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塵封 “十三年了,我終于等到了你!”
尹舒回京城的事情被捂得密不透風, 他明面其實還是個“死人”,回來幾日就只待在杜若居裏,足不出戶, 倒也是難得的清閑時光, 還有心情侍弄起花草來, 看得幾個下人都一愣兒一愣兒的。
若是從前那個高高在上又冷得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尹大人,別說是擺弄花花草草了,就是和他們幾個下人好臉色說句話的時候都少見, 那像是現在,對着花花草草都溫柔的能化出水來。
“公子……這別是,看上誰家姑娘了吧?”如葵悄悄地走到宋琦旁邊,扯了扯他袖子,“你看他這滿面桃色, 春風蕩漾……”
“咳咳!”宋琦趕緊打斷如葵的話, 壓低聲音說,“你個死丫頭,還敢胡說,小命是不想要了是吧!”
如葵吐吐舌頭, 正要溜走,卻被尹舒在後面叫住了。
“幫我收拾間屋子出來, 過些日子有人要來。”尹舒說着,看上去心情很好地擺弄了一下手邊的蘭花。
如葵轉身連聲應了,也不敢再問,只遞給了宋琦一個“我說什麽來着”的眼神, 邁着一路小碎步跑走了。
尹舒只當沒有看見, 剪下了一支枯枝,擡頭看了看晚秋的陽光。
是暖的。
尹舒離開京城的時候, 街邊的柳樹才剛剛抽芽,随處可見的燕子飛來飛去在枝頭做窩,而此時柳樹葉都已盡去,燕子們也都去溫暖的南方過冬了。
從前看不見的太陽,終于照進了心裏。
很多事,也該有個定奪了。
尹舒回來也有些日子了,一直都未聽見任何漠北的消息。
不過眼下這種時候,沒有消息即是好消息。
也不知道想起了什麽,尹舒唇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這時有人從門外進來,徑直跪在了尹舒面前。
“你倒是腳下麻利,這麽快就回來了。”尹舒低頭看着面前的韓西,語氣輕快,“進去說吧。”
兩人對坐在杜若居的茶案前,旁邊熏香飄出氤氲的香氣。
“大人,這是一歸師父配給您的吧?”韓西驀地問。
尹舒挑眉看了韓西一眼。韓西自知多嘴,趕緊道:“抱歉大人,我只是……”
“确是他配的。”尹舒笑笑走去香爐邊,将香灰挑了挑,“可是鄧其賢那邊有消息了?”
“是的。咱們的人接到消息說鄧其賢那邊已經準備好,就在十五日之後了。”
尹舒手指玩弄着縧子上的小銅鎖,眉眼彎了起來,看上去心情很好:“通知那些人了嗎?”
韓西點頭:“消息已經發出去了。”
尹舒顯得很滿意:“很好。”
這時如葵端了茶水進來,卻撞見尹舒笑着看着她,直讓她渾身發毛:“公子……是有什麽吩咐?”
“收拾屋子的動作快着點。”尹舒吩咐說,“人就快要到了。”
這時宋琦走進來,颔首對尹舒到:“公子,那兩位來了。”
尹舒喝了口茶水從案幾邊站起,幽幽道:“看來杜若居要熱鬧了。”
果然,話音未落門外就傳來了女子的頗為嫌棄的吵嚷聲:“這裏是什麽地方?你帶我來這裏幹什麽?”
“來來來,別急嘛!這是我剛在街邊買的新鮮梅子,你要不先來兩顆嘗嘗?”男子在她旁邊輕聲安慰。
“不是,什麽人還需要你親自登門來見啊?”女子依舊不滿地抱怨着,“還偷偷摸摸的。”
“沈夫人,我們又見面了。”尹舒笑意盈盈地搖着扇子從院內走了出來。
于是前一刻還在叉着腰站在院裏大聲抱怨的王芝頓時便怔愣在了原地,不知為何那個遠在漠北的尹公子此時為何會出現在天子腳下的京城,而且還是她那位作為江淮參将的夫婿死活要拉着她來見的人。
而與此同時,沈清見到尹舒也張大了嘴巴,但他比王芝反應快些,喃喃說了句:“尹……尹大人?怎麽是你!”
這下王芝徹底不知道如何是好了,能被自己夫婿稱作大人的……難不成真是那宮裏的人?
