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秦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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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洵無聊地端坐上首,他看着下面觥籌交錯推杯換盞的場景,擡起胳膊在袖子的遮掩下打了個哈欠。
強占了王公公位置的蕭不聞看着小皇帝昏昏欲睡的樣子,湊上去問道:“陛下乏了,要結束宴請嗎?”
蘇洵搖了搖頭,那些臣子明顯還在興頭上,自己這個做皇帝的也不好掃興。
啊——好困啊,早知道下午睡一會兒了。
蘇洵眨眨眼,擠出幾滴眼淚,強行讓自己清醒。他側側頭看向面前的食物,那些精美的菜肴卻絲毫不能引起小皇帝的興趣。
為體現皇室的尊貴,禦賜的菜肴大多是羊肉或是鹿肉,真是看上一眼就飽了。
他又看了看放在遠處的糕點,啊,那個酥酥的看起來好好吃啊,哎,可惜宴會上的糕點基本上都是裝飾,因為那東西要麽粘粘地會粘在手上,要麽酥酥地會掉到身上。
就在他準備喝點茶水湊合湊合時,一塊糕點突然出現在蘇洵面前。
唔?
小皇帝擡頭一看,只見蕭不聞正半跪在他面前,一只手捏着他剛剛看的糕點,一只手放在下面以防掉渣。
“陛下要吃嗎?”
小皇帝點點頭,就這麽就着蕭公公的手把這塊糕點吃了下去。蕭不聞又投喂了他幾塊,看小皇帝的表情差不多吃飽了,便拿起一旁的絹布淨了手,給他倒了一杯茶水。
蘇洵看着遞到嘴邊的杯子,愣了一下,但也沒多想,就着蕭不聞的手就喝了起來。
“陛下是身體不适嗎?”
一個開朗的男聲突然響起,蘇洵擡眸,只見一名高鼻深目的綠眸男子站在自己面前,他的衣服有別于此時流行的寬袖窄腰的造型,袖口被特意收緊了不少,更顯利落,上面的花紋也不是蘇洵所熟知的京城流行紋樣。他耳後的發絲梳成小辮,又與其他發絲梳成馬尾墜在腦後,用一個抽象的狼紋簪子固定起來。
蘇洵想了一下:“……秦王,完顏鴻?”
聽到小皇帝叫他的名字,完顏鴻立馬笑了起來,他笑容爽朗,仿佛這個人身上不帶一絲陰霾般:“臣便說,陛下一定會記得臣的。”
蘇洵有點無語,原身也就見過完顏鴻一次,還是在老皇帝駕崩,小皇帝剛登基時。那時無論是他還是完顏鴻都是個小豆丁,也不知道他那裏來的這個自信自己會記得他。
完顏鴻長腿一邁,直接三步并兩步走到小皇帝身邊,挨着他坐了下來。
蘇洵皺了皺眉,當初設宴的時候可沒考慮過皇帝會不會和誰擠一擠,可現在他兩邊一邊一個,坐着兩個大男人,蘇洵頓時覺得有些壓抑。
坐在另一側的蕭不聞見此挑挑眉,也沒說什麽,心裏想着這兩天小皇帝的食譜,對身邊的小太監囑咐了兩句。
而這邊,完顏鴻坐下後,頗為新奇地上下打量起蘇洵的臉,那樣直白而熱烈的目光,讓早已習慣這幅禍水般樣貌的蘇洵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在完顏鴻炙熱的目光中,小皇帝臉頰也冒出一小片紅暈,就好似天邊的晚霞一樣令人沉醉。
“陛下果真……天人之姿啊。”完顏鴻感慨着,“當時臣和丞相說,陛下比臣見過的所謂西域第一美女還要好看,丞相還不信,顧左右而言他。”
丞相端方君子,怎麽可能和你這個家夥讨論皇帝和第一美女誰更好看啊!
