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水車和水力紡紗車
============================
禹朝十六年,文帝正式臨朝。這被後世史學家稱為“一切變革的元年”的時代,對于生活在這個年代的人們來說,也同樣不普通。
蘇洵身穿整整九層禮服行正式的臨朝之禮,禮服上繪有山川江河,異獸騰龍,星河草木,宛若将這世間一切皆披于一人之身。頭頂上的十二冕旒輕輕搖晃,将面前華貴而莊嚴的畫面切割,随着禮部所奏出的威嚴壯闊的樂聲,蘇洵一步一步登上這個時代象征着最高權利的階梯,那裏,等着的是文官之首的慕容澈。
慕容澈身着黑赫二色的丞相蟒袍,看着向着自己一步步走來的俊美帝王。他脊背挺直,白皙的肌膚被一層層繁複的禮服所遮蓋,年輕而瘦弱的帝王尚不及他的肩膀,卻在此時散發着如同真龍降世的威壓。
由于冕旒的遮掩,慕容澈看不到此時蘇洵的眼神,但當他一步步朝自己走進時,慕容澈才注意到,小皇帝那即使極力遮掩,也難擋的疲憊。
從前幾日開始便日夜不停地坐着準備,拜社稷之神,拜祖廟,唱禱詞,就算是一個身強體壯的成年人,都不一定能支撐下來,更何況是小皇帝如此病弱的身軀。
主少而弱,對于禹朝而言,實非好事。更何況……
慕容澈看向臺下那些恭敬地低着頭的臣子,蕭不聞、清河等人皆在列,甚至是大将軍呂飛銘和秦王完顏鴻也從邊疆趕了回來。這些權臣,此時用那飽含野心的貪狼一般的目光望向高臺上的小皇帝,似乎下一秒就要沖上來,将他生吞活剝。
“陛下。”
慕容澈微微躬身,将禹朝國印親自交由小皇帝。
蘇洵看着身邊的掌印太監将國印接過後,笑了起來:“朕年齡尚輕,國事上,還要多仰賴老師。”
慕容澈聽到這個稱呼一愣,面前的小皇帝笑得單純,仿佛那句話真是出自孺慕之情的肺腑之言。他想起來,面前這個孩子尚且還是個豆丁皇子時,先帝是怎樣拉着他的手,将他交到自己的手中的。
那時的陛下尚且年幼,卻也能隐隐看出未來的天人之姿,那時的小陛下宛若一只膽小的兔子,在皇後楚雲和大太監蕭不聞的手中戰戰兢兢地艱難生存着。
許是想起了當年君臣之情,慕容澈看着面前這以一柔弱身軀身居群狼之地的小皇帝,也不禁起了憐憫之心。他不着聲色地扶了小皇帝一把:“陛下,臣一直都在,您只要回頭,臣就在這裏。”
背後溫暖的手似乎傳遞了幾分力量,讓他有些慌亂的心也漸漸平靜下來,緩緩走上了那象征着帝制定點的權利寶座。
臺下臣子高呼:“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蘇洵看着臺下黑壓壓的人群,從這個高度看下去,下面人的一舉一動,甚至是每個表情都能看得清清楚楚,這讓蘇洵不禁有了一種天下盡在掌中的豪邁之情。
這便是帝王所擁有的視野。
“衆愛卿平身。”
今日是第一天正式臨朝,且呂飛銘和完顏鴻這兩位常年身居邊疆的武将也來了,朝堂上大部分人都幾乎沒有和這兩人有過接觸,此時都謹慎地沒有輕舉妄動,以一種難得的高效率結束了這次朝會。
朝會結束後,小皇帝率先離場。剩下的文武百官們也紛紛離開。
蕭不聞特意停留在原地,看着朝自己一步步走來的慕容澈,露出一個充滿邪氣的笑容。
慕容澈皺了皺眉,對于這個人,他一直喜歡不起來。蕭不聞此人就像一個毒蛇,一個瘋子,你永遠不知道他會因為什麽突然暴起咬你一口。
“蕭公公有何事?”
“是大人有何事才對。”蕭不聞眯着眼睛笑了起來,他長相不差,但眉眼中卻總是有揮散不去的陰郁之氣,“丞相有何事,為何不派人直接問我,我必定知無不言,又何必花費錢財讓下人去打聽呢?”
