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憂子弟賢士掌家塾
卻說寶玉急匆匆換了衣裳來見探春,探春已經到賈母上房半個時辰了。只見探春由姑娘的裝束改做婦人的衣飾,越發顯得眉目清朗,俊彩飛揚,雖是新婦,并不拿喬,依舊如先時那般侃侃而談,從容敏捷。賈母和王夫人都甚是安慰,尤其是北靜王爺顯見得對探春十分的愛重,雖是側室,卻親自陪伴她回門,很是體貼,一應的禮儀也務求完備,此時正由賈政、賈琏、賈琮等陪着在外堂吃茶說話。
見寶玉進來,探春便含笑起身問好,又說道:“二哥哥怎麽才來?王爺從一進門便問寶玉在哪裏,很是想念呢。”寶玉不答,只癡癡盯着探春,半晌才問:“三妹妹,你在哪裏可受了委屈?”一時探春的眼圈都紅了,只她是爽朗人,自然有一番正言規勸,反而說得寶玉沒了話兒,王夫人那吊起來的心才又放了下去,只趕着打發寶玉到前頭去應酬北靜王,寶玉無法,只得不情不願地去了。
一時只剩下娘們們長篇大論地說着家常。說的卻是宮裏頭元妃懷了身孕的事兒已經走了明路,卻是那一日北靜太妃入宮給老太後請安,元妃陪坐,突然眩暈被太妃扶住,太後當即召來了太醫,大家才知道元妃有喜。只是據說元妃一直以來有滑胎之兆,太醫疑心元妃的飲食中有些不妥,太後很是不安,就連皇後娘娘也驚動了,命元妃暫時搬到坤寧宮裏,皇後親自看顧。又聽說前日太後借着聽戲的小事,将淑貴妃給申斥了一番……
那賈母和王夫人最為關心,時憂時喜,唏噓不止,王夫人不住念佛,又告訴探春:“我如今已經戒了葷腥,終年茹素了。只求佛祖念我虔誠,保佑元妃順利生下龍子,也不枉她入宮多年所受的這些折磨……”賈母聽她說得離譜,連忙打斷,又問了探春一些家務事,聽來在王府中諸事順遂,不但王爺愛重,太妃也很是喜愛,王妃為人平和,府中諸人都相處甚為融洽,并無為難之處,賈母等人才略放下心來。
一時擺下酒席,外面賈政、寶玉、賈琮等人陪着嬌客北靜王喝酒。酒過三巡,北靜王爺說起了自己前兩日去潭柘寺遇到的一個奇人,佛法講得精深,經史解得透徹,更兼會占卦、擅詩文,竟是個有趣有才的畸零人,他有心羅致到自己王府,那人卻表示不願為門客,言及此,北靜王不勝惋惜。那賈政卻觸動靈機,笑道:“王爺說的此人,下官倒也見過,現下正在敝府教習子弟,王爺可願一見?”
