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省隊
王建峰在役的時候,亞洲箭壇已經開始走向衰弱,歐美箭壇卻在短短的時間裏人才輩出。
他退役之前,國內/射箭一哥的交接棒本寄厚望于嚴名,但誰知道偏偏天不從人願,這位天才師弟竟然在奧運前夕,因病黯然離場。
當時嚴名鬧的也厲害,原本沒有脾氣的一個人,赤紅着眼睛說自己就算比完癱瘓一輩子,也要上戰場,但最後上頭領導經過幾輪的開會探讨,還是沒有同意。
榮譽固然重要,但運動員的身體健康,卻也是頭等大事,斷沒有明知道這麽嚴重的後果,還讓他上場的理由。
自那以後,整個亞洲的射箭領域就在國際上迅速沒落,連續十幾年來都只有被壓着打的份,國內/射箭項目也越來越不被重視,漸漸有要被凍死在冷宮中的苗頭。
作為教練的他們看在眼裏,急在心裏,毫不誇張的說,這是每個當初錯過輝煌的運動員,一個最大的心結。
因為射箭領域方面式微,國家資源也不傾斜。
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競技項目那麽多,資源總會向熱門項目偏移。
為此王建峰退役以後,作為國內數一數二的射箭教練,他上至國家隊,下至現在的市隊,都擔當過教練。中國射箭領域目前排的上名號的運動員,他也都相識。
和省隊這幾個青年更是相熟。
安禾尋聲望去,就看到這三個省隊的師兄,也不知道是碰巧還是什麽,三人分別穿了紅、黃、綠三種顏色的沖鋒衣,整個就是一盞紅綠燈,亮晃晃的很是紮眼。
王建峰将這幾個小朋友互相介紹下,然後問:“司樂來了沒?”
省隊的團體射箭教練,也是國內/射箭排行前三的牛人。
易子實微笑着喝了口茶回道:“來了,王指。他回房間放好行李就來。”
安禾邊阻止景六薅他碗裏的兔肉,邊對這個易子實多看了兩眼。
這位師兄瓜子臉下颚線卻很清晰,顯得斯文的同時又很陽剛,五官深刻,特別是那對暗含秋波的桃花眼,仿佛時時刻刻都含着情,眉宇之間總讓他想起某個人。
只是那個人并不會那麽親切的對旁人笑罷了,永遠冷的像塊冰。
小飯館的門被推開了,邊上挂的風鈴被風吹動,清脆的聲響打斷了安禾的胡思亂想。
一個穿着黑白相間的奶牛沖鋒衣,長得有些混血,紮着一頭髒辮的男人進來了。
一雙歐式大外雙的眼睛,在見到王建峰和嚴名的時候,瞬間透出驚喜。
司樂和省隊的幾個小孩打了個招呼,就忙拉着把椅子坐到了市隊桌邊:“這麽巧?你們又來團建?”
王建峰給他倒了杯酒,先前打聽他行蹤倒也不是完全為了敘舊:“聽上面說,要将H省隊和市隊合并?”
司樂喝了口農家自釀的米酒:“我也聽說有這麽回事,省隊側重團體賽,單人射箭這邊分不出餘力來管。你們市隊又側重單人射箭,而且成了一個單位,上頭統一管理也方便,其他各省我聽說也在進行合并,估計不久以後就會發批文了。”
司樂夾了粒花生米:“你們兩個能回省隊,我們三個又能并肩作戰,這不挺好?我還想退休之前,看到中國箭壇在國際上重拾榮光呢。”
他想到什麽似的皺了眉頭,有些氣呼呼的:“你們是不知道,上國際比賽看到那些鼻子翹天上去的外國選手,我都想掐死他們。”
勞心見教練們似乎停止了交談,于是禮貌地問王建峰:“教練,那我們也是一起歸入省隊?”
王建峰點頭:“當然,不然你們去哪兒?”
景六一聽立馬樂呵了,露出一口白牙:“好事啊兄弟們,都不用選拔了就能進省隊做運動員。”
王建峰筷子伸過去,打掉他又想夾雞腿的手:“就你們這些臭水平,去了省隊也是被笑話!還高興,我是你們都直接找個縫隙鑽進去,你信不信?”
景六不服氣地嚷嚷道:“教練!沒有這樣胳膊肘往外拐的,我們水平怎麽了?哪見不得人了?”
司樂見狀笑呵呵地說:“王建峰,現在竟然有隊員敢跟你擡杠了,這要擱以前那可是想都不敢想的場面,看來這些年你脾氣好了不少吧?”
