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掩委屈蕉客入王府
大觀園中這幾日便有了些難得的熱鬧,秋爽齋中人來人往,笑語喧嚷,進進出出都是給探春來送東西的。尤其是那趙姨娘,更是每日裏無事都要跑來兩三趟,翻看衆人的禮品和王夫人賈母等為探春置辦的嫁妝。
要說這一次王夫人真是盡了心力,饒是趙姨娘有心挑剔,都覺得很是豐盛了,整日裏得意非凡,探春只是淡淡的,随她翻檢議論,并不理睬她,自己每日裏只跟侍書等人忙着趕制送給太妃、王妃和王府中諸位女眷的禮物。
這一日,黛玉來看探春,見探春正做着的繡活兒好生精致,便笑道:“好費工夫的腰帶,這是……”她忽然想到也許是探春送給北靜王爺的,便掩住口不說了,探春卻笑道:“是給北靜王妃嫡出的小世子的……”她這樣說着,便低了頭。黛玉一愣,竟不知該如何接話,一時都悶住了,半晌,黛玉才勉強笑道:“倒還是你想得周到,不似二姐姐那般讓人懸心。”想到迎春的遭遇,兩人不由得又都滴下淚來。
丫鬟們便過來勸解,黛玉知道探春心事重,雜事多,便也不多坐,只命紫鵑拿過來一個錦盒,探春忙道:“姐姐且莫再為我添妝,上回送來的玉器錦緞已經很重,王府裏有規矩,側室也不能在嫁妝上逾矩的。”她說着就低了頭。
黛玉嘆道:“我何嘗不知,那些東西笨重不說,一過去便要造冊入庫,雖說是你的嫁妝,其實你也還是不能随意動用,因此我特意給你備了些個趁手的物事……”說着将錦盒打開,卻見裏面都是不到一兩的小金锞子,還有十兩、二十兩的銀票一沓——恰是探春缺乏的現銀,然而過府賞錢這些卻是缺不得的——這些并沒有人替她去想,探春自己雖知道,姑娘家又哪裏說得出口?因此黛玉這番雪中送炭,探春口中雖然不說什麽,心中着實感念。兩人又說了一番體己話,黛玉便告辭出園去了。
到了入夜時分,探春都要歇息了,寶釵卻又來了,莺兒跟在身後抱着一個大大的包袱。探春連忙讓座,寶釵卻淡淡笑道:“太太不放心,讓我來看看,還有什麽缺的。”探春嘆道:“太太對我還有什麽說的?光眼前的這些已經是僭越了王府的規矩了,再多我真的承受不起。”寶釵便也嘆道:“你是明白人,自是不用我來開導,太太的苦心你我皆知,我雖不贊成,卻沒有我置喙的餘地。也只有這麽一點子心意……”
寶釵說着,卻把炕上那個大包裹打開,探春來看時,竟都是針線極為精致的兜肚、抹額、腰帶、汗巾、鞋襪之類,便知道是寶釵不知道多少個夜晚挑燈做出來的,心下之感念又與前番不同。兩人拉着手坐在床邊上說了半夜的體己話。直到探春擔心寶釵勞乏過甚,寶釵也想到探春過幾日就要出閣,需得好好休息,才戀戀不舍地告別了——兩人卻是都知道,再這樣促膝談心的日子是難得的了。
大觀園裏已經是更深露重,寶釵一邊往外走,一邊在心中默念:“困于心,囿于情,念過往,畏将來。”她想自己原本是想做個與世無争的灑脫人的,誰想竟被命運推搡着入了這名利旋渦裏,竟被裹挾着生生将自己的這個好姐妹推入到火坑裏去了。不禁悲不自已,然而她到底是個穩重人,雖然心中凄怆,到底能掩得住,還是來到王夫人上房,将與探春的言語學與王夫人聽。
那王夫人未始不有愧于心,然而探春到底比不得自己親生的元春與寶玉,也只得葬送掉探春了。當下落了幾滴淚,便又說道:“今日宮裏面傳出話來了,娘娘連日裏身子不爽利,恐怕月份大了,身體受累不起,你三妹妹的事情已然如此,也是無可如何的事情了,你倒是在宮裏面多多地上心些,萬萬不可有什麽閃失。”寶釵答應下來,兩人正計較着,卻見門簾一掀,賈政從外面進來了,面如寒霜,後面跟着一臉稱願的趙姨娘。
寶釵見狀,連忙退了出去。這裏王夫人款款站了起來,說道:“老爺怎麽這個時辰來了?”賈政便面沉似水地做到自己的位子上,然後輕扣着炕幾說道:“我來是告訴你,今兒我在潭柘寺遇到了一位飽學之士,特特請來教習環兒和蘭兒。如今寶玉只能算是個廢人了,然而環兒和蘭兒尚還能讀書上進,雖不敢指望像大房裏琮哥兒那般出息,到底要去博得一第,方不負天恩祖德——只是那先生的束修甚是昂貴,也顧不得了,我今兒特來告訴你,萬不可在此處吝惜。”
