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佛修 “求求你,放過我……”
兩人站在滿是落葉的山路上, 因為一時情緒激動,尹舒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卻襯得四周愈發安靜。
一歸面上閃過一絲驚異, 但很快恢複, 拉住尹舒的手:“好, 你先別急,慢慢說。”
尹舒點點頭,吞了下口水, 望見眼前散落着細碎光斑的林蔭道,輕輕吐出一口氣,将思緒扯回了十三年前。
漠北的戰場上硝煙彌漫,節度使府上一片大亂。梁書已經有好幾日沒有看見父母了。
“呈俞,”梁書心急如焚, 對着梁呈俞說, “不行,我得去找他們!”
“阿書你先別急。”梁呈俞看看門外,“将軍臨走時特意囑咐過我們,讓我們就在府上等着他們, 哪也不能去,現在外面這麽亂, 我們還是先等等,再看看外面的情況。”
“還看什麽看!”梁書說着就要往外沖,“按照之前說好的,他們三日之前就應該回來了, 現在都已經第七日了, 還不見他們,肯定是出什麽事情了!”
“不會的!”梁呈俞按住梁書肩膀, “大将軍那麽厲害,怎麽會出事呢?他們一定會平安歸來的!”
“梁呈俞!你為什麽要攔着我!”梁書終是動了怒氣,“那可是我爹娘,你要是不想去我不強迫你,我一個人去就是!”
說罷梁書用力甩脫梁呈俞就往門外沖。
“阿書!你別那麽沖動!”梁呈俞上前要抓他卻抓了個空。
“別跟着我!”梁書怒氣上湧,“大皇子,你好好保重貴體,早日回你的京城老家去吧,我們這破廟容不下你這尊佛!”
梁書說完就頭也不回地出了節度使府。
梁呈俞又急又氣,這會外面兵荒馬亂,誰知道梁書要上哪裏去找梁庚秦素他們,實在是太危險了。
實在放心不下,梁呈俞也跟在梁書後面出了門。
漠北的大街小巷都是因戰亂而流離失所的百姓,街道兩邊也是一片狼藉。
因為漠北一戰,有很多農舍被毀,有很多人不得不露宿街頭。
梁書就順着破敗的街道一路走,越走心裏越沉,他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但眼前的一切告訴他好像事情并不簡單。
“你們見過梁庚梁将軍嗎?”梁書抓住街邊的一個看上去士兵模樣的人問道。
那人手臂傷了,用麻布捂着傷口,用另一只胳膊無力地指了指某個方向。
順着他指的那裏,梁書找到了一片密林之中。
可這碩大的林子當中,去哪裏才能找到梁庚和秦素呢?
“阿書!別走了!”梁呈俞在後面喚着,“天要黑了,我們不要往前走了!”
“我沒有讓你跟着我!”梁書頭也不回地高聲喊着,“你自己回去!”
“不行,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去的!”梁呈俞三步兩步追上梁書,“阿書,你等等我!”
梁呈俞拉住梁書:“你冷靜一點阿書,咱們再這麽漫無目的地走下去會迷路的,到時候找不到大将軍他們,咱們自己也會有危險,到時候反倒讓他們擔心!”
梁書終于安靜下來,喃喃道:“那你告訴我怎麽辦?我找不到我爹娘了……他們是不是不要我了……要不然他們怎麽不回來呢……”
梁呈俞聽見這話,一下子感覺喉間一片酸澀,一把将梁書摟進了懷裏,不住地摩挲着他的後背:“阿書,不會的,不會的,他們一定會回來找我們的!”
夜晚悄悄降臨了,密林深處,一片寂靜,只有漫天的星子無聲地眨着眼睛。
梁呈俞和梁書守着面前一攤篝火,相顧無言。
“你餓不餓?”梁呈俞小聲問。
梁書眼神空洞,好像根本聽不見梁呈俞在說什麽。
梁呈俞輕嘆了口氣,也不再逼問他什麽,就說:“那你在這裏等我一下,我去附近找找看有什麽吃的。”
說罷梁呈俞就要起身,走了兩步又轉頭叮囑他說:“阿書你別去其他地方,我一會兒就回來。”
梁書依舊沒有反應,兩眼看着面前跳動的火苗。
于是梁呈俞一頭鑽進了林子裏,想找點野果子,要是運氣好,能打只山雞或者野兔就更好了。
梁呈俞一走,山林裏就更加安靜了,一陣風吹過,樹葉沙沙直響,梁書只穿了一件單衣,卻像是感覺不到寒冷一樣。
就在這個時候,他的身後傳來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起初梁書只當是梁呈俞找吃的回來了,并不在意,過了一會,卻發生那聲音像是不是朝着他來的。
梁書猛地站了起來,跟着那聲音的方向走了過去。
他盡量讓自己不要發出任何響動,驚擾到其他人。他離那聲音越來越近,漸漸地,就聽見林子裏傳來說話的聲音。
“擡的時候小心一點!”
