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歸途 公子這趟回來,是變了個人?
尹舒說完, 在一歸耳垂上輕啄一口,留下一個春光燦爛的笑容。
一歸站在樹下,也回給他一個溫暖的笑。
兩個人對站着, 享受着秋天暖融融的陽光披在身上。
一歸手指拂過尹舒發梢, 這個人又這麽好端端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還能對他笑,美好的有些不甚真實。
順着尹舒肩頭,一歸眼光飄到遠處, 在一棵很高的白桦樹的樹梢上,有一只看上去似乎剛出生不久的雲雀正在巢穴裏探頭探腦。
“小師父你看什麽呢?”尹舒搖晃着扇子,順着他的目光也看了過去,這才發現在那鳥巢上方不遠處,有只老鷹正在盤旋。
老鷹越飛越低, 随時都有可能下落抓走那只嗷嗷待哺的小雲雀。
“嗯?你要幹什麽?”
尹舒傷還沒好利索, 這會卻走到了樹下,撿起了一顆如橘子那麽大的石頭。
幾乎就是一剎那的功夫,那老鷹飛快俯身下沖,直對着小雲雀而去。
與此同時, 尹舒已經飛擲出了手中的石頭。
這個動作拉扯住了尹舒身上的傷口,疼得他嘶了一聲。
那枚石頭不偏不倚砸在了老鷹翅膀上。
随着一聲慘叫, 老鷹飛離了鳥巢,然後不甘心地撲棱了幾下翅膀,飛走了。
一歸過去扶住尹舒,卻見那只羽翼還不豐滿的小雲雀大概是被吓到, 叫了兩聲一下子從巢中跌落出來。
這次一歸動作很快, 就在雲雀即将落地的瞬間将它接在了手心裏。
那小小的身體不住地顫抖,顯然是被吓壞了, 好半天才回過神來,抻着脖子試探般地叫了一聲。
尹舒身上的傷口還在痛着,緩步走過來,然後從一歸手裏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雲雀。
“好像摔傷了腿。”尹舒看了看小鳥擡眼對一歸說,“要不我們帶它回去吧?”
尹舒的神情專注,眼裏映着秋日陽光,燦如星河,晶晶亮亮。
就在那一瞬,一歸似乎在尹舒身上看見了從前的梁書。
簡單又明媚,習慣了被呵護和保護,所以也會認認真真地去關心周圍所有。
而不像後來的尹舒,被仇恨和怨毒拖累着,渾身只有無盡的戾氣。
一歸看着在小心撫摸雲雀的尹舒,勾起了唇角。
他的阿書終于還是回到了陽光下,回到了愛他的人身邊,恢複了正常而平靜的心志。
一歸從身後環住了尹舒:“好。我們帶它回去。”
尹舒不知道一歸這會在想什麽,只看着小雲雀喃喃道:“曾經我渴望能有一雙接住我的手,還好,我等到了,它也等到了。”
一歸不語,卻又将尹舒摟了摟緊。
小雛鳥像是能聽懂他們的對話,放開嗓子又叫了兩聲,那樣子仿佛在慶祝重回新生。
“所以,你想好了嗎?”一歸輕聲問。
“嗯。”尹舒仰臉看着一歸。
“好,我們回家。”
深秋的漠北,白桦樹的葉片上像是鍍上了金箔一般,一樹一樹黃澄澄的,閃耀着耀眼的光。
白慕正和曲恒兩人站在一間嶄新的屋舍門口,看着學徒舉着一塊木牌爬上梯子。
那是塊黑底燙金大字的招牌,上書三個大字“恒秋堂”。
正是白慕和曲恒在慕楓堂旁邊合夥開的藥鋪。
“小心點,慢着點啊,可別把匾額摔了,可花了我不少銀子呢!”曲恒仰望着梯子上的人搖搖擺擺的,簡直吓破了音。
白慕不知從哪讨了一把瓜子來,在後面一邊看一邊嗑得正開心:“我說曲恒你就別在那兒幫倒忙了,你那麽叫要把我徒弟吓的掉下來了怎麽辦?”
曲恒立馬噤了聲,但眼神仍不離匾額,生怕出什麽差錯。
這時一陣馬蹄聲響起,還未等白慕反應過來,就被馬背上翻身下來的人一把扯進了慕楓堂裏。
“一歸!”白慕激動得大叫一聲,就要沖上來抱他,“什麽時候回來的?姓尹的呢?”
一歸伸出一只胳膊把白慕擋在身前:“不合适。”然後對着目瞪口呆的白慕道,“他叫尹舒,以後給我好好叫名字。”
白慕也習慣了他的這位朋友:“所以他……尹舒他人呢?”
“他走了。”
白慕驚得反應了一刻:“什麽叫……走了?”
“我沒找到他,所以可能是離開了。”一歸回答得很平靜,又添了句沒頭沒尾的話,“就像他來時那樣。”
“……那你,你……”白慕一頭霧水,下意識想去問“那你怎麽辦”,但話到嘴邊還是咽了下去。
一歸神色淡然,指了指門口自己那匹馬:“我帶了只小雲雀回來,你幫我好生養着,過些日子我來接它。”
白慕感覺更莫名其妙了,前不久一歸心急火燎來了一趟慕風堂說尹舒出事了,他要去帶尹舒回來,怎麽現在人沒接到,卻帶了只鳥回來?
然而一歸沒等白慕在反應便又道:“叫曲恒進來,我需要他幫個忙。”
白慕不解,怎麽現在連幫忙都輪不到自己了?