市隊衆人縮了縮脖子,腹诽道:并沒有,只是因為景六頭鐵+皮厚無人能及。
王建峰對司樂的調侃不以為意:“你們就是沒見棺材不掉淚,明兒讓你們跟省隊的師兄們比試比試,就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到時候我看你笑不笑得出來。”
“切。”景六的性格就是這樣天不怕地不怕的,而且仗着自己有天賦,不認為自己能比別人差到哪裏去。
省隊教練司樂此時的目光,卻看向了在一邊安靜吃飯的安禾。
少年蓬松柔軟的黑發将臉龐襯托的愈發精致,整個人軟軟糯糯的,即使不很活躍,也很容易吸引住別人的目光。
司樂心裏計較,這應該就是嚴名的寶貝疙瘩了。
司樂也特別想親自測試下寶貝疙瘩的實力,于是髒辮興奮地搖晃,聲音爽朗:“沒問題,明兒一早,我們兩隊比試比試。”
晚飯過後,安禾穿着一身熊貓造型的睡衣從房間內出來,手上捧着一大堆的教科書和作業本,飯店的工作人員和偶爾路過的游客都紛紛側目。
這個身高不足一米六,長着一張神顏的小朋友,穿着毛茸茸的熊貓裝,萌值飙到頂點。
安禾抱着課本來到飯店後面一個小別院,這裏平時是茶藝師用來展示品茶用的,但因為此時不是獵場旺季,除了他們這些來團建的運動員,自行前來的游客也并不多。
因此別院在晚飯後就空置了不再使用。
安禾征求了服務員的同意,對方表示可以使用以後,他就抱着課本進去了。
本來他是在房間裏寫作業的,只是在做數學題的時候有一套題一時解不出來,同住的景六就在旁邊自告奮勇的要指導他。
結果這位仁兄把卷子拿過去以後,安禾從他聚精會神的綠豆眼和有些微尴尬抽搐的面部肌肉中,讀取到“它們認識我,我不認識它們”的信息。
關鍵他做不來也就罷了,接下來的時間,這貨一直在邊上不停地吐槽,說為什麽初二的數學那麽難,一中的老師都是變态……
安禾對不學無術又唐僧般啰嗦的景家小少爺實在煩不過,只能逃出來選其他地方完成作業。
一中的作業對安禾來說并不難,更何況他還是第二次上初中了,只是因為現在忙于訓練,堆積了好多作業,再不完成就要被苗柏拖回去狠狠教育,因此需要加緊趕出來。
安禾此刻正在對奧數的附加題瘋狂轉動小腦瓜,明明見過這道題,以前也解過,怎麽就一時半會想不起來了。
看來疲勞容易使人變笨是真的,最近才剛開始增重和鍛煉體能,身體還未适應訓練的強度,總是容易困倦。
突然一根白皙的手指點在了卷面上的立體幾何:“這邊漏加了條輔助線。”一個好聽的成年男聲自頭頂響起。
安禾因為冷而戴着睡衣連體帽的腦袋擡了起來,圓圓的兩個熊貓耳朵和西瓜皮的劉海相得益彰,簡直是國寶本寶了。
易子實看到這副場景忍不住笑了出來,這小孩确實挺好玩的。
安禾也認出了對方,疑問道:“易師兄,你怎麽在這兒?”
易子實見周圍沒人,就在安禾身邊坐下:“教練還有亮子,宏光他們在打四人鬥地主,他們四個都是老煙槍,房間裏好嗆人,我就出來了。”
安禾露出秒懂的表情,教練們抽煙确實很兇,只是平時顧及他們都是未成年孩子,會避開着點。
安禾見易子實拿出耳機插上,坐旁邊開始安靜的玩手機,少年也不再多話,繼續埋頭做作業。
間或抄寫政治抄的累了,就看看旁邊的師兄。
再次覺得他眉宇之間真的有種很熟悉的感覺,看着對方寧靜的表情,少年忍不住好奇的問道:“師兄在聽什麽?”
易子實聞言,纖長的手指拿下一邊的耳機,塞到安禾的小耳朵裏。
安禾立刻就聽到了耳機裏,正在播放寧靜又優美的鋼琴曲,如同現在緩緩吹拂的夜風,他脫口而出:“是降E大調的夜曲。”
易子實有些意外,眼裏含着笑意:“你學過音樂?”
也難怪易子實會這麽問,知道夜曲的人非常多,幾乎每個人都或多或少聽過這首曲子,畢竟這是肖邦最經典的代表作之一,流行度也甚廣。
但是會特地說降E大調的,就很少見了,應該都是有一定音樂功底的。
安禾認真回道:“嗯,會彈一點鋼琴,我很喜歡這首曲子。”
少年小時候就有鋼琴底子,只是因為活潑好動,耐不住彈鋼琴要久坐不動的性子,所以放棄了。
易子實不由地追問:“為什麽?”
安禾邊抄寫政治理論邊回:“因為它是一首表面很寧靜,內裏卻波濤洶湧的曲子。很像成年人經常表面快樂,內心卻藏着疲憊,這種半苦半甜的風格,仿佛在訴說芸芸衆生的人生。”
和易聞希在一起的那些個日日夜夜裏,他晚上經常一個人在空落落的別墅裏,彈奏這首男人最喜歡的曲子。
月光透過落地窗投射進來,灑落在黑白琴鍵上,像一顆顆閃爍的鑽石,也暫時撫慰了少年傷痛的內心。
意識到身邊突然沒了聲音,安禾才停下筆回頭看了眼,發現易子實仍舊看着自己,桃花眼裏浮現出此前沒有的探究。
安禾立刻意識到自己說了不是很符合年紀的話:“我是學這首曲子的時候,查過相關資料啦,其實我自己就是覺得很好聽。”
說着擠了個大大的笑容。
易子實不由自主地薅了下小孩的西瓜頭,毛茸茸的挺舒服,難怪他見市隊裏的人有事沒事的就要揉一下小孩的腦袋。
安禾看着面前溫柔的男人,不知道這男人射箭的實力有多強。
少年有些興奮,開始更期待明天的比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