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師父 原來這一切都是因為他!
不算狹窄的山路上, 茂密的樹林亭亭如蓋,金黃的葉子幾乎将碧藍的天空完全遮住,只留下細小的縫隙, 将陽光透進來, 斑駁如星子的光斑掉落了一路, 如夢似幻。
一歸拉着尹舒的手,聽了尹舒的問話,又拉得更緊了些。
過了很久, 久到尹舒都快要以為一歸不想提那件事的時候,一歸才驀然開了口:“那封信是求我師父寫的。”
尹舒停住腳步,有些詫異道:“你師父?你是說懷清?”
“嗯。”一歸點點頭,轉過身看着他,似是下了什麽決心, “有些事我想了想, 還是應該告訴你。”
一歸作為懷清最信賴也最引以為傲的大弟子,放眼整個普光山,也找不出來第二個能如此令懷清稱心的徒弟。
哪怕這個徒弟始終并不願真正受戒,懷清對他打過罵過, 但一歸執意于此,也只好任由他去了。
因為偏偏就是他, 能将普光山的銀錢打理得無比精細,利滾利,錢生錢。懷清知道,沒人能有一歸這樣的本事。
只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 懷清就在普光山難得一見這個徒弟了。
起初他只當一歸幾日不回來而已, 他知道一歸這些年手頭頗有些積蓄,置幾套房産, 不在山上常住也是自然,可時間久了,總見不到人,就生了些疑慮。
“一深,你可知你大師兄近日都在忙些什麽?”懷清冷然道。
一深向來怕這個師父,他曾見過師父因為大師兄不受戒的事情而大發雷霆,對着他竟生生打斷了鼻骨,後來在他臉上留下了一道難以愈合的傷疤。
面對師父的質詢,一深起先和遵從和一歸的約定,三緘其口,後來在逼問下,還是結結巴巴的說了出來:“大師兄他,他最近好像……被官府抓起來了。”
那正是一歸因為李老三的事情而被捕入獄之時。一深不知原委,只是下山去尋不見一歸,才輾轉打聽到了此事。
聞聽此事的懷清轉動着念珠,面上看似沒有一絲波瀾。但就當一深偷偷擡眼去看他的時候,一道疾風突然閃過,懷清将手裏的念珠狠狠砸在了屋舍的牆壁上。
“去把他給我叫回來!”
大顆的木珠滾落在地,發出叮叮咚咚的悶響。
一深不敢怠慢,拿着懷清的手谕片刻不停地去縣衙找到了許良印。
許良印一聽說是懷清本人授意,再加上也确實沒有證據證明那毒藥來自于一歸,所以二話沒說,偷偷就将人給放了。
“大師兄,師父那邊我沒瞞過去……”一深不敢擡頭去看一歸。
“嗯,我知道。”一歸臉上看不出情緒。
“啊……師兄,你不怪我?”一深詫異地望向一歸。
“不關你的事。我自會和師父解釋。”一歸說。
一深看着他堅毅的宛如寒冰利刃般的臉,似是猜到了些什麽:“是和……和那個人有關嗎?”
他不敢明說,就好像萬一說出來,大師兄就再也不會回到普光山,回到他們那群師兄弟中去了一樣。
一歸沒有答話,從縣衙大牢出來一刻未停,飛身上馬,直奔普光山而去。
“你還知道回來!”懷清坐在蒲團上打坐,聽見有人進屋連眼都未曾睜開。
一歸過去就跪在了懷清面前:“徒兒不孝,讓師父擔心了,請師父責罰。”
“你為什麽會被帶去那種地方?”
一歸不語。
懷清冷笑一聲:“是不是和那個你救回來的人有關!”
“不是。”一歸否定地很幹脆,“都是徒兒自作主張,與他無半點幹系。”
“混賬東西!”懷清兜頭結結實實對着一歸面頰就是一掌,“為師允你不剃度持戒,可不是準你與他人如此糾纏不清的!”
一歸低着頭,默然不語。
“一深,拿戒條來!”
可後來趴在凳上足足挨了九九八十一下戒條的一歸非但無半分悔意,就連為何入獄都未明說,只一口咬定是自己犯了錯事。
“一歸,你太令為師失望了。”懷清看着自己手裏那根被打斷的戒條,以及自己那個毫不動容的徒弟,深重地嘆了口氣。
一歸默然從凳上站起,跪在懷清面前,久久都未起身。
從普光山回去,一歸在尹舒面前沒有表露分毫,似乎一切如常,對于懷清将自己救出大牢一事只是輕描淡寫,随口提了幾句,只是私下問白慕要了些治傷的瘡藥。
“你這又是何必?為了他忤逆你師父,值嗎?”白慕替他上好藥,忍不住問道。
一歸沒有回答,只是淡淡回了句:“是朋友就幫我瞞着,他要知道了我拿你是問。”
再後來就是生辰那日,懷清讓一深急召了一歸回去。
“官府裏查的那個兇案和你有無幹系?”懷清兜頭就問。
一歸不答。
“不說話?我可是聽說那個姓尹的就是負責追查此案之人!”懷清冷聲道。
一歸還是不答。
“你還敢說你與他無甚幹系!”懷清将手中茶盞沖着一歸劈頭砸下,滾燙的茶水統統濺在一歸身上,可他連躲都未躲一下。
“那姓尹的為何要插手一樁兇案?”
