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臣願為東風,助陛下高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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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洵坐在晃晃悠悠的馬車上看着手中的竹簡,上面是他派蕭不聞調查的一些世家大族內的信息。
和他設想的差不多,這些大家族看似根深葉茂,實則在內裏早就有了腐爛的跡象。
嫡系大口吞咽着好處一個個被養得膘肥體壯,甚至有了如魏晉南北朝一般,只知空談而視當官為恥的風氣,而留有相同血液的庶支幾乎沒有出頭之日,甚至出現了侄子坐擁萬頃良田而叔叔在草屋中餓死的笑話。
他仔細記着上面的名字,這些有志而報國無門的年輕人,将是他撕破慕容家甚至是門閥政治的一柄利刃!
“陛下靜心。”
他擡頭,只見清冷的國師正端坐在一旁,雙目輕閉地說道。
小皇帝挑挑眉,剛想開口,清河便繼續說道。
“陛下殺伐之氣過重,于壽數有礙。”
蘇洵有些好奇地看着面前這禹朝第一神棍:“國師能感受得到?”
清河嘆了口氣,原本在心中推演的棋局也推不下去了,他幹脆睜開眼睛,看着面前這位年輕的帝王:“陛下近日在與秦王學武,可知文有文道,武亦有武道。”
“何謂武道?”
蘇洵見清河不回話,思索了一番,試探地說道:“不戰而屈人之兵?”
他說完那話後,一直以來都波瀾不驚的清河國師卻突然笑了起來,那一笑宛若春風化雪一般,令蘇洵都看呆了。
慕容澈說朕是第一美人,朕倒是覺得,這第一美人的頭銜該給國師才是。
清河緩緩點頭:“陛下妙語連珠,堪為一代文學大家。”
蘇洵:“……”
自從上次暖池談話後,清河就一直保持着這股神棍氣息,每次小皇帝不小心露出馬腳,國師大人就會用這種意味深長的語氣說點什麽,等小皇帝露出飛機耳緊張兮兮地看向他後,壞心眼的國師大人就又不再多言,留着小皇帝一人捧着怦怦直跳的心髒。
又來了……蘇洵一邊心虛抿抿嘴,一邊小心翼翼地看着國師,試圖從他表情裏發掘什麽。
不過就像前幾次一樣,國師大人還是那樣處變不驚,目光清冷。
唔,清河不會早就知道他真實身份,現在就在耍他吧?這個想法剛一出現在小皇帝的腦海中,便被國師大人那如雲中白鶴一般清高的性情所驅散。
不不不,清河不像是會做出這樣的事的人。
小皇帝可憐兮兮地癟癟嘴,撥弄着手中的竹簡。
竹片相撞發出刺耳的聲音,清河不明白小皇帝樂理好歹也是慕容澈親手教地,怎麽就能把竹片撥地讓他這個修道之人聽了都煩躁不已?他終于還是忍不住伸出手将那可憐的竹簡從蘇洵的魔抓中拯救了出來。
在蘇洵突然瞪大的眼睛的注視下,清河把那竹簡往自己面前一放——然後看都沒看地卷起來收好。
“陛下為何要這樣看臣?”
蘇洵:怕你看到竹簡以後以為我是會沒事窺探臣下隐私的變态。
清河微微向前探身,掀開蘇洵身側的簾子,車外的景象頓時暴露在蘇洵面前。
眼前的是一片綠色的麥田,不少灰色的身影穿梭其中,将長出來的雜草拔淨。這些人赤着腳,穿着破舊的麻布衣衫,裸露在外的肌膚幹癟而毫無光澤,胸前的肋骨向外凸起根根分明。
有幾名農婦提着籃子,裏面放着涼水和雜糧,四肢幹瘦的小孩跟在後面,餓得發綠的眼睛緊盯着稻田,一旦發現螞蚱或蟋蟀便會飛撲上去,直接抓住塞入口中。
蘇洵有些難過地看着這一幕,他穿着滿身绫羅,熏着昂貴的香料,但與此同時,還有無數個普通的百姓生活在饑餓之中。
“陛下知道嗎,這些是皇莊的佃農。”
蘇洵點點頭,便聽清河繼續說道:“縱使是在皇城邊緣,也有很多農民夢想着成為陛下的佃農,陛下可知為何?”
放着有田的農民不做,而要做和奴隸也沒什麽差別的佃農?蘇洵思索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到:“賦稅?”
“禹朝傳至陛下,不過二世而已,禹朝上下依舊秉持着‘與民生息’的理念。和前朝相比,禹朝的賦稅實稱不上嚴苛,但縱使如此,如今鄉下溺斃嬰兒的事也時有發生。”
清河看着皺着眉的小皇帝:“陛下有何想法?”
“普通五口之家,一年的花銷不過數兩,而朕的熏香,每日便要用掉數百兩。”蘇洵深吸一口氣,“但縱使是朕不再熏香,甚至是禁止文武百官熏香,将這些錢省下來,對于這整個禹朝饑餓的百姓而言,也不過是杯水車薪”
也許是清河那冷靜的神色鼓勵了他,又或是車外麻木而困頓的百姓打醒了他,蘇洵第一次鼓起勇氣,嘗試将自己的想法說出:“但若是朕能找到一個方法,令農夫可耕種更多的田地,令農婦可織出更多的布料,便可将其從目前的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困境中拯救出來。”
“所以陛下畫出了水車和水力紡車。”
種田和織布,蘇洵想從這兩方面為出發點,提升人們的生産力水平。
“陛下。”清河有些無奈,“您是天子。”
“啊?”