蘇洵額間冒出一個十字,惡狠狠地瞪了一下這個不着調的秦王。
完顏鴻看着小皇帝似乎真的有生氣的跡象,連忙拍拍手:“可惜當時陛下的加冠禮臣還未到,這是臣從西域那裏買來的,希望能博得陛下一笑。”
他話音剛落,兩名身穿紫金二色薄衫的人便走了進來,那兩人腰肢裸露在外,手腕和腳腕上都帶着金色的鈴铛,随着動作而發出悅耳的聲響。
原本正在聊天的臣子都被這美麗的風景所吸引,那兩人走到小皇帝面前,動作輕柔地跪了下來,将雙手捧着的東西高舉到頭頂上。
那是一柄金色的長弓,上面鑲刻了血色的紅寶石,握柄處雕刻有群狼、猛虎等猛獸。
整張弓五尺有餘,擺放在楠木禮盒中。
見那長弓成功吸引了小皇帝的視線,完顏鴻用眼神示意那舉着盒子的兩位美人,只見他們摘下面紗,露出兩張異常相似的面龐,只不過其中一人眼眸為藍色,另一人為淡金色。
這二人看着蘇洵的面容,悄悄地紅了臉:“陛下。”
這聲音一柔美、一陽光,原來這二人竟是兄妹!
蘇洵看着滿面嬌羞的美人抽了抽嘴角,大致明白了,這所謂的禮物不單單是這柄長弓,還有這兩名“美人”。
秦王完顏鴻素有風流之名,今日一見果然不錯,他明知道小皇帝登基後僅有一名皇後,還敢如此明目張膽地在大庭廣衆之下獻美。
不過也是,就算皇後再不爽,也奈何不了有兵權又有地盤的完顏鴻。
下方的大臣皆看着上座,都有些好奇這小皇帝究竟要如何行動。
只見蘇洵瞟了幾眼那兩個美人,便對坐在他身邊的蕭不聞說道:“兩位初來乍到,怕是不了解禹朝的氣候,此時雖是初春,卻也夜間寒涼,瞧這臉蛋凍的,都紅成這樣了,蕭公公,快讓人帶下去,換身暖和的衣物,別讓別人說我們沒盡到地主之誼。”
完顏鴻:……
臣子:……
兩位楚楚凍人的美人:……
“呵。”
蕭不聞看了愣住的完顏鴻一眼,擺擺手,自然便有力氣大的內侍邊請邊拽地将兩人帶走。
下方的臣子:什麽凍紅的,人家那是害羞,是害羞!你懂不懂什麽叫情趣啊!
那些臣子們不禁懷疑,陛下這麽多年來未曾納美人,真是懼內呢,還是說小皇帝壓根沒長這個筋呢?
有大膽的臣子悄悄向上看去,金色的燭火打在小皇帝的面龐,那本就絕美的面容此時更顯妖異,簡直美的讓人心驚。
嘶——陛下成天洗漱時都面對着自己這張臉,這天下任何美人在他眼中恐怕也不過泥土了。
不知不覺間,臣子們竟然說服了自己,小皇帝不納美人不是因為害怕皇後,而是因為你們覺得美的美人在人家的眼中根本就是普通人而已!
