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旖旎 一室旖旎,秋光潋滟
“這位公子脈象複雜且微弱, 兼有虛浮,沉遲和弦脈,是以精神氣血皆有損傷, 另伴有寒症和熱病, 這種狀況他還能撐到現在定是之前修了大德, 老天才能如此垂憐啊!”
一歸找來了這位據說是整個疆地最好的大夫,蓄着花白胡子的老人把尹舒細瘦的胳膊放回被子裏,重重嘆了口氣。
站在旁邊的一歸立馬覺得心口像被什麽東西揪住, 尖利地刺痛,他緊皺着眉頭,猶豫半晌,終于輕聲問道:“還煩請大夫告知,他是否有……性命之憂?”
大夫轉而又去看了看尹舒舌苔:“苔色晦暗, 實為熱極津枯。不過現在一切還都不好說。老朽要即刻下針排其熱毒, 再行定奪。”
“那就勞駕了!”一歸躬身行禮,退到一邊,眼神卻絲毫不離床上之人左右。
躺在榻上的尹舒面色慘白無人色。盡管一歸已經盡力擦去了他渾身血污和傷痕,但還是能看到那白淨膚色上随處可見的駭人印記。
只過了短短不到一月的功夫, 但一歸看着尹舒憔悴的樣子時,竟有種恍若隔世的蒼涼, 尤其在替他擦拭時,手指掠過胳膊和脊背上那無數青紫和血口,難以想象在自己趕到馬幫之前他究竟經歷了些什麽。
這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啊,為什麽要把自己弄成了這個樣子!
一歸抿了抿唇, 想到尹舒醒來後, 要告訴他的事情,就不禁伸手揉了揉眉心。
此時就見老人手起針落, 尹舒的眼角和鼻腔竟慢慢滲出了濃稠黑紫的血水!
“大夫這是?”一歸趕忙上前,在旁邊看得心驚肉跳。
“我已将他體內的一部分淤毒通過銀針排出。但他似是曾服用過某種藥物導致了血瘀滞不行,從而加重了頭痛之症。”大夫行完針,将血污擦淨。睡夢中,尹舒的呼吸好像平順了一些。
“那可有解毒之法?能将血瘀完全清除?”一歸聽出他話裏有話,連忙追問。
大夫蒼老的面容看上去有些猶豫,思索良久,才幽幽說道:“有倒是有,老朽記得醫術上曾有記載,對于此症需先飲迷酒,後開顱放血,再投以神藥,方有可能既悟如初。”說完長嘆了一聲,“但這開顱的風險實則不可小觑,對病人的傷害也是極大。恕老朽見識淺薄,活了這大半輩子還未能親眼見識過。”
一歸默然,尹舒的巅疾本就由來已久,宮中的太醫和白慕都只能施針輔以湯藥,才能勉強保持之前的狀況,如今卻經馬幫一劫,恐怕想要根治更會是難上加難了。
老大夫看出了一歸顧慮,又補充道:“不過現下暫可保全性命,但日後若是血結成塊,就不好說了。”他站起身,把寫好的藥方交給一歸,“近日一定好好休養,切忌跌打閃挫或是勞神焦思。照這張方子抓藥,按時服用。有什麽事再去找我。”
深夜的客棧後堂,跳動着的橘色火苗或明或暗,映在一歸烏黑的雙瞳裏,顯得愈發沉靜。他寸步不離地盯着面前咕咚冒着泡的小泥罐,不時還用筷子攪一攪裏面的草藥。
熄了火,一歸把熬好的湯藥小心翼翼地端上樓。房間裏寂靜無聲,透過床邊的燭火,能依稀看到榻上那個消瘦的人形。一歸在榻邊坐下,伸手去摸了摸尹舒額頭——
居然不燙手,退熱了!
一歸只覺胸口頓時一松。大夫說了只要能夠在兩日內退了高熱就是好兆頭,起碼可以吃藥了!
