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暗湧
城外,西府兵軍營。這裏緊鄰一條長河,背靠大山,周圍一馬平川,無樹林遮擋。營外建有兩丈高的軍事壁壘,牆下也像城池般挖了一圈深約兩丈寬為一丈的壟溝。
進營需放下吊橋才能通過。一般沒有上級将領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崔逸收複北地後,收攏了許多不同地方、不同種族的士兵。為了進一步控制住這些人,他做了一些改革。
首先是裁減軍隊,對于老弱病殘,想回鄉給路費,反正現在大晉不缺錢;不想走的做夥夫,或者操練士兵,傳授新兵作戰方法。他需要一支戰鬥力全是青壯年的兵士,而不是號稱幾十萬,卻虛有其表的軍隊。
其次,在軍中做到一視同仁。不論什麽出身,什麽來歷,只要立了功,以往的過錯既往不咎,該賞就賞;犯了錯,不論是誰,該罰就罰,絕不包庇。說白了,就是賞罰分明,道理很清楚,但歷來做到的仍是極少數。
然後是林浩。雖然對他的過往知之甚少,但崔逸就是有一種直覺,他能帶給自己驚喜。且沒有人比他更适合操練十幾萬軍隊了。
崔逸到西府軍,正遇上士兵做晚飯。遇路的兵士紛紛喊道:“大将軍。”他也一一點頭回應。
等他走後,會聽到一兩人小聲抱怨:“大将軍找來的這位林校尉,操練起來簡直不是人能受得了的。”
“你小聲些。”
崔逸聽見了腳步卻不停,繼續前行。自在飛船獲得神秘人的饋贈後,他不僅武藝越來越精進,耳目也愈來愈靈敏,有時很遠的地方很能看得見,極小的聲音也能聽清。他隐隐感覺這種不同恐怕世上罕有。
可能除了盧霈。至今不知對方有什麽招數,也許還有林瑷。想起幾人剛到宛城時林瑷先發現那些小孩子,他心裏略有了數。
心中嘆了口氣,暫時放下這些。
問了一個士兵林浩所在,他就找了過去。到了演武場,就見林浩背着手站在場中央,場邊上十幾人裸着上身正蹲地繞着場地跑。
此時已大汗淋漓,看起來筋疲力盡了。見到崔逸連喊人的力氣也沒了,只拿眼看他。
崔逸一看,有幾個是熟悉的下屬。他也不管幾人求救的目光,和林浩點頭打過招呼,就坐到高臺上的椅子裏去了。
那幾人認命的接着蹲跑,待過了半個時辰,林浩面無表情地說了一聲:“可以了。”
聽到這聲如同得了赦今,整齊地一屁股摔躺在地上,半天起不來。崔逸這才起身走到場中,低頭看着自己的屬下,問:“你們犯了何錯?”
那幾個人低頭不敢回答,吶吶無語。崔逸也不再多問,只說了句:“下不為例。”
這些人立馬站了起來,拱手退下。
“他們犯了什麽事?”崔逸問:“為難你了?”
林浩搖頭道:“沒有為難。只是對我能力質疑,向我挑戰,說輸了認罰,以後唯命是從。結果他們全部一起上來,都不是我的對手,所以…”
崔逸聽了,大笑起來,可以想象這些人輸得多慘。
“走,去你屋子,我還未用飯呢。”崔逸道。
兩人一起去了林浩住的地方。裏面陳設極其簡單,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三個凳子,一個盥洗的盆,再無別物。
“你也過得太過簡單了。”崔逸道。
林浩走過去坐下,道:“我要那些又有什麽用?”
崔逸聽他這樣說反而好奇起來,試探問道:“那麽,你有沒有特別想要的東西?”
林浩略皺了眉,想了一下,搖頭道:“沒有。”
崔逸仔細看了他的表情,辨不出端倪,想來也追問不出結果,就丢下此話題,轉而說道:“林瑷搬了新家,讓你得空去看看。對了,她對外說,你是她哥哥。”
林浩點頭道:“知道了,在成漢她也是這麽說的。”
崔逸聽到成漢兩字,想起遇到兩人時打聽到的消息,于是問道:“你不說我差點忘了,林瑷在那裏到底做了些什麽,惹得成漢帝下了絞殺令。”
對于林浩來說這并不是什麽秘密,沒什麽不可講的,便大致說了經過。崔逸聽了臉色難看,心底将這個叫李躍記下,來日再算賬。想到另外一個叫李班的,則有些神色複雜。
林浩也不管他怎麽想,說起另一件事:“我想在軍中挑出一些特別優秀的士兵,組建一支虎衛軍。”
崔逸回過神來,道:“你的意思是…”
“組建的虎衛兵可以完成一些特別任務,或者比較隐秘的事情,總之好處甚多。”
崔逸點頭,正和他意,早前他也有此想法,只是一直未得實現,如今林浩既提了出來,一并交給他去做就是。等組建成了,再從虎衛軍中選出一些人,他自有用處。
“好,此事就交給你了。”剛說完,墨武端了飯來。崔逸就開始用飯,吃到一半,想起一事問道:“那平日你是如何遮掩不吃不喝的事?”