還姓尹。
符合這兩個條件的,王芝只知道一位,就是那位名震京城的內閣第一大學士。
很快沈清就證實了此事。
他扯着王芝跪了下去:“下官拜見尹大人。”
“二位請起吧。”尹舒倒是說得輕輕巧巧,“我們進去說。”
杜若居的正堂上,尹舒對着沈清和王芝夫婦,淡淡地笑了笑:“不錯,是我寫信請沈将軍過來的。”
可這句話非但不能解決王芝的疑慮,甚至都不能說服沈清,畢竟他們現在面對的這個人,曾在中元節上大殺四方,甚至将當朝命官嚴煜當場殺死,還殺掉了他身邊的嚴煜的幾個跟班。
一個雙手染血的人,當時皇上就宣稱将他處死了,雖然無人見過其屍身,卻也未見發喪,朝廷上下所有人都衆口一詞,那個叫尹舒的內閣第一學士已經不在人世了。
“你是想問嚴煜的事?”尹舒拿起茶盞抿了一口淡淡道。
沈清不知尹舒是何底細,他此次進京完全是因為有封未署名的信函寄到了遠在江淮的沈府,聲稱自己是梁庚将軍府上舊人,現在抓到了當年蔡鵬陷害秦文璟的證據,意圖在皇上面前檢舉其結黨營私,肆意專權之事,并且詢問沈清是否願意将十三年前舊事一并說出。
因為當年經梁庚允準才得以在漠北逃過一命,沈清多年以來一直惦念此事,接到此信,連續幾夜輾轉反側,夜不能寐,因為蔡鵬在朝中頗為勢大,想要和此人對着幹,如果不能一招将其擊倒,就勢必意味着死無葬身之地。
但沈清多年始終念及梁庚舊情,也一直渴望能夠将當年真相大白于天下。所以猶豫再三,還是決定帶着夫人王芝一起上京來見見這人為何方神聖。
只是不想這人竟是已經“死了”的內閣第一學士,尹舒。
“嚴煜那個狗賊,當年他還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五品小官,卻突然出來指認秦文璟勾結了契波族人。他在朝中是蔡鵬的最大走狗,就是因為他的指認,後來葉世彰才不能不将秦文璟關進大牢。”
尹舒的語氣不帶一絲起伏:“所以這種人,死不足惜。你說是不是啊,沈将軍?”
沈清得知此事之後倒吸一口涼氣:“這麽說,尹大人,這事是皇上應允的?”
“可以這麽說。至于我是如何活下來的。”尹舒輕笑了下,“這是我和陛下二人的約定,如果沈将軍不相信的話,可以給你看樣東西。”說着就将手裏的皇帝令牌推了過去。
“尹某非常感謝沈将軍願意前來京城,既然如此,我也就不繞彎子了,就我所知,沈将軍是當年唯一一位現在還在世的知情者。那麽我想知道的是,十三年前梁庚将軍夫婦二人究竟為何被殺?”
話音未落,王芝臉色一變,先插話進來:“我家夫君如何會通曉此事!”
“沈夫人,你在漠北阻礙我查案辦案的事情,需不需要我替夫人回憶一下?若不是夫人阻礙,大概王允那案子也不會破得如此艱難。”尹舒說話的時候,唇邊還帶着笑,又轉回沈清,“當然,尹某也不會讓兩位白跑一趟。來人!”
說話間宋琦拿上了一張紙頁,遞給沈清。
那上面只有一行字,看上去是個住址。
“那是位郎中,想必你二人都已知曉,姓陸,在京城人稱‘送子神手’。”
原來沈清夫婦二人成婚十餘年,卻一直膝下無子,眼見已年過不惑,都十分心焦,之前也打聽到過這位陸神醫大名,卻得知年事已高,已經很多年都不問診了。
“這個……”沈清面露不解。
“這是我替你二人求到的。”尹舒說的頗有些漫不經心,“到時只需拿着這張紙,去找他便是。”
沈清反應過來,拉着王芝二人突然站了起來,退了幾步就要給尹舒跪下。
“好了好了。”尹舒擺手,“我沒那麽多閑工夫,如果準備好了,我想聽聽十三年前的事了。”
彼時,葉世彰是禁軍新晉統領,卻因年紀小,資歷尚且,對朝政不滿卻幾次三番上書被駁。
一日,他外出散心,走到京城郊外的一座寺廟裏,裏面鐘聲悠揚,香火袅袅,便走了進去。
這才發現裏面并不大,只有一座小小的佛堂。
聽聞有人來,正跪在那裏念經的佛修便回過了頭,盯着葉世彰看了半晌道:“施主似乎有什麽煩心事啊?”
