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懲罰
王建峰銳利的眼神像鷹一樣盯着安禾,少年只能有些心虛地低下頭。
面前逼近的陰影告訴少年,“黑臉教練”已經走到了他身邊。
一旁為安禾統計每日訓練箭數的大師哥勞心,表情有些發愣和緊張。
王建峰此刻散發出的氣場,市隊所有的運動員都熟悉萬分,那是他即将暴怒的前奏。
王建峰冷着聲音:“再射一箭我看看。”
安禾低着頭猶豫了幾秒,手拿起放下弓好幾次,最後還是垂下了,低聲說了句:“對不起,教練,我錯了。”
王建峰不再理會少年,轉頭對着在旁邊統計的勞心,更嚴厲地訓斥:“幹什麽吃的?叫你在旁邊盯着師弟們訓練,連他偷偷挪動了響片你都不知道?!”
勞心臉一白,看了眼安禾,小孩自從訓練開始一直都中規中矩的,他确實沒有發現。
空氣仿佛凝滞了,在場的運動員都大氣不敢出。
勞心深吸了口氣:“教練,是我不好沒看到,安禾還小,可能是訓練太累了......”
王建峰不為所動:“明天讓他去辦退隊手續。”
勞心聞言臉色更白了,忙說:“王教練,安禾年紀小不懂事,不要罰那麽重。”
王建峰卻未發一言就氣沖沖地離開了射箭場。
安禾聽到“退隊”兩個字,腦袋“嗡”的一聲,張了張嘴,卻到底什麽都沒說出來。
師哥們全都圍過來七嘴八舌的安慰。
“安禾,沒事,教練就是一時生氣,明天我們再去求求情。”
“就是就是,別太擔心了,指不定過一晚上就好了。”
“不過不是師哥說你,練不動就練不動,你也不能偷偷地挪響片啊,王教練這人最忌諱別人做這些小動作了。”
安禾硬擠出個笑容說:“謝謝,那我先回去了。”
衆人看着小孩兒的背影消失在射箭場,都不由擔心地皺起眉頭。
嚴名和體校的教練們喝完小酒,就看到門口站着一個纖細的少年。
他趕忙湊上去一瞧,果然是安禾:“你小子大晚上的不回去,在這晃什麽呢?”
安禾看到老綿羊關切的表情,眼圈就瞬間紅了,濃黑的睫毛漸漸濡濕。
從市隊離開以後,他思緒就很亂,漫無目的在外亂晃,就是不想回家,等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已經到了H市體校門口。
嚴名見小孩這樣子立刻緊張起來:“這怎麽了?誰欺負你了?告訴我。”
看着小孩背着弓箭,白嫩的手指上都是磨破的繭,虎口上也都是傷痕,這一個月在市隊的訓練強度可想而知。
老綿羊氣呼呼地說:“是王建峰那老小子吧,訓你了?這人就是嘴巴太毒,大概上輩子黃連吃太多了。”
嚴名在那絮絮叨叨,安禾原本想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但最後還是忍不住,眼淚“啪嗒啪嗒”地落下。
嚴名一看這陣勢是真的吓到了,趕忙拍拍孩子的肩:“這怎麽了,別哭啊,走走,先回宿舍好好說。”
等回到老綿羊的單身宿舍,接過他遞過來的水,安禾的情緒才平複了一些。
他本不是那麽脆弱的人。
但是上輩子過的太苦,這輩子一重生就差點失去爸爸,接着就是家裏的沉重債務。
雖然一家三口都不提,但他也能知道爸媽過的多辛苦。
他一邊努力想完成安逸陽和嚴名對他的期待,一邊又想盡辦法掙錢,希望能幫家裏減輕負擔。
但卻還是搞砸了。
他一路上都在自責:為什麽他就不能再多忍一忍,為什麽要因為害怕病痛而去偷懶挪動響片。
可他确實害怕啊。
重生以來對樓梯就有了恐懼,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走樓梯。
如果非要走,也是緊緊握着扶手往下挪,叫是現在住的家只在三樓,樓梯又非常短,才不至于很影響他每天的出行。
再有就是一般的情況下。
人頸部的肌肉都會處于緊張和松弛的交替狀态,但射箭運動員由于頭部一直要反複向一邊轉動,頭部和頸部的位置會一直造成偏移,身體為了繼續保持平衡,會使得射箭手的頸部一直保持緊張的狀态,時間久了就很容易造成頸部的損傷。
上輩子自己又是摔下樓梯折斷脖子而死的,自決賽出現問題以後,安禾迄今為止還沒有克服這個心理障礙。
因此剛剛頭一昏沉,他就不由自主的害怕起來。
嚴名在小孩對面坐下,語氣也有些低沉了:“我打過電話給王建峰了。你啊,這事要我怎麽說你?知道錯了沒?你這在私下練習時候偷個懶,還不至于很嚴重,到賽場再這樣,你知道會有什麽後果?”
