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3章
陸骁一回到教室便齊刷刷地對上了幾十雙眼睛。
腳步在門口微頓,片刻後又宛若什麽都沒發生過那般擡步走進,一如往常的從容。
剛坐下位子,孫宇航便直接湊了上來,低聲在陸骁耳邊詢問道:“咋回事?什麽情況?滅絕禿驢叫你倆幹什麽?!”
盡管孫宇航刻意壓低了聲音,可在過分安靜的教室裏,那點急切的氣音就像是平靜湖面上丢下的一顆石子,惹起周圍陣陣漣漪。
只見附近的同學各個都豎起了耳朵,目光看似停留在桌面的作業本上,可拿着筆的手卻遲遲沒有動作,反倒是眼睛在不停冒着八卦的精光。
“沒什麽,就是吩咐了些事情。”
“事情?你和姜钰能有什麽事情?”孫宇航說着,像是不太滿意自家兄弟這般藏着掖着的态度,“今兒中午你不還說你和她不認識的嗎?怎麽剛剛就這麽巧,滅絕禿驢單獨叫了你倆去辦公室。”
陸骁沒有立即回答,視線低垂,似是在思索把文藝彙演這事兒告訴給孫宇航的後果。
然而,陸骁沉默不語的态度落在孫宇航眼裏卻又被解讀成了另一種意味。
只見孫宇航鬼鬼祟祟地掃了一眼周圍,緊接着又湊近到陸骁耳邊,用僅兩人能聽到的聲音,緊張兮兮地詢問道:“是不是你和姜钰早戀被滅絕禿驢給發現了?”
陸骁微微一怔,側頭看向孫宇航的表情極為複雜,細看之下,那雙眼睛裏好像還帶有一點同情……
對‘傻子’的同情。
然而孫宇航并沒有領會到陸骁眼中的深意,反而依舊煞有其事地自言自語道:“我就說!我就說!你中午還跟我死不成承認,現在反倒被那呂禿驢給發現了,要我說……”
“呂老師想讓我們進行一次合作表演。”
像是生怕孫宇航再說些什麽荒謬至極的話,陸骁開口澄清。
孫宇航愣了片刻,随後濃眉一皺,表情似是有些匪夷所思,“合作表演?什麽合作表演?”
陸骁無意透露太多,但又清楚孫宇航是個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性子,于是思索兩秒後還是選擇全盤托出,“下個月有領導要來學校視察,那天學校打算舉辦一個文藝表演,呂致遠的意思是想要我和姜同學一起合作完成一次表演。”
“啥表演?姜钰也會樂器?”
“不是,她跳舞。”
孫宇航猛然瞪大了眼睛,“我怎麽不知道姜校花居然還會跳舞?!”
就在這時,班主任從門外走進,孫宇航那咋咋呼呼的表情毫無保留地落入班主任的眼裏。
“孫宇航!自習時間你在幹什麽?!”
孫宇航:……
兩天後,關于姜钰和陸骁合作表演一事被傳地人盡皆知。
孫宇航是個嘴巴不帶把的人,在陸骁把話說出之前便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因而當天晚上就在微信裏将這事兒告知給了姜钰,并為此誠懇地道歉了一番。
而另一邊,被蘇冉冉磨漏了嘴的姜钰還在膽戰心驚,不知該如何和陸骁解釋這件事,不料當天晚上就看到了陸骁發來的消息,哭笑不得的同時又緩緩松了口氣,極為心虛地說了一句:沒關系。
姜钰在學校裏是以顏值和氣質出名的,遠遠望去就像是個落入凡塵的小仙子,有種說不出的韻味。
成績說不上優秀,常年維持在一百名左右的樣子,平日裏又極為低調,各種校園活動都不見有她參賽的身影,久而久之背地裏也隐隐有“花瓶”這稱呼冒了出來。
只是自“合作舞臺”一事被流傳開之後,一段比賽視頻的鏈接也如燎火,在學校裏一把燒了開來。
視頻裏,一支唯美且動容的舞蹈似是颠覆了同學們的認知。
踢腿,旋轉,騰空……各種高難度動作放在舞者身上有種說不出的輕盈,精準的肌肉控制使得每一個細節都卡得恰到好處。
沒有浮誇的妝容,也沒有華麗的舞服,只有異常柔軟和靈動的身軀,配合着音樂,演繹的一出絕美。