林浩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回道:“誰說我不吃不喝,我也和其他人吃飯喝酒,只是…沒有味道而已。”
崔逸道:“難為你了。”
林浩沒有說話。他并覺得為難,每天做着這些事,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個人,而不是只知道聽從命令的機器。他越來越喜歡這種感覺。
崔逸用了飯,又和林浩商讨了半天,關于軍隊建設的其他方面,等回過神,已是亥時了。此刻回城來不及,便在軍中住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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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署衙。
一個年輕的宦官正站在盧霈面前,躬身禀報事情:一早吳侍郎就來請見晉帝,晉帝沒見他,他就在門外一直站着,等到晌午時,晉帝才願意見他。
兩人在太極殿說了半天話,大致內容是晉帝先責怪他,中秋那天辦事不利,後來又安慰他,以後要盡心盡力,随後就退下了。
之後王韶來請見晉帝,兩人在殿內說了許久。
“他們說了什麽?”盧霈一臉肅色。
那宦官有些猶豫,不敢開口,但一擡頭見他盧霈的樣子,心中一凜,趕緊低頭說道:“王侍郎開始沒說特別的,後來提起他的叔父,遠在江南的揚州刺史王淳,說…若陛下有什麽難處可以告訴他們。”
盧霈聽了半天沒說話,想了半會才問:“陛下,是怎麽回答的?”
年輕宦官将頭再低了一寸,回道:“陛下開始說沒有難處,後來王侍郎講了許多肺腑之言,陛下…陛下就說他會記得他們的情。”
盧霈聽完才冷笑一聲,不說話。年輕宦官沒有他的命令也不敢私自離開,只是周圍彌漫的低壓,讓他有些心顫。過了好一會,才聽到上首說一聲:“你退下吧。”
“是。”宦官低頭躬身退下。
盧霈閉門養神,想到晉帝的種種,還有周圍各世家的虎視眈眈,心裏計較一番。不知過了多久,他睜開眼,看了看門外,見夜色已濃,叫了人來問:“什麽時辰了?”
“回大司馬,戌時末了。”
盧霈嘆了口氣,按了按太陽穴。今日事務太多,又是晉帝的動作又是王韶的事,讓他沒時間去瞧瞧林瑷。想此刻去,又恐她已睡了,算了,明日再說。邊想着邊起身吩咐回府。
而在太極殿內殿,晉帝正在發愣。回憶白日王韶說的一番話:若是陛下有意奪回政權,我等願效犬馬之勞。對于現在的他來說,自然是高興的,但他不敢輕易回答,一來懼怕盧、崔二人的權勢;二來他也不信王淳。
那王淳也不是什麽好人,不過是利用孤打擊盧、崔二人。晉帝的臉色有些不好,旁邊的張通見了,勸道:“陛下,時辰不早了,該歇了。”
晉帝聽了,沒有回答,而是看了他一眼,問道:“你說孤是不是很無用?”
張通忙道:“陛下說得哪裏話?大晉将來還指着您呢,千萬別多想。”
晉帝自嘲道:“指望我?孤現在無一兵一卒,朝廷裏沒人聽我的,軍隊更是摸不着邊,根本不需要我。”
張通聽了不敢立刻答話,而是等晉帝臉色平靜了些,才道:“陛下,不必着急,今日來的王韶不就是證明還有人記得您嗎?依奴說,不如陛下接受他們的投誠,用來挾制大司馬、大将軍。”
晉帝聽了猛地盯着他看了一會,最後慢慢道:“你要慎言。大司馬、大将軍,為國為民,對孤又有救命之恩,沒誰要挾制他們。”
張通聽了,擡頭看看周圍,只他二人在殿內,其他侍人站得頗遠,走近了晉帝幾步,低聲道:“陛下莫驚,奴是真心為您着想,看眼下大司馬、大将軍如日中天,放眼朝中皆無人能及。那…日後又是何等權勢,陛下若不趁早打算,那時…為時已晚…”說完深深低了低頭。
晉帝好半天不說話,只望着殿外夜色發呆,風一吹,殿內的燭火明明滅滅,讓殿中有一瞬間的暗淡。過了一會,晉帝才幽幽道:“容孤想想。”
張通低頭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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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瑷的計劃書寫了兩天,把她能想起的細節都記錄在案。期間,只盧霈來過一次,見到這,就問了是什麽,林瑷照實說了。盧霈頗感興趣拿來看了,又給她提了些有用的建議。
林瑷覺得可行就加了上去。等她把計劃書做好,已是三日後。八月二十一日這天,消失了三天的崔逸,帶着如煉到了的她園子。
“鋪子,人手已經辦好了,再過幾天就能開張。”崔逸坐在她不遠處。
“你來得正好,那份計劃書也做好了,你看看。”林瑷遞給他幾張紙。
如煉正要伸手接過來,崔逸擺手表示不用,彎腰去拿了過去,翻開來看。瞧了一會,覺得頗有趣,擡頭望着林瑷,笑道:“原以為你的計劃書是做做樣子,沒想到還真有點意思。”
林瑷挑眉道:“那是自然,你看可行?”