他有些興奮地拉過尹舒的手,緊握住放在了唇邊。
安靜的房間裏,月光透過窗棂灑進來,在地上鋪灑上一層靜谧的銀白,仿佛一把散落的碎銀般,在暗夜裏發出清冷的光。
尹舒的胸前輕微的起伏着,即使是睡着也并不安穩,眉頭緊皺,看上去思慮很重,仍不得安眠。大概是因為長期未得好眠,他眼睫下是兩團散不去的青灰。
一歸伸出手去,想要将他的眉頭撫平,試了幾次,卻仍舊無濟于事,終是放棄,深重地嘆了口氣。
他動作十分小心地将尹舒扶起,靠在自己身上,怕他意識不清,喝藥會嗆着,每次都只舀起很小的一勺送到尹舒嘴邊。
每喂一口都确認尹舒咽下去,才接着去喂第二口。
等一碗喂完,一歸背脊上已經泌出了一層薄汗,他又換了個姿勢,再将尹舒重新放回塌上,掖好被角。
這若是白慕在場,怕是要感嘆難怪一歸對所有人都冷若冰霜,那是因為他把心中所有的柔情都留給了尹舒。
山長水闊,紅塵萬丈,可這世上,只有絕無僅有的那個人,值得一歸前世和今生的情意綿長。
清晨的關外,太陽才剛剛在山尖露頭,偶有幾聲鳥叫蟲鳴。此時客棧之外連綿起伏的山脈山已經染上了鮮亮的金黃。從窗邊極目遠眺,隐約之中還能看到白雪皚皚的山頭,蒼茫而靜谧。
尹舒在一片袅袅的安神香的味道中睜開眼,一眼就看見了趴在榻邊還沒睡醒的一歸。
他無聲地舒了口氣,擡眼望去遠山,突然在想,兩人經過了這麽多千回百轉,依然能在這遠離塵嚣之地相依相偎,大概真的能夠一起白頭了吧!
一歸翻了個身,蓋着的毯子落了下來。尹舒伸手去幫他把毯子拉過來,誰知剛一起身,一歸就醒了。
“你感覺如何?”一歸立馬清醒,神情緊張地湊過去看着尹舒。
尹舒仰望着對方,這時一歸的臉離他不過寸許,目光炯炯,薄唇鮮亮,讓他不由就想起了那日在馬幫時的深吻。
“小師父,你過來點。”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卻暗含着一股難言的情愫。
“你是不是又發熱了?”一歸急得就要來摸他額頭,“你……”
頃刻間,還沒等一歸反應,尹舒突然微微起身,封住了他的唇。
尹舒十分主動,他大半個身子還躺在塌上,只用一只手勾住了一歸脖頸,将他往自己這邊帶了帶,然後另一只手也勾了上去,整個人就像是吊在了他身上一樣。
一歸起先還十分克制,緊接着呼吸就變得粗重起來。
一歸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攀上尹舒腰際,摸到那裏松垮垮系着的衣帶。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一歸猛地停住動作:“不行,你身體尚未恢複……”
一歸聲音忽地一滞,一股奇異又難以控制的感覺就直沖額頂,尹舒沒讓他把話說完,只用灼熱的呼吸噴在一歸耳側:“小師父,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那是無比熟稔的兩人一次重新的相遇,意味着自此以後,便是坦誠以待,再無半分隐瞞。
一室旖旎,秋光潋滟,伴着窗外空山傳來的流水淙淙和樹葉沙沙,是兩人交替的低喘和輕哼。
那薄薄的芙蓉帳中,終是多了一對令神仙羨豔的凡塵眷侶。
許久後,房內終是安靜下來。一歸懷抱着尹舒,兩人呼吸平穩,無限纏綿缱绻。
“小師父,我餓了。”完事之後,尹舒小聲咕哝着,“折騰得太厲害,肚子都要叫了。”
一歸低笑,翻身在他額前落下一吻:“在這兒等着,不許亂動。”
尹舒也不知道真是方才鬧得太狠還是身子還未恢複,這會乖順得要命,點了點頭,就像個聽話又懂事的小孩子。