“死者是他的一位舊識。”一歸聲音依舊平靜,跪在懷清面前。
懷清冷笑道:“所以你是承認和他之前的關系了。”
一歸仍沒有接話,而是從懷裏将一本賬冊掏了出來:“師父,這是我在漠北各大錢莊裏存的銀錢,都是您交給我的那些銀子,利滾利,再加上些田産和房産賺的,全部都存在錢莊裏了。”說着将賬冊推了過去。
“你這是何意!”懷清看了眼賬冊,然後轉身緊緊盯着一歸。
“我過些日子需要出趟遠門。”一歸緩緩道,語氣裏不帶任何起伏,“師父尋不着我,不必驚慌,銀錢一兩不差,都在這裏了。”
“一歸,你這是要叛逃師門?”懷清的聲音冷厲而充滿威脅,突然暴怒。“你就不怕我現在就殺了你!”
“我已告訴白慕,如果三日不見我,就将您和曹霁石之間的所有交易公之于衆。”一歸慢慢擡起頭,看着懷清,“您的那些賬目我每一筆都記在冊子裏了,我還留了另外一本在白慕那,如果一旦交出去,所有人就會知道,您這位德高望重的普光山住持,一直在和曹家有着不可告人的勾當,到時候官府要來找您問話,将這普光山翻個底朝天,那您可就不好收拾了。”
大概是一歸的口氣太過冷峻,與平時那位乖順寡言的大徒弟判若兩人,導致懷清半晌都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
“師父,您不會以為這些我都不知道吧?”一歸看着懷清輕輕笑了下,語氣平靜,像在說什麽有趣的事情,“從您讓我掌管普光山銀錢的那日起,您就應該知道,曹家是被您一口一口喂大的,這件事我比誰看的都清楚。”
“不過師父,只是我有一點沒有想明白,您到底為什麽要這麽做?這麽做究竟換來了什麽?”一歸頓了下,淡然道,“不過我對師父您的事興趣不大,但如果您執意對我下手或者阻擋我幹什麽的話,我也不介意讓官府來查查普光山上的秘密。”
懷清不等他說完,就跟發了瘋一樣上來揪住一歸衣領,大聲咆哮。
“師父,我敬您,所以稱您做一聲師父。”一歸面不改色,嘴角挑起,露出一抹略帶嘲諷的笑來,“不過,您大概最大的錯誤,就是輕信了一位你最不該信任的人。”
“混賬!”懷清大聲怒吼着,瘋狂地将屋子裏所有東西都砸在了地上。他想将面前這個高他近一頭的徒弟亂刀砍死,可面對他此番言論,卻只能在這間屋子裏大聲嘶吼。
懷清這才知道,自己親手養着的,竟是一只不折不扣的狼崽子。
“不過也要感謝您如此信任,這些日子我認識了不少人,自己也賺了些銀子,也就不客氣都留下了,這些多虧拜您所賜。”
“滾!你給我滾出去!”
“師父,平心而論,你我不過各有所圖罷了。”一歸說完斂了笑容,将賬冊又端端正正地擺到懷清面前,然後直起身道,“好聚好散,也不枉你我師徒一場。”
在一片瘋狂的狂嘯聲中,一歸面無表情地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屋舍。
一歸講到這裏,就見尹舒眼睫顫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小師父,我竟不知你這些日子,竟然經歷過如此折磨……我……”
一歸淡笑了下,手掌扶住他的肩頭,撫了撫他發梢,語氣裏是說不出的缱绻溫柔:“都是小事,已經過去了。”
“可那封信!”尹舒突然呼吸一滞,“你剛才說懷清和曹霁石有交易往來!那會不會懷清向曹霁石購買的,其實就是月磷香!”
之前尹舒已經将馬幫所見告知了一歸,此時結合方才一歸所言,兩人頓感似乎那條一直斷了線的繩索正在慢慢聯結起來。
“那你是因為你師父和曹霁石的關系,才去問他要了那封信嗎?”尹舒追問,但說完又搖了下頭,“不對,你那時并不知道曹霁石在私制月磷香的事。可你為何又會去懷清那裏呢?”
一歸聲音頓了下,沉了聲:“那日你逼我從馬幫離開,起初我還在想如何救你出去,但突然想起那個刺青,我似乎曾在哪裏見過,所以我意識到可能只有這一個辦法可以将你安全地從馬幫救出來。所以快馬加鞭回了漠北。”
“你難道是在懷清那裏見過!”沒等一歸說完,尹舒就驚叫出了聲。
“對。就在我師父的那間屋裏,他偏愛熏香,曾經有熏香的封紙上就有過那個刺青圖案。所以我猜想,他可能與契波人暗中有勾結!”
“所以你就去找了他?”
一歸點了下頭:“我威脅他,說我已經知道了他和契波人的事情,然後逼着他寫了那封信,讓契波人放你出來,否則我就将我所知道的一切全都公之于衆。”
雖然一歸說得仿佛蜻蜓點水,但尹舒知道這其中必然又經歷過一番激烈的沖突。
原來兩人得以馬幫重逢,竟付出了如此之多的努力和周折。
“難怪……”尹舒喃喃道,默默思忖着一歸說的話,突然他像是意識到了什麽,一把攥住了一歸胳膊,呼吸變得急促,臉色煞白,“呈俞,十三年前!我好像知道十三年前發生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