大概是葉世彰長期積怨已久,或者是面對這位看上去比自己年長些的佛修突然有了種傾訴的欲望,于是那日葉世彰和他聊了很久。
兩人從朝政時局談到了詩詞曲賦,竟發現他們極其投緣,一拍即合,不僅有着同樣的愛好,竟對很多事物的看法也不盡相同。
越聊越投機的兩人都有相見恨晚的感覺,後來葉世彰竟在廟裏留了一夜,和那佛修一直聊到了天明。
直到葉世彰不得不因早朝而離開的時候,那佛修才終于開口問了他的名諱。
“貧僧法號懷清,那我該如何稱呼施主?”
“我姓葉,名世彰。”
後來葉世彰經常會抽空去廟裏看望懷清,兩人談天說地,很是快活。
可不知從什麽時候起,懷清對葉世彰就有了別樣的感情。
他妒忌葉世彰身邊的所有人,不想要任何人靠近他,無論男女,懷清都對他們有着深深的敵意。
這種恨意随着兩人交情加深而逐漸蔓延,直到有一日,葉世彰跟懷清提起,自己喜歡上了一個姑娘。
“她是什麽人!”懷清壓着怒火問道。
葉世彰并未意識到懷清的怒意,答道:“她是契波國師,也就是當朝客卿秦文璟的女兒,名為秦素。”
懷清在默然之中攥緊了手中的念珠。
“我發瘋一樣的喜歡上了她,可她已經要和那個叫梁庚的定親了!”葉世彰求而不得,十分苦惱,“懷清兄,你說我該如何是好?”
得知葉世彰已有心上人的消息讓懷清像發了狂一般,他想要将葉世彰據為己有,不讓他去屬于任何人。
後來葉世彰陰差陽錯登上皇位,即将迎娶自己的皇後。
懷清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妒意,心生毒計,慫恿嚴煜和其黨羽幾人齊齊構陷秦文璟,然後葉世彰不得不為平契波之亂出兵漠北。
在漠北之戰中,梁庚迎戰葉世彰。在交戰中,葉世彰和梁庚兩人一直僵持,兩人皆有受傷,卻互不退讓。
誰知此時,就傳來了秦素被莫名殺害的消息。
當死訊傳到梁庚那裏時,梁庚一心認定殺死秦素的人必是葉世彰手下之人,所以要找葉世彰報仇。
葉世彰百口莫辯,無論如何解釋也無法平息梁庚的怒火。
在不斷的争鬥中,梁庚幾乎将葉世彰逼到了絕境。
就在葉世彰危在旦夕之際,懷清猝然出現,不僅一劍從背後将梁庚殺死,并且偷偷将葉世彰帶去了普光山,藏了起來。
然後這一藏,就是十三年。
聽完所有這些講述,尹舒臉色煞白,他閉了閉眼睛,努力平靜着情緒:“沈清,你可以對你方才所說負責嗎?”
“我可以!”沈清堅決道,“這些事情的前半段是一次梁将軍酒醉之後,拉着我說的,他說葉……先帝曾觊觎夫人已久,但後來并未有任何僭越,就只有當無事發生。但後面的事情,直到……直到梁将軍與先帝僵持對戰,都是我親眼所見。”
“那其他的呢?”尹舒沙啞着嗓音問。
“是我當時在戰後聽聞将軍已去,返回了一趟漠北,依稀從一些幸存的人們那裏打聽到的,但後來那些人不久都生了怪病,有些瘋了,有些死了。而我得知真相,為了自保,連夜偷偷回了江淮,跟誰都沒有再提及當年之事。”
當所有的塵封被拂去經年的塵土,重現于世的時候,在場所有人都感到了心頭的沉重。
沈清說完便陷入了長久的沉默,與尹舒對坐,屋內一片寂靜,就連平日裏最多話的王芝也不再說話。
原來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懷清因愛生恨導致的,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麽懷清在看到梁書的時候可以一眼就認出來他是秦素的兒子,也就解釋了懷情為什麽非要置他于死地。
“十三年了!”尹舒的手掌重重地拍上桌面,“懷情,我終于等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