安禾立刻擡眼,黑白分明的鳳眼裏有不可動搖的堅定:“我絕對不會在比賽時候,做任何違規的事情的。”
嚴名薅了下他濃密的西瓜頭,笑着說:“我當然知道你不會。但是王建峰這也是愛護你,運動員最重要的品質,是誠實,知道了嗎?那比榮譽、名次、金錢,所有的東西都重要。”
安禾眼睛裏又泛起水霧,緊緊抱着老綿羊的腰:“對不起。”
安家。
昏黃的日光燈使得本就采光不好的屋子更顯得昏暗,窄小屋子裏的人還沒入睡。
蕭湘一邊在做賬一邊說:“嚴名電話來說,小禾今天不回來?”
安逸陽敲了一串代碼回道:“是啊,說是太晚了,就讓小禾住宿舍。”
蕭湘皺了皺眉,心疼道:“小禾這樣會不會太辛苦了?他打小就體質不好,當時就想找個運動項目讓他鍛煉好身體。這孩子又喜歡,我們才送他去射箭,可這做職業選手,我擔心長此以往,他身體會吃不消。”
安逸陽笑着安慰:“你兒子你不了解?他要不想幹的事情,誰都逼不了他。能這樣做,說明他是真的喜歡射箭。比起這個,我更心疼他的懂事。”
安禾小小年紀就要遭遇這樣的家庭變故,他的成熟懂事讓做父母的很欣慰,但同時也很心疼,誰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一直無憂無慮呢?
更何況他才14歲。
蕭湘笑着說:“不久就是小禾15歲生日了,家裏雖然現在情況不好,不過生日蛋糕還是得買,犒勞犒勞孩子。”
第二天一大早,安禾離開宿舍就趕去了市隊,在大家來之前将射箭場都收拾好,所有的訓練器材都整齊擺放好。
師哥們陸陸續續地進到射箭場,勞心看到安禾立刻走過來:“練習吧,沒事,我今天就是抗旨也不會讓你退隊。”
大師哥人如其名,真的是夠勞心勞力的,但是安禾卻覺得特別暖心,擠出一個甜甜的笑容:“謝謝師哥。”
王建峰的身影不久後出現在射箭場,目光掃過安禾和勞心:“你們兩個的處分貼在食堂的櫥窗了,其他人也引以為戒,給我時時刻刻繃緊了神經。”
“黑臉教練”走了以後,比安禾大一點的小師哥景六,立刻高興地勾住安禾的肩膀。
“太好了,我就知道王教練雖然看上去兇神惡煞,其實人挺好的,昨兒就不相信他會真的開除安禾。”
這件事最終以勞心被罰三個月工資和安禾被禁賽,罰隊裏打雜一年,恢複比賽另行通知而告終。
雖然是不用退隊,但是因為被禁賽了,安禾下半年的三場全國賽都沒法參加了,預期的轉正也遙遙無期。
勞心忙安慰小孩:“別擔心,好好表現,說不定王教練滿意了,又讓你參賽了呢。”
安禾笑了笑:“嗯,這事是我錯了,接受懲罰應該的。師兄,你被罰的工資我先欠着,以後我會還的,我保證。”
勞心看小孩兒認真的臉。
他從前有個弟弟,身體不好,很早年就不幸夭折了。
他接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是世錦賽決賽,恍如萬箭穿心,弟弟一直以來的願望就是看到哥哥能獲得冠軍,卻沒想到再也看不到了。
突如其來的打擊也徹底影響了勞心的發揮,最終連一個銅牌都沒有拿到。
為此往後的選拔,H市隊都再沒有被選進國際比賽過。
勞心看着面前漂亮的少年,如果弟弟還活着,應該和安禾現在差不多大了。
他捏了捏安禾的小臉:“別瞎操心,隊裏的師哥們還養不起你一個麽?太小看我們了。”
隊裏最窮的安禾感覺有被內涵到。
接下來的日子,安禾包攬了隊裏所有的打雜活,任勞任怨。
師哥們雖然本也想幫忙,但想着是王教練對安禾的懲罰,思來想去還是決定不搭手,能盡早讓王教練原諒安禾,小孩兒就有希望參加接下來的全國賽。
安禾收拾完所有的弓箭器材,坐在草坪上休息,他擡頭數星星。
上輩子感覺辛苦無助的時候,他就特別喜歡坐着發呆看天空。
天空那麽宏大,恍若所有的悲喜都可以包容。
安禾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這麽強大,又這麽雲淡風輕。
S市中心主幹道。
身材高大挺拔的男人,厭世般的站在十字路口,神色冷峻的望着天空。
這是他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過幾天就是他的生日了,如果那孩子還活着就好了……
一行清淚點亮了男人無神的桃花眼,卻也讓他沒注意到,身後闖了紅燈的卡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