慕容澈目光一淩,他看向微笑着的蕭不聞,暗道自己确實是有些操之過急了,這位在背負着大量殘害忠良的罵名後依舊活得潇灑,必定有其過人之處。
他略微沉吟了一下:“在下只是好奇,蕭公公和陛下近日來關系似乎和睦了許多。”
蕭不聞一副,原來你是想問這事的表情,點點頭:“是的,陛下年幼,對宮外的東西有些好奇,我就送了一些過去。”
他想起自己收到的那個奇妙的器物,以及那難以用言語描述的“美酒”,在心中暗暗地笑了笑,寶珠蒙塵,是他第一個發現了那灰塵下的耀眼光輝。這小皇帝,确實能給他帶來不小的樂趣。
就在二人交談之際,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傳來過來:“陛下還喜歡宮外的東西?”
來者正是秦王完顏鴻,他僅比陛下大上三歲,但自其繼承父親爵位登上秦王寶座後,便用鐵血的手段一舉将三郡亂象平定,如今的三郡幾乎可以說是僅知秦王而不知陛下了。
完顏鴻身俱異族血統,高鼻深目,眼睛是狼一般的深綠色,鬓邊的頭發也綁成了一縷一縷的小辮子。這個完顏鴻此時毫不見外地走到兩人面前,自來熟地笑道:“今日之前,我還從未見過陛下呢。雖然早有耳聞,但今日一見,陛下之風姿果然令人神往。我曾見過那所謂的西域第一美人,和陛下相比,也如同泥土一般。”
蕭不聞和慕容澈皆為這直白而不敬的言語而皺了皺眉。完顏鴻表現的就像是一個精力旺盛的幼童一樣,但蕭不聞和慕容澈都清楚,若是願意,面前之人能在眨眼之間擰斷二人的脖頸。
“聽蕭公公說,陛下喜歡民間之物?本王這次進京朝賀,倒是帶了些邊疆特色之物,也不知陛下會不會喜歡。”
“陛下向來寬厚待人,秦王所送之物,陛下定會喜歡的。”
慕容澈也點頭表示同意,與其說是喜歡,倒不如說被養的像個小兔子一樣的小皇帝根本不知道如何說不喜歡吧。
“陛下平易近人,秦王晚宴上便會知道了。”
蕭不聞這才想起來,為了慶賀小皇帝正式臨朝,今晚是有晚宴的。像他這樣的官員雖然也在宴請之列,不過在排座次的時候,勢必離小皇帝有一段距離。
蕭不聞此時正是對蘇洵有着極強的好奇心的階段,他略微一思索,便決定要一會兒溜近皇宮內找小皇帝,想辦法搞個特權去了。
蕭不聞來到中正殿時,小皇帝正趴在一片大大的木板上寫寫畫畫着什麽。
王公公剛想開口,便被蕭不聞瞪了一眼,閉上了嘴。蕭不聞走到小皇帝身邊,接過為他磨墨的工作,一邊看着小皇帝的作品,一邊毫無顧忌地嗅着小皇帝身上散發的香氣。
這幾日清河宿在宮中,日日為小皇帝針灸,調配藥浴。小皇帝的皮膚被那些珍貴的藥材養的油光水滑的,散發着淡淡的藥香。
就是還是這麽瘦,內務府難道有膽子克扣皇帝的飲食嗎?
蕭不聞用手比劃了一下小皇帝的腰,不滿地皺了皺眉。
蘇洵此時一心撲在自己的圖紙上,完全沒有意識到身邊已經換了人。那木板是他命人特意裁出來的,這樣一來,便能将自己的想法畫下來了。
蕭不聞左看看又看看,只能看出,其中一物有點類似于紡車,而另一物則是一個大的圓形的輪子,上面有一些筒狀物,也不知是做什麽用的。而這兩個圖畫旁邊,又繪有一些寫着“俯視圖”、“正視圖”等等字樣的圖畫。
蕭不聞沒見過三視圖和分解圖,但略微一想,便覺得這主意妙極,這樣一來,匠人們只用看圖畫,便可将這物的構造了解的七七八八了。
等蘇洵落下最後一筆後,蕭不聞便開口問道:“陛下這是何物?”