畫質糊得有些離譜,還比不上某些男生手機裏存的‘教育片’,但無礙同學們從聲畫裏感受到其中的震撼。
這下,那些在背地裏口口聲聲說她除了臉一無是處的人也頓時沒了聲音。
姜钰本就不是一個愛出風頭的人,無奈家中有個異常高調的老媽,因而小時候就被‘慫恿’報名了許多比賽,一路也拿過不少好獎。
當初選擇跳舞是姜钰自己的決定,礙于要強的性子,每一場比賽都不想輸,因此初三那年,她每天的生活便是流轉在學校、練功房、家這三個地方,直至比賽結束的那一天才終于解脫。
上了高中之後,姜钰便一直秉持着‘低調做人’的原則,從沒有參加活動學校裏舉辦的各種文藝彙演,就想着安安穩穩度過這三年。
只是就算什麽都不幹,光是頂着那一張臉都能算是‘招搖’。
如今,當年的舞蹈視頻被翻出,論壇裏關于‘JY’二字的帖子數量直線上升,姜钰在校園裏行走時也能察覺到比往日還要熱烈許多的目光。
當事人表示十分後悔,但事已至此再去計較也變得毫無意義,只能選擇‘含淚’完成任務。
周五的放學時間比尋常要早些,下午三點半,學校裏的同學走了大半,除去值日生之外,教學樓已然空了一片,唯獨操場和籃球場還熱鬧着,偶爾傳來幾陣進球時的歡呼。
陸骁從學生會辦公室走出時,太陽已然向西斜,天色染上夕陽的橙調,在雲深處暈染層層缱绻,與操場跑動的人影相照應,是說不出的溫柔。
名為青春。
藝術大樓空無一人,許是因為在學校偏遠點的位置,所以在周五放學這天有些僻靜過了頭。
陸骁以往喜歡獨自來到這兒散心,作為學生會長,在藝術大樓裏有一間能供他練琴的教室是他覺得為數不多的好處。
三樓的過道略顯昏暗,窗外的落日帶着餘晖灑進,将男孩面無表情的臉龐照得異常唯美。
忽然間,少年停下了腳步。
視線穿過透明玻璃落在屋內的女孩身上,目光所及之處,有光,有影,還有她纖瘦的身軀,夾雜在其間,有種令人不忍打擾的美。
女孩穿着藕粉色的練功服,一手輕輕地搭在橫杠上,纖細筆直的腿從身側漸漸上擡,高舉過頭頂,另一只手扶着後腳掌,雙腿畫成一道直線,舉手投足間帶着淺淺的從容和優雅。
她的表情是淡然的,高紮的丸子頭露出她修長的脖頸和精致的側臉,額角和後頸有幾縷碎發,偶爾窗外吹過一陣風,碎發在風中飄揚,像是藝術家筆下的靜畫突然活了一樣。
遠處似是還能聽到籃球場上的熱鬧,可眼前的她仿佛游離于塵嚣之外。
一天裏最難忘的,無非是晨曦的微光和落日的餘晖,可如今在這絕美的畫布裏,少女的存在仿佛将周圍的一切都稱得黯然失色。
陸骁看着眼前的女孩,臉上的表情不見平日裏的半點柔和,深邃的眼睛更像是深不見底的黑洞,陰影落在他半張臉上,令他的神色有點晦暗不明。
早在一個星期之前,姜钰就把音源和曲譜發給了他,而今天是兩人第一次正式排練。
曲子對他來說并不算難,可他有一個完美主義的母親。
各種要求堆砌出來的标準,不會給他有片刻放松的餘地。
想到這裏,陸骁的眼神愈發暗了些,而思緒也開始逐漸從眼前的畫面裏不斷抽離。
礙于他學生會還有兩個會議,兩人約好五點半在這個教室集合。
練功房的門被突然拉開,正在練基本功的姜钰下意識地放下腿,轉頭時猝不及防地對上陸骁的眼睛。
氣氛略微有些尴尬,姜钰愣了片刻,随後淺笑着打招呼道:“陸同學。”
陸骁輕點頭,嘴角微微上揚,與幾分鐘前站在門外的他截然相反,溫柔地和所有人心目中的形象一模一樣。
“之前不是說了嗎?叫我陸骁就可以。”
姜钰一時半會兒着實沒能改過來,略感窘迫地彎了彎眼睛。
他倆本來就不熟,如今陰差陽錯地被湊到一起,總會有些局促。
“下次會注意的。”
“沒關系,我可以直接叫你姜钰嗎?”陸骁的語氣極為輕柔,眉眼彎彎,瞳孔反着屋外的夕陽,顯得過分溫柔。