梁書心突突狂跳,他屏住呼吸繼續像腳步發出的地方靠近。
“往那邊走,注意不要碰到其他地方。”
這時,伴随着那些人的腳步,梁書還聽見了一個男人低沉的聲音,剛開始他根本分辨不出那究竟在說什麽,像在低語,又像是在念着什麽古老的咒法。
等梁書再走了幾步,他終于聽清了。
那是喃喃的誦經聲!
男人沒有起伏的音調念出長串不帶停頓的經文,像是神秘部落的巫術一般,令梁書聽得渾身戰栗。
而且因為距離近了,梁書也借由那些人手裏僅有的一個火把,隐約看到了不遠處有四個人,正将一個人擡在頭頂,而那幾人身後跟着的,是一個身着灰色長袍,手持念珠,正念念有詞的佛修,約莫四十歲上下。
這一行人的行跡實在太過可疑,粱書跟在後面不禁皺緊了眉頭。
他們擡着的那人看上去胸口還在微弱的一起一伏,卻全然沒有知覺般,任由這些人搬動着穿行在林子裏。
他們究竟要将這人擡去什麽地方呢?
不知不覺間,粱書已經跟着這些人走了三四裏地。
然而就在這時,擡人的其中一個似乎是被腳下的什麽東西絆了一下,身子一歪,手上驟然脫力。
其他三人猝不及防,擡着的人眼見着就要落在地上。
那跟在後面的佛修眼疾手快,上前一把将擡着的人托住。
“沒用的東西!叫你們擡個人都擡不好!”那佛修破口大罵。
就是這麽轉瞬之間,粱書猝然瞥見了他們擡着的那人面容。
他身着華服,雙目緊閉,神态安詳,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一樣。
可奇怪的是,此人面上有多處傷痕,明顯受傷很重的樣子,那這些人要擡他去哪裏呢?
梁書突然想到,出現在此地又受傷的人,一定和漠北這次交戰有關,于是大着膽子,他朝着那些人喊了一聲:“喂,等一下!”
可下一刻,面前那個佛修站住腳步,回過頭的時候,梁書看見了他陰鸷到恐怖的臉,他盯着梁書看了許久,神情十分古怪,口氣森然:“你是秦素的兒子?”
梁書神情驟然緊張起來,呼吸都跟着加快,他眉眼确實繼承自秦素,所有見過他們母子的人都會說他們長得十分相像,他上前看着那佛修急切地問:“是的,你可是知道我爹娘的下落?”
那佛修沒有說話,盯着梁書看了許久:“你是要去找他們嗎?”
梁書正要點頭,就聽見遠處傳來急切的叫喊聲:“阿書?阿書你在哪?阿書!”
那是梁呈俞的聲音。
梁書正要應聲,可是就在這時,一只手猝然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令他發不出一點聲音來。
梁書驚愕地望着眼前的人,那佛修面露猙獰,目眦欲裂,幾乎要将他整個人從地面提起。
這時梁呈俞的喊聲越來越近,顯然是聽着這邊有動靜過來了。
于是那佛修沖後面擡着人的其中一位一使眼色,那人立即朝着梁呈俞的方向去了。
梁呈俞就在距離梁書不到一丈遠的地方,透過林子,借着周圍微弱的光線,梁書已經能看到他的身影就在眼前。
梁書想發聲求救,可脖子上那只手掐得太緊了,他連掙紮的聲音都發不出來,無論如何使力,都無法将脖子上如鐵鉗一般的手指掰開。
“小兄弟,你是在找人嗎?”那人顯然是已經見到了梁呈俞,開口問道。
“是啊。”梁呈俞語氣裏透着焦急,“他大概這麽高,跟我年歲差不多大的樣子,請問你看見了嗎?”
“哦我确實看見了這麽一個人,剛才是往那邊走了。”那人沖着相反的方向指着。
“那邊是吧?太謝謝你了!”梁呈俞顧不得多說,大步朝着那邊跑去。
梁書拼命地扭過頭去,卻只看到梁呈俞遠去的背影。
黯淡的光影下,那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那一刻,粱書的心中殘存的希望就随着梁呈俞的走遠而徹底破滅。
哪怕那是梁呈俞再回頭看一眼,就能看見拼命掙紮着的粱書。
可命運既是如此,粱書錯過了最後活下來的機會。
聽見梁呈俞已經走遠,兇狠的佛修松開了掐在梁書脖子上的手,已然拔出了明晃晃的匕首。
粱書跪在地上,冰涼的土地鑽進骨縫,冷得他渾身顫栗。
“求求你,放過我……”
“我不想死……”
“我還要去找我爹娘……”
可是下一刻,那佛修并未遲疑,高高擡起胳膊,手中匕首發着慘白的寒光,然後毫不留情地刺入了梁書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