熟悉的聲線從耳邊響起,蘇洵一回頭,就見蕭公公滿是好奇地看着他的“圖紙”。好嘛,他這是又引起這位的興趣了?
“是水車和水力紡車。”
水力……紡車?蕭不聞将這幾個字咀嚼了一下,雖然能夠從字面意思上理解,卻也不能想象這物究竟是怎樣運轉的。
自從前幾日,小皇帝聽說皇莊有幾百畝地,還靠河的時候,就在琢磨着這事了。他也曾擔心過,自己這一連串的“發明”會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不過轉念一想,只要他未來想奪權,就必然要撕破原本小皇帝那小白兔一樣的形象。
到時就算他不解釋,大家也會認為他當年的表現只是在實力不足時進行的隐忍。至于他這些所謂的“發明”,在別人眼中他都是能十年如一日隐忍的“大佬”了,被憋得受不了的時候搞搞小發明也沒什麽吧。
這個時代對皇帝還是很迷信的,他這才搞了幾個發明,君不見前朝皇帝還有好幾個說自己是真龍、太陽托生的呢,那不比他這個更扯淡?
況且他要是不能達成千古一帝的成就,死後可就要進地獄遭受酷刑了,相比之下,這點被懷疑的風險根本不算什麽。
蘇洵起身,原本被他衣袖蓋住的角落裏的一個圖畫露了出來,那是一個長方體的盒子,盒子旁邊還畫了幾只Q版的小蜜蜂,煞是可愛。
順着蕭不聞的視線看到了那幾只屁股肥嘟嘟的小蜜蜂,蘇洵輕咳了一聲:“這個,朕畫的玩的。”
蕭公公贊美道:“陛下活潑聰明。”
蘇洵:……
你就幹脆直接說我幼稚得了。
那東西是蜂箱,蘇洵想嘗試着能不能人工養蜂,此時的甜味是一個十分奢侈的味道,若是能夠實現人工養蜂,那麽居住在山地等不宜耕種地區的人們也将多一個生存之道。
但養蜂時如何防護蜜蜂的蟄咬是一個大問題,若是用粗布麻布,則透氣性不足,無法長時間在內部工作,若是利用絲綢……
這想想都不可能,絲綢那是普通人家能用的起的東西?
他再次将目光移到了那水車之上,若是這水力紡車運轉良好,禹朝便能獲得廉價的紗布,只有那時候,大規模養蜂才可能實現。
蘇洵搖了搖頭:“不用管那東西,先看這兩個東西,我想先在皇莊裏做實驗,若是好用,再找機會在全國推行下去。”
随後,他便給蕭不聞簡單地講解了一下這水車和水力紡車的工作原理。
蕭不聞提醒道:“在皇莊推行不難,但陛下,這件事很難瞞得過皇後娘娘。”
蘇洵手一頓,糟了,忘了楚雲了。雖然皇莊都是由內務大臣派人管理的,但身為皇後的楚雲肯定在其中有不少的眼線。
他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很是灑脫地說道:“若是皇後問起,你就直說是我要做的。”
到目前為止,他還是很滿意蕭不聞的,雖然精神狀況不那麽穩定,看起來像是療程還沒結束就從精神病院裏跑出來的樣子,但辦事還是很牢靠的,所以他暫時還是要護着這位蕭公公一下。
蕭不聞聽到小皇帝的話後略微一愣,他看着小皇帝,今早那威嚴莊重之感仿佛是幻覺一般,此時穿着常服的小皇帝就好像是被人精心養育的金絲雀,精致、美麗又脆弱,渾身上下散發着脆弱的美感。
但就這麽一只小白兔,居然還想着保護他這只毒蛇?
真有趣啊。
蕭不聞舔了舔唇,走到小皇帝背後,修長的手指按在他的額間輕輕揉捏着。
看着舒服地眯起眼睛的蘇洵,他微微向前探身,将下颌虛虛地懸在小皇帝頸側,側過頭将嘴湊到他耳邊輕聲道。
“奴才……領旨。”
【作者有話說:總感覺蕭公公就好像是那種宮鬥文裏不斷搞事情的妖妃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