北靜王水溶其人最愛結交三教九流的奇人異士,聽賈政這樣說,連道快請,于是賈政便打發個小厮去傳話,不多時進來一人,賈琮看時,不覺大喜,原來竟是他應試時結交的寒門子弟殷繼東。那殷繼東當日因為污卷被貼,落魄失意,賈琮曾資助過他,然而他初不願依附豪門,故此流落京畿一帶,以賣字為生。雖然落拓不堪,然而因為他本性灑脫诙諧,寄身寺廟之中,有時與來往香客談經說法,慢慢竟有了些名聲。只是他孤傲得很,雖有北靜王一流的王侯想要羅致他到府中,他只說門客不過是被豪門倡優處之,君子不為,故此很不得意。那日在廟裏遇到賈政,賈政驚其才學,再三恭請他入府教授子弟,以師禮待之,殷繼東才勉強應允——也是衣食所迫,不得已而為之。
此時他只是一件青布長衫,潇潇灑灑地走進來,從容向座中諸人作揖,目光與賈琮相接時,含笑颔首,賈琮便知他不欲在衆人面前表露出與自己是舊識,便也不多說話,那賈琏卻是早已忘記與殷繼東曾有一面之緣,只管招呼家人給殷繼東在桌邊設一偏座。衆人難免出些機鋒,那殷繼東從容對答,诙諧有趣,滿座生風,北靜王爺越發有興致,賓主皆歡。
過了一會兒,賈琮見那殷繼東出外廊更衣,便也跟出來,兩人就在廊下,執手相問別來情形。賈琮道:“自別後,一直很是挂念殷兄,竟不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真是意外之喜。”殷繼東卻笑嘻嘻說道:“我是歸不得家鄉,見不到親友,賈兄資助的盤纏勉強支撐了半年,就難為無米之炊了。幸而尊叔禮賢下士,給了在下一個教席,只想着找個地方容身,以備下一輪大比之年。”賈琮含笑道:“以殷兄的才情,自是不愁檀宮折桂了。我那兩個弟侄也算是有福氣。”殷繼東笑着擺手道:“不過是诳人罷了,不過令弟令侄都甚是有志氣,想來科舉一道還是走得通的,只是氣魄沒有賈兄大而已。”賈琮連道慚愧,兩人這樣說說笑笑,甚是熟稔,就好似久別重逢的知交,賈琮在這個世道中并無朋友,至此有得遇知己之感。
探春當天便随着北靜王爺回去,并不能在娘家多住幾天,寶玉甚引為恨事,至于自己的弟弟和侄兒都入了前書房晝夜用功,他卻不放在心上,并不想着自己是兄長,應該為子弟表率。父親賈政視他如無,并不理睬,王夫人每每逼勒着他也去習學聽講,他便以賈母之名為借口來推脫,自己照樣在後院中與幾個姨娘厮混,整日風花雪月而已。
賈琮卻很是欣喜,時常不當值的時候,就踱去前書房與殷繼東談心。慢慢地他卻也看出,殷繼東于八股一道雖然甚是精通,其實并不用上十分的心思,此人對于奇門八卦之術,乃至天文歷算之學甚是癡迷,乃至雜家之學,可謂無書不讀,竟是個通才。這樣的人,歷來為官宦所招攬,然而殷繼東骨子裏自有一種傲氣,似是不能容于世的,賈琮很為他感到可惜。
這一日午後,賈琮閑來無事,便又信步踱到前書房去,進門時,聽到殷繼東正在給賈蘭和賈環講書。賈琮便在裏間坐等,見案上有一個書簡,便拿起來看,卻見是殷繼東閑來無事時的塗鴉,上面潦草地寫着兩行字:
“怒是爾猛虎,欲是爾深淵,功名是爾沸湯,勤思是爾勵鍛。爾一不避,焉能爾免?”
賈琮見他如此天人交戰,心下好笑,便起筆在下面寫道:
“是官不垂紳,是農不秉耒,是儒不吾伊,是隐不蒿萊。是貴着荷芰,是賤宛冠佩,是靜非杜門,是講非教誨,是釋長鬓須,是仙擁眉黛……”
還要往下寫時,卻聽到外面書房裏的聲氣,是賈環和賈蘭已經寫好了各自的文章,殷繼東正在逐個品評。賈琮便撂下筆,掀簾子出來,他是常來客,殷繼東只是含笑颔首而已,繼續評點兩人的破題。
小厮來給上茶,賈琮便坐在偏座上,邊喝茶邊聽他們議論。那賈蘭的題目是《用之則行,舍之則藏》,賈蘭的破題為:聖人行藏之宜,俟能者而始微示之也。殷繼東甚為稱贊了他一番,嘆道:“這個自然是上乘之作了,言簡意赅,算得上是通幽入微了。只是你的字鋒中無骨,略有缺憾,自今日起每日練魏碑100字才好。”賈蘭恭恭敬敬地行禮坐下。
