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敏探春出閨姊妹憐
于是賈琮回來後,将這番經歷細細告訴黛玉,夫妻倆相與嘆息了一番。黛玉便趁着賈母歡喜時,提起接迎春回家來給自己過生日,賈母應允,第二日便派人去接,這次孫家果然沒有為難,晌午還未過,迎春便回來了。見了衆姊妹親眷,又不禁是一包的眼淚。寶釵連忙勸解,又打發家人好生管待孫家來送迎春的婆娘媳婦們茶飯,迎春方哭哭啼啼地訴委屈,說孫紹祖“好色、好賭、酗酒”等等惡習,更兼言行粗魯,動辄暴怒,家務煩難諸多的委屈一一傾訴。
賈母和王夫人聽了連連嘆息,李纨以及衆姊妹也陪着垂淚,只邢夫人不耐煩起來,還未等迎春說完,便厭煩道:“好容易今兒老太太高興,給琮兒媳婦過生日,大家都歡歡喜喜的,偏偏你來掃興——快別說這些個敗興的事兒了。”迎春便吓得噤聲不敢言語。
王夫人見她可憐,便安慰道:“你是新媳婦,孫姑爺也年輕,新來乍到,各人有各人的脾氣,自然是有些別扭着的——誰都是從這個時候過來的,快別傷心了——過幾年你們彼此摸着了脾氣,生了兒女,自然就好了。”李纨、鳳姐等人也都這樣勸解,迎春方止住悲傷,默默地坐着。
賈母見她可憐,便讓她坐到自己這一席來,着實寬解了一番。一時開了戲,賈母便讓黛玉先點,黛玉十分地遜讓,請迎春先點,迎春推讓不了,便點了一出《南柯記》,然後賈母又讓探春點,探春便點了《風筝誤》,然後惜春等人一一都點了,臺上唱起戲來,演繹悲歡離合,臺下諸人各懷心事,未嘗不有動于衷。
一時賈母忽見寶釵一直未見,便問道:“寶丫頭哪裏去了?”王夫人見問,不敢隐瞞,便過來輕聲會說:“寶丫頭家去了,因為琴兒的公公前兒獲罪罷官,全家都遣返回原籍,她姑爺的功名也遭背累給革除了,琴丫頭今兒回娘家辭行,姨太太說是哭得不得了,所以我讓寶丫頭在那邊照應,就不用過來了。”賈母聽了心中越發不快,只點點頭,不再作聲。當日裏酒宴喧嘩熱鬧,不消細說。
到了第二日,黛玉便在梨香院裏單獨舉行了一次茶會,請了園中諸姐妹,還有迎春、李纨等過來做閨中茶曲之會。因知道寶釵家中有事,心事煩亂,故此未曾請她,只有迎春、探春、惜春、李纨、岫煙等五人。
春寒尚料峭,茶會便設在暖閣,岫煙住在邢夫人那邊,離得最遠,卻是到的最早。黛玉知道她在邢夫人那裏過得艱難,好在寶琴已經出嫁,只要薛蟠的官司一了,她也就可以成親了,所以岫煙近來很是爽意。第二個來的是李纨,她一進門便說道:“還是颦兒風雅,說什麽茶曲之會,好生會賣關子,莫非你還會彈琴弄曲。”
黛玉一邊笑着給大嫂子讓座,一邊說道:“我在家時,倒是學過兩天,到這裏這幾年,再沒有弄過,早已手生了,哪裏敢班門弄斧?曲子是有的,不過且放着,給大家個驚喜。”
不久三春姊妹聯袂而來,惜春依舊清冷,來了話也不多,單獨去坐在窗下的蒲團上,翻弄書案上的幾本佛經,看得津津有味。迎春卻比昨日開朗了好多,她原本是沒有心事的人,随遇而安,回到自己的紫菱洲住了兩晚,便覺得心滿意足,似乎又回到了婚前的情形,姊妹們吟詩下棋,閑談取樂。
只有探春看來眉頭微鎖,她也婚期在即,卻不能像別的姊妹那樣風光大嫁,只是到了吉日,一乘小轎,兩排宮燈給接進王府,從此便要做小伏低,她是庶出,從小便立志要出人頭地,沒有想到到頭來還是與趙姨娘走了同樣的路,雖說王府的側妃好聽些,究竟有失體面。
黛玉明了其中的緣故,原是要找姊妹們聚一聚,取樂一日,因此也不提這些不開心的事,只招呼大家入席。紫鵑便領着雪雁、春纖、碧葉、青芷幾個丫鬟端上了茶果來。今日喝的是上好的滇青芽茶,加枸杞、菊花、西洋參片和蜂蜜,做成甜茶,葷點心只有兩味,一為鮑魚雞粒酥,一為龍帶玉梨香,皆是青芷細心研究出的新品,素點心卻有水晶蜜棗和蓮花酥餅——樣數不多,卻是極精致味美。
岫煙與這裏的丫鬟最熟,便先點評那龍帶玉梨香:“嗯,讓我嘗嘗……有龍蝦粒、帶子、雪梨碎,還有雲腿和芫荽,不錯,真是新奇的味道,水果和海鮮的甜香混在一起很是特別。”青芷紅了臉道:“邢姑娘好口味呢。”
李纨卻欣賞那鮑魚雞粒酥:“這倒是要多少鮑魚和雞湯才做出這樣鮮美的點心來?妙在下層的酥皮一點兒都不塌——蘭兒是最喜歡鮑魚的味道的。”黛玉便打發丫鬟送一碟到稻香村給賈蘭吃,李纨也不推辭。惜春總不靠前,點心也只吃蓮花酥餅,她已經茹素很久了,別人再勸不動她,也只得随她去了。
這樣說笑着,品嘗着美食香茶,不經意間從窗外傳來細細的絲竹聲,紫鵑便過來将暖閣的珠簾卷起,推開隔扇,貼身侍候的丫鬟過來給各自的主子加衣。探春等人往外看時,只見只兩盞茶的功夫,外面的回廊卻變得如夢似幻,兩個着戲服的女子在輕移蓮步,曼搖水袖,緩緩唱到:“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其時園中梨花初綻,似懼風寒,歌有裂帛之妙,舞有回風之感,唱的是戲文,然而卻并不是平常的戲,曲調雅致,別開生面。
一時衆人凝神靜聽,內外鴉雀無聞,良久,兩女子唱罷,袅袅地穿廊而退,岫煙才嘆道:“林姐姐真會享福,這樣聽曲從來沒有想到過,沒有戲臺,卻有回廊掩映,比戲臺更為逼真,那戲裏的杜麗娘倒像是成了真事兒的了。”
李纨便笑道:“我瞅着那小旦有些面熟,倒像是在哪裏見過的。”探春道:“是了,是原想跟着寶姐姐的蕊官,另一個定是林姐姐房裏的藕官,不是聽說她兩個出家做尼姑了嗎?怎麽又到了這裏?”