他濃密的睫毛上像是挂着晶亮的霧氣般,讓人看了忍不住就想要将他攬在懷裏。
一歸按下又一次起伏的心緒,更衣出屋。
大約小半個時辰後,一歸端着一碗熱湯面走進了屋內,又從餐盤裏陸續拿出了五六碟各式小菜。
“嗯?你是不是霸占人家竈間了?”尹舒歪着腦袋看着一歸。
一歸笑着走到榻邊,将一件長衫披在尹舒身上,扶他站了起來:“真是什麽都瞞不過你。”
經過方才,兩人明顯消除了許多隔閡。
有那麽幾個瞬間,一歸甚至感覺從前那個愛玩愛鬧的少年梁書回來了,就坐在他的面前。
一頓飯畢,尹舒滿意地抹抹嘴巴:“許久沒吃這麽飽了。”
“那你還趕不趕我走了?”一歸說着,冷不丁就從袖籠裏掏出一截兒東西來。
尹舒定睛一看,就啞了聲,那是一截兒淡鵝黃色的布條,正是當初尹舒為了支走一歸,從自己袍袖上割下來的那一塊。
剛剛還一臉心神蕩漾的尹舒頓時表情凝固在了臉上,雙手抓起袖子捂住大半張臉,只留下兩只眼睛看着一歸。卻見一歸半天不答話,整個人更是沒了底氣,慢慢地整張臉都捂了起來。
“怎麽,當初趕我走的時候可沒這麽扭扭捏捏,那叫一個斬釘截鐵啊?”一歸眯着眼睛看着尹舒,存心要揪住這事不放。
尹舒輕咳了一聲,放下袖子,露出了一個比窗外秋日陽光還要明媚的笑來:“我那不是……那不是……”突然他伸出兩根手指,以閃電般的速度從一歸手裏把布條揪了去。
“我那不是想說,我就是個斷袖之人吶!”
說着他就要跳到一邊去。
一歸瞬間上去一把将人按住,二話不說就抱起走去了榻邊,直接把尹舒又掖回了被子裏。
“少在這兒狡辯!這事等你好些了咱們再慢慢算賬!”一歸壓住被角不讓尹舒動彈,“先好好歇上幾日,其他的再說不遲。”
許是這些日子過于疲乏,或是在關外休息得好,在休息了幾日之後尹舒的氣色明顯好了起來,就連老大夫來複診的時候都直誇他狀态恢複驚人。
“看來你照顧得不錯!”老大夫用贊許的目光看着一歸,笑起來眼睛都隐秘在了花白的眉峰裏,“這兩日天氣好,你可以帶他出去走走,不用每天都守在房間裏了。”他轉頭又去看尹舒,摸摸仿佛老神仙一般的胡須。
尹舒有些心虛地避開了對方充滿慈愛的目光,轉過去拉拉一歸衣角,用蚊子叫般的聲音問:“今天是不是不用再紮針了?”
老大夫年紀雖大,聽力卻依然十分靈敏,笑着擺了擺手:“不用啦!但藥還是得按時吃!”
尹舒如遇大赦,不禁對其作揖道:“勞您費心了!”
老大夫背起藥箱,哈哈一笑:“費心的可不是我!”說罷看着一歸示意讓他留步,“熟門熟路,不用送了!”
明媚的陽光透過蔥茏的秋林,溫暖地灑在一歸和尹舒身上。蜿蜒的山道鋪滿了金黃的落葉,踩在上面發出輕柔的聲響,仿佛貼心撫慰着充滿倦意的旅人。
一歸見尹舒好些,就帶他來山裏走走。
尹舒用力吸了一口山間的空氣,微涼中帶着幾絲化不開的清甜。
最近他總有種強烈的不真實感,眼下的場景有多美好,心頭的那團惴惴不安就有多強烈。
他和一歸最近都有些刻意避開馬幫的事情不談,一切只等他身體痊愈再說,可尹舒還是有感覺,一歸很多時候都是欲言又止。
有些事,終究是繞不過去。
不過在馬幫的這段時間,尹舒已經想好了,他想如果還能見到一歸的話,就和他将所有事都坦白說清楚。
而且既然如今兩人已經完全袒露彼此,那也就意味着不再有隐瞞。
于是尹舒往一歸身邊湊了湊,扯過一歸衣袖,聲音輕軟:“小師父,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最後交給阿裏的那封信是怎麽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