王夫人聽得眼淚直流,哽咽道:“老爺這是說的什麽話來,怎麽寶玉就是一個廢人了?那孩子雖說是貪玩兒些,靈性是一點兒不少的,只要老爺勤督促着些,不愁沒有出息……”她話未說完,已經被賈政一聲喝斷:“休要提那個孽障,他不惹出事來禍害我,我便謝天謝地,哪裏還指望他出人頭地——若不是擔心讓老太太傷心,我便直接一條繩子勒死他,也省得将來惹出禍端,連累着祖宗留下的基業。”
那趙姨娘心中得意,便假惺惺勸道:“太太快別再惹老爺生氣了,正經還是籌劃環兒讀書的費用是正經,若是環兒以後發達了,自然會好好孝敬太太的,不跟寶玉一樣的?”王夫人只被氣得面白如紙,氣堵于胸,顫巍巍用手指着趙姨娘,竟是半晌說不出話來。那賈政“哼”了一聲,轉身出去,頭也不回地走了,趙姨娘忙不疊地邁着小碎步跟在後面,還不忘了回頭朝着王夫人讪笑。
這裏王夫人只覺得氣血攻心,搖晃了兩下,竟噴出一口血來,把身邊的幾個丫鬟仆婦給吓壞了,也顧不得怎樣,慌慌張張地叫嚷,卻見寶釵進來,原來她見賈政的臉色不對,不放心,故此并未回自己院子,還在外面守着,這會子進來見王夫人氣急嘔血,也顧不上請太醫,只命将人參養榮丸尋出一丸來,用水研開,喂王夫人服了,方才漸漸轉圜回來——卻只是仰在枕上,流淚不止。
寶釵只得打疊起百樣的言語來溫柔勸解,王夫人半晌才哭道:“若說我有福,怎有那樣的丈夫兒子,若說我無福,又怎有這樣的媳婦女兒。”越想越痛,不由得痛哭失聲。寶釵便道:“太太是明白人,何苦如此作踐自己的身子?何況夜靜更深,倘或被老太太聽見,豈不是越發……還是莫與老爺置氣,就依着老爺籌出銀子來請那先生進府就是——讀書畢竟是件好事。”王夫人方漸漸止住悲聲,想想方才賈政的言語,只覺得心灰意冷,便道:“我如今也是看破了的,倒也并不傷心,只是恨那寶玉不争氣……”這樣一想,不由得又想到若是當初遂了寶黛的心意,成全了那門親事,說不定寶玉如今也不至這麽頹唐。又想如今府裏捉襟見肘,宮裏的花銷、探春的出嫁,早已經花得海幹河落,不知道指望着哪一樁去籌集請先生的銀子,若是黛玉嫁來,那份嫁妝卻是好大一筆家當……
這樣心思千回百轉地癡想着,再看寶釵燈下的端莊模樣,竟憑空地生出些厭恨來。心裏也知不對,便生生地壓了下去,只澀澀問道:“如今你看還有哪裏能找出銀子來呢?”寶釵哪知王夫人轉瞬間轉了無數的心思,只一門心思籌劃,此時便說道:“有個辦法,只是有些委屈三妹妹——三妹妹的嫁妝如今已經僭越了王府的規矩,就算是都運進府去,也不能過明路的,只能藏着掖着,不如先将多出來的那些變賣了,換成現銀,先救眼前的急,以後再慢慢給三妹妹補上——三妹妹是明白人,必能體諒太太的苦心。”
王夫人低頭盤算半日,方才嘆道:“也只得如此了,可憐探丫頭……”她說不下去,心中益發凄涼。
又過了數日,便是探春出嫁的吉日。雖說王夫人和寶釵極力張羅,怎奈國法所在,只是一乘小轎擡了去,從側門進了王府,賈府裏在賈母的內堂擺了幾桌酒席,宴請親眷,外面卻無法請客吃酒。那北靜王爺倒是很是重視,親自騎棗紅馬披紅迎親,讓賈府保住了幾分顏面。
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就這樣嫁入王府,寶玉整日價嗟嘆,衆人只不理他。寶玉因挨了父親的打,傷還未痊愈,又被母親連日哭一陣勸一陣,也不敢十分的撓嚷,只悶在自己房裏,與那些姨娘丫鬟胡鬧。然而莺兒秋紋五兒等人畏懼寶釵端肅,也不敢由着他的性子來,故此很是憋悶。這一日過午尚未起身,只望着窗映在紗上的樹影,癡癡想到:“我如此滿心裏的這些情愫,并沒有一個人知道,倘或早年,還有林妹妹可以說得,如今雖在一個府裏頭,竟連句話也說不得了……”這樣想着,心裏凄怆,越想越悲,竟嚎啕大哭起來。
五兒勸不住,害怕他又犯了病,便急忙讓小丫鬟去禀報寶釵,寶釵來看時,寶玉已經止住了悲聲,披頭散發地倚在枕上垂淚。寶釵便道:“你又有何不知足了?想來老太太老爺太太日常那些諄諄教誨,也把你耳朵磨出繭子來了,我也不必多說什麽,只說這些姊妹們的情分,今兒是三妹妹回門的喜日,你卻非要鬧到阖家不安嗎?”寶玉見寶釵進來,本已回身向裏不理,聽了此言,方才想起這件大事,連忙收了淚痕,喚莺兒五兒來更衣,寶釵轉身便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