“前朝厲帝曾因一己之念開鑿運河,在十年之內驅使無數徭役,最終做成了這貫通南北的大運河。此條河流灌溉了萬頃農田,縱使是如今,也依舊是水上商路的重要一環。”
聽到清河的話後,蘇洵突然愣住了。
是啊,他是皇帝,而非工程師或繪圖師。他該做的不是躲在屋子裏,畫一兩個新型的武器或農具,他做的應該是統籌全局,成為整個國家的腦,指引國家朝着正确的方向前進。
“陛下有愛民之心。”清河笑道,“僅憑這一點,便超越了許多帝王了。”
“陛下若有傾天淩雲之志,臣願做這東風,助陛下青雲直上。”
清河的話如醍醐灌頂,讓他久久不能忘懷,以至于端坐在這行宮之內,小皇帝看着面前的山石丹青腦海中回蕩地還是國師的話。
“陛下。”
那熟悉的清冷聲音從門外響起。
蘇洵連忙道:“國師請進。”
清河穿着一身繪有奇妙道文的青衣緩緩走入房間,他看着小皇帝面前的山水畫,無奈地說道:“陛下,夜已深了,您該歇息了。”
蘇洵猛地一擡頭,便看到王公公小心翼翼地跟在清河身後,看到小皇帝的視線後脖子一縮。
蘇洵:你個告狀精!
蘇洵無奈地拍拍額頭:“朕……心裏有些慌亂。”
“臣邀陛下來行宮,是想讓陛下散散心的?”小皇帝最近繃得太近了,對身體不好,國師大人表示很是擔憂。
蘇洵瞪了一眼清河,說是散心0還不是特意讓他看到朕的子民如今生活的窘迫?再聽一聽國師今早的那番話,便是再大的興致也給攪沒了。
清河似乎笑了一下,但那瞬間太快,以至于蘇洵也沒有看清。
“王公公先離開吧,我會在這裏陪着陛下的。”
“這……”
“王公公放心,陛下是我的病人,不會有比身為醫師的我更了解陛下的身體的了。”
似乎是被國師大人的醫患論給說服,王公公不太情願地點點頭:“那好吧。”
等王公公關門離開後,整個房間便變得格外安靜,此時的時節,連鳴蟲都沒開始活躍,不大的房間內只回蕩着兩道清淺的呼吸聲。
不知為何,蘇洵此時竟有了幾分緊張感。
朕,朕可是皇上,朕有什麽可緊張的!
蘇洵在心中給自己暗暗打氣,卻沒想到清河居然直接走到他面前,拉着他的手将他帶到床上。
他坐在柔軟的床榻上,而清河則站在他面前,蘇洵只覺得自己緊張地都快無法呼吸了。
國師……你至少要說句話啊!
清河:“陛下請寬衣吧。”
蘇洵:你還是閉嘴吧你!
蘇洵整個人都被吓得彈了起來,他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目光看着清河,對方也用一種疑惑的語氣問道:“難道陛下睡覺時喜歡穿着外衣?”
什……什麽睡覺%3F睡什麽覺,和誰睡覺?!
國師,你堕落了!
“陛下不是要和臣抵足而眠?”清河這樣說着,已經率先褪下了最外層的衣衫,又在小皇帝緊張的注視下拆開發髻。
霎時,那一頭雪色的發絲垂落下來,清河的白發與普通人的白發不同,并沒有幹枯卷曲的痕跡,而是無比地柔順光滑,如冬季冰河上的落雪一般耀眼。
蘇洵就這樣愣愣的看着眼前的美景,直到清河走到他面前彎下腰,伸手勾住他的外衫想要幫他脫下來時,小皇帝才連忙抓住自己的衣領。
“等,等一下國師!”
清河維持着之前的動作:“陛下請講。”
“朕覺得,接下來的談話很嚴肅,很認真,衣……衣衫不整很不合規矩。”
“臣是修道之人,不在乎這些繁文缛節。”
清河看似文弱,但實則體力大地驚人,他強行将小皇帝從衣服裏剝出來,又把他塞到了被子裏。
蘇洵縮在被子裏,無比緊張地看着面無表情的國師。只見國師大人走到門外,似乎對門外守夜的宮女們說了什麽,過了一會兒,又抱着一個被子走了進來。
诶?
清河将小皇帝的被子掖好,确認晚上不會有寒風吹入後,便将新抱過來的被子放到旁邊,躺在了小皇帝身邊。
這這這……究竟是什麽情況?
即使是和一個男人同塌而眠,清河也依舊是那副淡然模樣:“陛下請說吧。”
“說什麽?”
“陛下不是說心中慌亂嗎?”清河微微偏頭,額間白色的碎發随着他的動作落到被單上,“可以和臣說說,陛下都在慌亂些什麽。”
那如同星河一般璀璨又容納萬物的眼眸如今倒映着的全部是他。
“陛下之抱負,陛下之偉願,甚至是陛下之愁苦。”
“皆可告知給臣。”
那一瞬間,蘇洵就好似苦行之人踏入佛門,驀然擡首,面前是用着悲憫目光看着他的人間神佛。一切的迷茫與苦楚,在轉瞬間煙消雲散,只留一片清淨靈臺,倒映着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