那賈環卻交了白卷,只說:“我這題目沒有做頭兒。”殷繼東便哂道:“你下了場拿到考題也說沒有做頭兒嗎?”連賈琮也笑了,便問是什麽題目,賈環便委屈的把紙條拿給他看,賈琮看時,上面只寫着兩個字:子曰。賈琮便大笑起來,對殷繼東說道:“夫子真真是在難為我的弟侄們了,這兩個字看似極簡,其實甚難。”殷繼東也笑道:“天下事莫不如此,所謂成人不自在。不知賈兄可能破之?”賈琮不假思索地說道:“匹夫而為百世師,一言而為天下法。”
殷繼東擊節嘆賞道:“這才是大手筆着小文章,賈兄不愧是探花及第。這是不露題目一字,而把‘子’‘曰’二字解得透徹,妙在絕不能移到第二個人身上去。”賈蘭也說:“三叔解得極妙,侄子受教了。”那賈環卻聽他們說得熱鬧,自己一點兒趣兒都沒有,只想着快些散學回母親那裏與小丫鬟們玩耍,便不停地朝着賈琮擠眼兒。
賈琮會意,便邀殷繼東去城郊看早春景致,殷繼東原本是潇灑适意的性子,巴不得這一請,便吩咐賈環賈蘭回去讀書練字,自己披了一件外袍,與賈琮出來,家人早已經備好兩匹馬,在府門口等着了。
兩人出了西華門,只見天地為之開闊。今春料峭,草木尚未萌發,只在遠遠的樹梢土皮之上能看出層朦胧綠意,天高村寒,草木稀疏,別有一番開闊。賈琮和殷繼東出了城便打發從人在路邊酒店等候,兩人打馬巡游,漫無目的地飛馳了一圈,兜過玉皇廟,沿着護城河,一路跑到了永定河才勒住了缰繩。只見夕陽在山,河堤外春水初漲,蘆荻剛剛抽芽,河堤內卻有前朝不知名的墳茔,石人石馬東倒西歪。
賈琮笑道:“今天竟有興頭一直跑了這麽遠,卻跑到這亂墳崗子上來了,卻不敗興?”殷繼東卻是極目遠眺,良久才感慨道:“冷風、細雨、羸馬、離人,何等之雅!你看這遍地荒草中的石人石馬,想來墓中主人生前也非等閑之輩,流年一去,世事滄桑,就凋零如此。世人熱衷功名,想來真是一番癡意,到頭來不過是昙花一現,只剩下一抔黃土,可憐可笑而已。”
賈琮想了想,淺淺笑道:“殷兄何其頹喪呢?大丈夫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人生一世,總不能如草木般湮沒無聞。何況,世上事多是有着‘不得已’三個字的……”他沉思起來。
殷繼東便笑了起來:“賈兄莫笑我身在紅塵,心出青雲。只是這兩年間我游走于市井權貴之門,看透了世态人情,于功名利祿之心,确乎是淡了。否則也就不會拒絕北靜王爺的羅致——我是真的不想去趟那灣兒渾水——可惜賈兄身處豪門,縱有經天緯地之才,也确乎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無法置身事外的。只是今日我要多嘴,提醒賈兄一句,貴府投靠北靜王爺,恐怕靠的是一座冰山,眼看着北靜王府與忠順王府是走兩條路了,那北靜王不過是沾着祖宗的光,與當今皇帝并非嫡系,那忠順王爺可是皇上的親兄弟,自來摻和人家家務事就不是君子之為,何況是天字第一號的家務事?”
賈琮自來未曾聽聞對于時政如此坦白的剖析,不禁心下感佩,便道:“殷兄良言相勸,我自感佩于心。只是我已經姓賈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也只能與家族休戚與共。只是我卻不去到那北靜王府做投名狀,也不去忠順王府撞木鐘——投機取巧不如抱殘守缺,我只認準了當今皇上,其他人是統統不交接的。”
殷繼東今日原本就是勸賈琮勿走歧路的,見他見事如此明白,心下歡喜,便道:“賈兄真明哲之人,勿需我啰嗦的,莫怪莫怪!”賈琮笑道:“足感厚誼!”兩人相視一笑,并馬緩行,回到西華門外酒樓上,浮一大白,盡歡而歸,自此兩人交情日密,漸漸無話不談,而殷繼東看來也是絕了出仕的念頭,倒寧可如閑雲野鶴般自在度日,賈琮想人各有志,也不去相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