普光山上一片安靜,依着山壁而建的那間小木屋裏,懷清半倚在床榻上,閉着眼睛。
近日來沒有一歸配的香,他時常不能安眠,精神大為不濟。
“一深,去幫我看看,你大師兄那裏還有沒有留下的安神香了。”懷清揉着額頭說。
“回師父的話。”一深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也不敢出,“我已經去看過了,把最後一點香都已經拿來給您了。”
懷清想起一歸,大動肝火,氣得猛咳了幾下:“混賬東西!”然後一掌拍在面前的案幾上,吓得一深往角落裏又縮了縮。
“師父……”一深小聲道,“還是給您請個郎中來吧。”
“不許!我說了,這普光山不許外人進入!”懷清自從一歸的事後,極其易怒,這會說了兩句,就氣喘起來。
一深不敢多言,只道:“那師父,我去給您煎些茶送來。”
“等一下。”懷清陰冷的聲音又在身後響起,一深猝然停住腳步。
“師父,請問還有什麽吩咐?
“近些日子,送東西的沒來嗎?”
一深畢恭畢敬地答道:“今日是十五,按日子的話,就該是今日了。”
宮裏這兩天人人都能看出來小皇帝情緒非常好,上朝的時候元寧一改平時嚴肅沉悶的樣子,就連聽見江淮刺史呈報上來說因河道淤堵而造成了地區水患這麽大的事情,都沒有大發雷霆扔了折子,只是微微皺了皺眉頭。
這事要換了往常,元寧定會揪着江淮刺史從堂上問到堂下,非要把涉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都抖摟幹淨了,搞不好還會把相關的所有人都拉出來挨個處罰一遍才算完事。
今日在堂上,江淮刺史戰戰兢兢遞了折子,在天子眼皮底下等了半天,吓得連頭都擡不起來,就等着一陣狂風暴雨的來臨,可未曾想元寧只問了問此事如今處理如何了,負責官員是誰雲雲,然後就收了折子看着堂下衆人問:“諸位卿家可還有其他事宜要奏?”
江淮刺史以為自己聽錯了,擔心了好幾個晚上睡不着覺的奏折居然就這麽被放過去了?他難以置信地擡起頭來一看,這才發現小皇帝面色和緩,眉間居然還帶着一點笑意,說話時嘴角都似乎要翹起來了。
怕是這宮裏發生什麽大喜事了?
難不成是成婚一年多都沒有動靜的婉妃突然有喜了?
江淮刺史從懷裏掏出帕子拭了拭汗,不知今日自己這是撞上了什麽鴻福大運,回去一定得給家中佛堂裏的觀世音菩薩上兩柱高香。
城外,一輛外表看上去毫不起眼,但其實內飾極為豪奢的馬車悠悠駛過。
這輛車內空間很大,車上鋪着厚厚的氈毯很是暖和舒适,而且還備着各種吃食,最關鍵的是還有個小小的香爐,燃着袅袅的熏香。
“前面就是京城了,公子。”車夫的聲音從前面傳來,詢問道,“公子您打算從何處進去呢?”
“從北邊走。”車廂裏傳來尹舒懶洋洋的聲音,似乎還在吃什麽東西,“拿這個給他們看,他們不會攔你的。”
果然,等馬車搖搖晃晃走到北邊城門口的時候,車夫下來拿着尹舒剛給他的一塊令牌給守衛遞了過去。
立時,所有守城護衛全都跪了下來,在城門兩邊整齊地排成兩排,留下了馬車通行的車道。
尹舒緩緩擡手将那塊元寧欽賜的令牌揣回了懷裏。
馬車在城裏一處十分僻靜的宅子前停了下來。
“公子,您小心。”
尹舒從車上下來,徑直走了進去。
這是他曾在京城置的一處宅子,名為杜若居,漠淵當中只有韓西知道,十分隐秘。
韓西提前知會了府裏的管家,這會杜若居裏倒很是熱鬧。
因為這裏是個別院,所以府上下人加起來也不過三個,管家宋琦,侍女如葵,還有廚子阿海。
這會阿海正和如葵為中午要做什麽争得不可開交,旁邊的宋琦左瞧瞧右瞧瞧也不知道該站哪邊的。
“公子回來當然得做他最喜歡吃的爆肚!”阿海說。
“做什麽爆肚!爆肚那麽膩,對他的巅疾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聽我的,做上湯白菜!”侍女如葵根本不服氣。
“我做水爆,又不過油,膩什麽膩!就做爆肚!”
“白菜!”
“爆肚!”
“白菜!”
“爆肚!”
尹舒站在門口,手裏牽着馬,看着院裏兩個人足足吵了有兩盞茶的工夫,才用不帶語氣的音調淡淡說了句:“真是缺乏管教。”
從前尹舒的脾氣暴躁而易怒,府裏的人在他面前都是大氣都不敢喘一下,這會突然聽了這聲都齊齊朝門口望了過來,瞬間跑過來在尹舒腳邊跪了一地:“公子,我們有失遠迎,禮數不周,請……”
尹舒被這幫人吵得癫疾都要犯了,趕緊擡手止住他們,面無表情地就往屋內走,沖身後的衆人扔下一句:“給我備水,我要沐浴。”然而走了兩步,又突然站住了腳,悠悠轉過頭來,口氣又變得溫和了一些:“不要爆肚,也不要白菜,我要吃面,熱湯面。”
衆人面面相觑:好久不見,公子這遠行一趟回來,怎麽連口味都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