擔心,也可一會兒取盆淨手。”
周涵搖了搖頭:“多謝公公,我今早已用過早點了。”
那位小內侍還是滿面笑容:“若是公子還有什麽需要的,都可吩咐奴才。”
看着小內侍逐漸走遠,周涵露出一個深思的神情。
他知道自家長輩之前都是怎麽讨論當今陛下的,雖然臣不言主之過,但他們周家也是簪纓鼎食的大族,關起門來讨論讨論皇帝的面子還是有的。
那些人說小皇帝,無外乎便是內弱外怯,遲疑無斷等形容,雖然真實的對話會更加委婉一些,不過也和那些評語八九不離十。
而現如今,看看其所提出來的文會,以及文會上種種聞所未聞卻又讓人拍案叫絕的點子,還有這無微不至的貼心照顧,都讓周涵在內心熨帖的同時,有些好奇這位陛下究竟是何種人物了。
他目光炯炯,眼中滿是屬于少年人的昂揚鬥志。他聽自家長輩談起過,今日之比拼,所有題目,皆為陛下所做。
他不知道陛下為何會單單拎出來數術,但隐隐約約卻覺察到了什麽不同尋常的氣息。他自負一身才學,若是陛下亦為明君,那何不如星伴月,若雀随鳳,用一身才學匡扶社稷呢?
周涵胸中有萬丈豪情,他之前幾日的比拼都已得到甲字評價,自己也是早就在士林中小有名聲的青年才子,而近日比拼之數術,亦是他所擅長的。
這樣的成績,足以令陛下矚目了吧。
周涵熱血沸騰的心智,直到正式筆試,小內侍們将竹簡發下後都未能停歇。
他躊躇滿志地打開卷軸,雙眼快速掃過,原本微笑的神态頓時一僵。
今有雉兔同籠,上有三十五頭,下有九十四足,問雉兔各幾何%3F(注)
這是什麽?
周涵不敢相信地向下望去,那都是些什麽題目,什麽一人往池子裏注水一人放水問什麽時候水池能注滿,什麽在不破壞的情況下判斷一個飾品究竟是金是銅,什麽樹高十丈,神射手恰好能射中百步之外樹頂上的葉片,求神射手與樹之間的距離……
周涵只覺如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他滿腔熱血都被熄滅了。
這都是什麽題目啊——
“陛下所出的都是何題?”
慕容明一邊拿絹布擦着自己心愛的胡子,一邊拍着桌子。
剛剛內侍們将今日題目呈上來時,他正在飲茶,剛一低頭,便看到小皇帝出的這些喪心病狂的題目,直接一口水就噴了出來。
慕容明輩分高又有名望,敢當堂對着皇帝拍桌子,小皇帝還只能忍下這口氣,看着自己面前這個人老成精的家夥:“您可是覺得有何不妥?”
不妥?這倒是沒什麽不妥的。不過這題目也忒怪了些。
慕容澈坐在稍靠後一點的位置,笑着說道:“陛下這些題目很貼近市井生活。”
小皇帝臉上的笑容一僵。
緊接着慕容澈又說道:“不過在一個時辰內寫完,是不是有些為難了?”
一個時辰?一共五道題,全都是小學就學的數學題,這還難?
蘇洵有些不滿地瞪圓了眼睛:“此題目若是丞相解,需要多長時間?”
“不到一炷香。”
蘇洵:“……”
那你在這說什麽?
看着蘇洵無語的眼神,慕容澈又淡然道:“他們和臣不同。”語氣絲毫沒有半點驕傲,仿佛在說什麽理所應當的話一般。
這發言也太凡爾賽了吧……
慕容明:“陛下這雉兔同籠題倒是有趣,不知諸位要如何去解?”
這時慕容明的好友,同樣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道:“此題并不難。”
蘇洵側目,這人名叫楚安,楚氏嫡系,據說有觀星的喜好。
若說這年頭去找理工科人才,有兩個地方絕對不能錯過,那便是欽天監和道家寺廟。
一個是數學和天文學專業的聚集地,一個是化學和物理學人才的紮推處,而面前這位,據說在觀星上還是小有成就的名人。
楚安摸摸胡子:“這雉與兔皆有一個頭,但雉只有雙腳而兔有四腳……”
楚安解釋一番,蘇洵聽着,這思路中竟有一種原始的二元一次方程的意思蘊含其中,不禁有些驚訝,沒想到這古人也是卧虎藏龍啊。
這位楚安不得了啊,看來已經摸到了方程的大門,就是不知道楚氏家族中還有沒有繼承這位老先生衣缽的弟子。
蘇洵想翹人家牆角,但這話也不好意思直接說出來。他看了看皆在沉思的衆人,心念一動,突然有了個主意。
“先生這解法不錯,但頗耗費時間,那些經驗不足的學子怕是難以疏通。”
楚安一聽小皇帝居然敢在他最擅長的方面反駁他,當場就氣的胡子都翹了起來:“老夫這解法,不說第一,但也是名列前茅的吧!”
這是當然,方程組啊,當然是相當不得了的解法,不過蘇洵之所以這麽說,便是有意引起這位老先生的注意,所以他也不甘示弱。
“朕也有個解法。”
楚安哼了一聲,端起茶水喝了一口:“陛下請講。”
蘇洵回憶着上輩子在網上看到的那個笑話,說道:“找一善于馴獸的師傅,讓其命令籠中的雉兔同時擡起兩只腳,此時,雉便直接倒到地上,而兔子則是雙腿站立。那麽兔子的數量,不就很容易便得知了嗎?”
“噗!”
楚安嘴裏那還沒咽下去的茶水,又一次給慕容明的胡子洗了個澡。
【作者有話說:此為孫子算法中的一個題目,早在1500年前便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