“可行。”崔逸将紙拿給如煉,道:“你拿去好好看看,參考一下,可用就用上。”
“是。”如煉接過來小心放在懷裏。
“對了,今日天氣不錯,不如你同我城外騎馬吧。”崔逸道。
林瑷想到自己來洛陽也有幾天了,還未出去過,當下同意點頭:“好。”
崔逸笑道:“那即刻就走吧。”
林瑷起身正要說話,就見盧霈帶着察語來了,見到他們似乎要出門,問道:“你們是要去哪?”
林瑷笑道:“崔逸說今天日頭不錯,出去騎馬,你要去嗎?”
盧霈瞥了一眼崔逸,見他一副無謂的樣子,笑道:“當然,本來我也是來邀你出去的,現在遇上了,就一起吧。”
林瑷點頭道:“好。你們等我一會,我去換身方便的衣裳。”說着叫過侍女同自己回屋。
盧霈走過去坐在崔逸一旁,見林瑷離遠了,才道:“陛下見了王韶。”
崔逸拍着膝蓋的手一滞,冷哼一聲道:“見了就見了,難道他們還能翻出花來!”
“我已經派人監視他們了,你自己也要留意,免得不留心處遭了算計。”
崔逸點頭道:“知道了。”正說着,林瑷已換衣裳出來,笑着對他們道:“行了,我們走吧。”
兩人點頭起身往門口走,那裏有幾匹健馬,盧霈讓林瑷先選,她挑了一匹棕色的,兩人都選的黑色。林瑷想起跟着的阿玉,問她:“你會騎馬嗎?”
阿玉搖頭道:“不會。”
“你想學嗎?要是想學就挑匹馬吧。”
阿玉擡頭看盧霈、崔逸,見他們并不看自己,心內雖想去還是忍住了,回道:“奴不想,不如就留在園子裏吧。”
林瑷還未開口,盧霈便道:“這樣也好,我們沒準備馬車,她若是跟去只能步行或者察語帶她。”
林瑷聽了,再次問道:“真不去嗎?”
阿玉搖頭。
“那你就待在園子吧。”
阿玉點頭。
見吩咐好阿玉,崔逸揚鞭打在馬上,一拉缰繩就先沖了出去。盧霈等着林瑷,兩人一起駕馬跑了出去。身後的如煉、察語還有二、三十個兵士忙跟了上去。
一行人徑直到了城外。
此時已過了立秋,早起天氣涼爽,騎在馬上,衣擺迎風而起,空氣中包裹着花和樹的芬芳送到林瑷鼻尖,讓人心情舒暢。
跑了半個時辰,衆人漸漸停了下來,林瑷見路邊綠樹成蔭,朵朵鮮花點綴在其中,草地連綿而去,與碧藍的天空連成一片,美極了。
她翻身下了馬,走向草地,頭也不回地說:“我們在這裏休息一下,看看風景罷。”
兩人沒有答她,也下了馬,走到她身邊。如煉和察語見自家郎君如此,也立刻下馬,将郎君、女郎的馬送到士兵手裏,連忙把準備好的東西從馬上拿下來。
追上前面三人,見他們沒有吩咐,兩人找了個樹蔭底下,鋪好綢布,擺好吃食,才道:“大司馬、大将軍、女郎,過來歇歇吧。”
三人聽了回頭看了一下。盧霈問林瑷:“要去坐會兒嗎?”
林瑷笑着搖頭:“不,我再看會兒,你先去吧。”
盧霈聽了便不再問,只笑看着她。崔逸也不離開,兩人一左一右在她身邊,如煉和察言只好上前伺候。
大約一刻鐘後,林瑷才覺得有些累,剛要轉身去樹蔭下,突然探測到前面泥路來了幾騎馬,正想開口告訴兩人,猛然想起這樣會暴露自己的能力,正猶豫着,對方已上前來了。
等其他人聽到動靜,來人離他們已經很近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