黛玉便笑道:“三妹妹好眼力的,正是藕官和蕊官,她倆哪裏是真心想要出家,只是因為太太遣散她們一幹唱過戲的女孩子,她倆擔心出去就□□娘所賣,與其任人宰割,不如出家來的幹淨。只是那老尼姑卻不厚道,不過是哄騙兩個女孩子去做活兒而已,整日折辱不說,夜裏還常有不三不四的浪蕩子去騷擾。是那藕官夜夜不敢睡,懷裏藏着菜刀倚着門,聽到動靜便吆喝起來,惡人才未得手,老尼姑知道也裝糊塗。藕官料想不是長久之計,便設法傳遞消息給了司棋,她如今跟着琮兒的小厮了,然後我才知道,就派了嬷嬷去把她兩個贖買了出來,就在我這梨香院裏唱給我一個人聽,倒也別致。我便從古樂譜中擇取雅馴的調子,讓她們配了現成的詞,誰想竟很好——只是不敢讓外人知道,免得引起物議——竟連老太太都沒有聽得呢。”
迎春羨道:“林妹妹過的真是神仙樣兒的日子,不似我這般命苦。那雙文雖命苦,到底有孀母為她打算,可憐我命苦,竟是有父母也似無……”說着流下淚來,衆人連忙寬慰。那惜春卻說道:“這藕官和蕊官好生沒福,既已入了佛門清淨地,便是功德,怎麽又脫身出來?若是我,便從此了無挂礙,諸事皆空。”李纨等人一起皺眉,黛玉便嘆道:“四妹妹,你只說佛門是清淨地,卻不知真入了那庵裏,與紅塵也不相差池,總是說不出的煩惱,你是聰明人,何苦癡迷不悟呢?”惜春不語,那探春便說道:“現有對證,那藕官和蕊官是為何還俗的?”
惜春便道:“那是她倆愚憨,此處不留人,便非要在一處等死嗎?為什麽不別尋個清淨樂土?總是凡心正熾,道行不固的緣故。”探春心中不耐,便說道:“說這話才真正是不知道世間事多為不得已三字,哪有能夠随心所欲的去處?”惜春便冷笑道:“你嫁去北靜王府卻也是不得已嗎?需知并無人逼你如此。”探春不由得氣愣了。
那李纨連忙轉圜道:“四姑娘快別這樣逞快口,你涉世不深,便将這些煩難事想的無比簡單,以為只要是不聽不聞,便可當作沒有。府裏的難處不能與你姑娘家說起,然而也實在是難為了三姑娘,你非但不寬慰,怎麽還火上澆油的?”
惜春便也流下淚來,強道:“我正是為她不值,所以才如此說,怎麽我們身為女子就偏偏這麽命苦,那些個男人把事情給搞壞了,卻讓三姐姐來填補,還道是應當的嗎?”她越性痛哭起來,“這些年我也慢慢大了,只看着從前這些個姐妹竟是沒有一個順心如意的,女子難道只有出嫁一條道嗎?我幹幹淨淨的一個人,憑什麽随着他們搓弄了去?”
黛玉聽了這話卻是恍若驚雷,半晌沒有言語,一時間在座的人各懷心事,竟是相對無言,唯有垂淚而已。良久,岫煙才勉強笑道:“我們今日是來歡聚,也為着二姐姐難得回來一趟,正好松泛松泛,怎麽姊妹們不趁此良辰美景,尋些樂趣,反而在這裏哭哭啼啼,一會兒等二姐姐家去了,三姐姐也将出嫁,再想聚到一起也就難了。”
李纨因為也被惜春的話觸動了隐衷,早已沒有了興致,便嘆道:“正是呢,今日辜負了颦兒的雅興,如此傷心不如散了的好。”這樣說着,衆人一齊都散了,黛玉倚在榻上,回味方才惜春的言語,心中暗痛,她倒并不生氣,只是惜春說“這些個姊妹沒有一個順心如意的”,自己卻倒是個例外的?這樣想着,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落下來。旁邊伺候的人不敢貿然勸解,個個斂聲屏氣,不敢以喜樂時的面貌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