藍白色校服穿在他身上不見絲毫土氣,縱使是在這炎熱的夏天,領口的扣子依舊系得一絲不茍,比起不少男孩時常大汗淋漓的模樣,陸骁身上總是這般幹淨得體,也難怪是全校女生心目中的白馬王子。
“當然。”
姜钰看着眼前的少年,記憶深處的畫面又宛若潮水般湧了出來,漸漸與眼前的他重合。
在恍惚之際,陸骁已經走至角落的三角鋼琴,不緊不慢地坐下,掀起鋼琴蓋,手指無聲地落在琴鍵上,随之一串不規則的音律洩出。
姜钰站在窗口,視線停留在不遠處的少年身上,許久後收回視線,繼續練自己的基本功。
她知道,他是在試音,就像是一個士兵換上了一把不熟悉的劍,需要給點時間磨合。
同一個教室,兩人自顧自做着排練前的準備工作,有種無聲的默契。
約是十分鐘後,男孩停下手中的動作,而姜钰也放下了高舉的腿,額角微微出汗,但氣息依舊平穩。
“要開始嗎?”他說。
“好。”
……
一支舞從頭到尾一共有四分鐘,并不算短,對舞者的體力來說絕對是不小的挑戰,更別說其中還有許多頗具技術含量的動作。
因為是第一次合作排練,難免會出些差錯,而姜钰在舞蹈上又是個吹毛求疵的人,知道音樂對一支舞的重要性,也知道有人配樂時最重要的是在情感上産生共鳴。
兩人前前後後排練了近四十分鐘,直至教室裏亮了燈,這才選擇稍作休息。
上高中以來,姜钰也沒忘練舞蹈的基本功,只是像如今這般正兒八經地練一支舞已是鮮少的情況了。
姜钰拿出紙巾擦了擦汗,正打算喝水時卻發現杯子已經空了,轉頭看了一眼坐在鋼琴椅上的少年,只見他神色淡然地轉着手腕,臉上不見絲毫疲憊,在白色燈光下透着清瘦感,好像有種說不出的清冷。
可他明明是個極其溫柔的人。
“我去買點水,你要喝嗎?”姜钰開口。
陸骁轉過頭,對上姜钰的視線後微微一笑,那股疏離驟然消散,“那就麻煩你了。”
“小意思。”
這個點,學校小賣鋪應該還開着。
姜钰換上一旁的休閑鞋,嘴裏哼着陸骁剛剛彈的調調,腳步輕快地走出教室。
一時間,偌大的練功房也只剩下陸骁一人。
揚起的嘴角在女孩消失的片刻漸漸下壓,像是斂去了所有溫度,更像是洩出了藏起來的寒意。
少年收回視線,眉眼微垂,空氣過于安靜,就連呼吸的聲音都變得微不可察。
後背傳來一陣又一陣的生疼,在四下無人之時,陸骁皺了皺眉,微蹙的眉眼透出一絲怠倦。
起身走至練功房的角落,陰影處,陸骁擡手解開緊系的衣領,又拽着衣服下擺,動作利落地脫去了上衣。
男孩的表情是這般漠然,反倒襯得滿背的傷痕越發觸目心驚。
皮膚上是深深淺淺的淤青,舊傷和新傷相互交疊,呈長條狀,看樣子應是鞭子或棍子所造成的。
天氣很熱,縱使傷口沒有流血,破皮的地方緊貼着衣物也讓人覺得極為不适。
陸骁從褲袋裏掏出一瓶藥劑,面色冷漠地往傷口上噴了兩下,刺痛伴随着清涼的感覺從傷處不斷傳來,強烈的刺激并未讓陸骁的臉色有分毫變動,也并未透露出一絲的脆弱感。
殘餘的夕陽落于少年的臉龐,清瘦的身軀上,滿背縱橫的傷痕與白皙的皮膚相稱,帶有兩分殘破的美感。
少年的一舉一動都帶着不疾不徐的味道,像是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情況。
淺淡的藥香味彌漫在空氣中,說不上難聞,卻襯得這過分沉寂的環境越發壓抑。
重新将短袖穿上,陸骁再次把扣子系到頂端,一切又恢複如初。
‘扣扣扣——’
一陣敲門聲傳來,陸骁下意識地渾身緊繃,落向房門的目光極為銳利……
門上的玻璃框閃動着一個人影,看不真切。
下一刻,女孩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陸骁,我忘拿零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