完顏鴻見蘇洵沒有要那美人,還在心中可惜了一下。他将心比心,美人美色是絕佳的消遣方式,僅次于縱馬殺敵,将長劍刺穿他人喉嚨的快樂。他不覺得小皇帝真能抵擋得住,也不覺得皇後楚雲真會因為這兩個美人生氣。
說白了,不過是兩個好看的玩意,楚雲松松手,讓小皇帝新鮮兩天,過一陣再打殺了也無妨。
在完顏鴻心中,小皇帝之所以吃了這麽久的素,完全是拍馬屁的臣子沒送對。
……是的,他以為小皇帝是個彎的。
完顏鴻的風流在他治下的郡內可以稱得上是遠近聞名了,對于屬下送的美人,他向來來者不拒,他府內男男女女衆多,怕是有的人連完顏鴻的面都沒有見過,便在殘酷的宅鬥競争中遭人暗算死在不為人知的角落裏了。
完顏鴻是知道自己後院的亂象的,不過他愛美人,更愛那些心狠手辣的蛇蠍美人,殺的越多,便越能獲得完顏鴻的喜愛,那些擁有嬌美面龐的人就是以這樣一種殘酷的法則生活在秦王府的後院當中。
殘酷而嗜血的鳥兒扯下同類的羽毛插在身上,那些滴着鮮血的豔麗毛發将成為它獲得寵愛的資本。
但即使是那樣布滿荊棘的精致鳥籠中,也從未有過這樣美麗的鳥兒。完顏鴻看向小皇帝,不,這不是鳥,那些凡俗之物怎可比拟自己面前之人,他是真正翺翔于天際的鳳凰。
真想,将這只鳳凰納入收藏啊。可惜這是只嬌養大的凰兒,若是放入秦王府中,怕是沒幾天便要被扯掉漂亮的羽毛了吧。
完顏鴻看着小皇帝接過長弓後被那重量驚得瞪圓了眼睛,湊上去:“弓身是由虎骨和牛角制成的,弓弦則取自于黑熊脊背處的筋,若想制成這樣一柄弓,至少要獵到高度近20尺的熊才可。”
那弓至少有20斤,光是單手抓着就已經十分費力,蘇洵完全想象不到,這樣一柄弓若是在猛士手中,該有多大的威力。
他好奇地拉開弓弦,僅稍微令弓身彎折了一點。
真的,好沉啊……
蘇洵咬咬牙,再度用力,弓弦又被拉長了幾分,但小皇帝的手臂也開始發抖,無論他再怎麽用力,也無法令弓再彎折半分。就在他準備放棄松手時,一雙大手突然覆蓋在了他的手上。
那雙大手的皮膚呈現出健康的小麥色,和小皇帝這養尊處優一看便沒見過多少陽光所養成的白皙肌膚不同,那雙手手心有些粗糙,上面滿是握武器所帶來的繭子。
低沉的男音從身後響起:“陛下不要松手。”
那人就這樣包裹着小皇帝的手,帶着他一點點松開弓弦。
小皇帝剛松了一口氣,那雙大手便将那柄金色長弓從他手中抽走。蘇洵擡頭望去,只見一名面容嚴肅的高大軍人正一手握着那長弓,另一手緩緩抓住弓弦,手臂上的肌肉一緊,整張弓便被他拉成了滿月般的半弧形!
啪啪啪啪——
坐在一旁的完顏鴻鼓掌,笑着說道:“不愧是大将軍啊,真是神力。這弓即使是我麾下的猛士,也只能拉滿八分而已!”
大将軍?呂飛銘?
蘇洵擡起頭好奇地看過去。原身對面前這位大将軍的某一幕印象十分深刻,那時的呂飛銘身穿一副銀色铠甲,身下騎着黑色駿馬,在咧咧寒風中,為阻止小皇帝登基後的一場動亂而率領黑甲軍趕到京城,
此時的呂飛銘沒有穿他的銀色铠甲,但眉目中屬于軍人的殺伐之氣還是讓他和一衆文臣格格不入。
呂飛銘看了一眼擡頭望着他的小皇帝:“貿然松手,會傷到。”
這位大将軍真就像是塞外的石頭一樣,冰冷而僵硬,明明剛剛是為了避免蘇洵受傷,話到嘴邊卻變得宛如說教一樣。
蘇洵聽到呂飛銘的話先是一愣,很快便意識到自己剛剛若是松手直接松手,怕不是要被弓弦回彈的力度給震得內髒都要受傷。
一旁的完顏鴻笑着聽着兩人的對話,既不制止,也不反駁。
蘇洵轉身看着身側笑容滿面的完顏鴻,忍不住皺眉道:“秦王這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