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懦迎春幸得賢弟援
黛玉正自嗟嘆的時候,林家卻已經派人送來了黛玉生日的賀禮——一個玲珑過梁的多寶格,只見是紫檀透雕而成,兩尺見方,外面雕琢精致,是富貴玉蘭的花紋,頂面鑲嵌着羊脂玉喜事連連圓佩,側面各鑲一塊墨玉饕餮紋玉飾,裏面層層疊放、巧奪天工,格內做出橫豎不等、高低不齊、參差錯落的一個個空間。打開來看,不同的空間擺放着大小不同的珍玩,嚴絲合縫,沒浪費一寸地方;一旦合起,又是個再規矩不過的普通盒子。一時間房裏的丫鬟也都過來看,只見黛玉沉吟片刻,便動手拆解開來,裏面縱橫交錯放置着玉飾、東珠、玩器、象牙雕件、鼻煙壺、首飾、人偶等,共計43件,皆是精巧絕倫,衆丫鬟贊嘆不已。
黛玉對于奇珍異寶見得多了,都不理論,卻從最裏面的一格裏尋出一塊蠟油狀的東西來。只見那團蠟如脂凍一樣瑩潤,觸之則手感柔膩,顏色豔比朱砂,輕輕揉捏,則在掌中随意賦形,将融未融,更加奇特的是,随着手溫,散發出沁人的香氣來——顯見是一塊香料。
青芷奇道:“這卻是塊什麽玉石?怎麽從來也沒有見過?”黛玉笑道:“是了,別說你沒有見過,恐怕見過的人委實不多呢。這叫軟香,是南宋時候的物件,據說當時皇宮裏以龍涎、蜂蠟等搗合而成,方子早已失傳,只在呂勝己《谒金門》詞中提到:‘歌罷奏,斂步拂開羅袖。寶扇輕搖香汗透,軟香沾素手。’只是不知道林嬸娘怎麽得到這樣一塊奇香。”
她話猶未玩,只聽門外賈琮拍手笑道:“好,好,這才是暖香軟玉呢。”話音未落,門簾一挑,賈琮便進來了,他就着黛玉的手觀賞了一番,說道:“這是軟香,卻不是南宋的遺物,想來若真流傳下來,也不軟不香了——定是林家二爺聽我提過一次,便留了心,讓人給仿制出來了。”說着,他接過黛玉手中的軟香,一邊揉捏一邊品評道:“軟香是北宋宣和年間宮中的宮人所制,南渡之後南方暑熱多穢氣,此物便流行起來,《武林舊事》裏提到,立夏日,皇帝會賞賜後妃及其身邊宮人、大太監們香囊、香墜子以及軟香。我從大內所藏的宋人陳敬所撰的《陳氏香譜》中查到軟香的配料,原來是用蘇合油作為柔軟劑,與龍涎香、金顏香、沉香、檀香、龍腦等的細末揉合在一起,可謂用料奢侈。”
黛玉笑道:“沒有想到堂堂翰林學士居然也學着林家二哥哥做起生意來了,只是這生意倒也風雅。”賈琮不以為意,繼續說道:“難得的是此物還可做得色彩缤紛,兌入朱砂,即為紅色;兌入銀朱,即成銀紅色;兌入石綠,則如軟翠;兌入紫草,便為紫色;兌入百草霜、香墨等,乃呈墨色——我還得跟林兄提一句。最有趣的用法是當作扇墜,吊在扇柄下,消夏時将之握在手中随意捏着玩。既可消遣,又可品香。”
黛玉稱賞,便将軟香交與碧葉,說道:“三爺的話都記得了?給我做成扇墜子,入夏再用吧。”碧葉答應着接過來退出去了。這裏賈琮便陪着黛玉玩賞了一會兒多寶格中的珍藏,果然是用了心的,黛玉心下感念,便道:“我并無什麽警動人的好處,難得嬸娘如此待我,倒讓我感到惶恐,無論如何,明日也要親自上門道謝了。”賈琮笑道:“你自然是好的,林嬸娘才多情如此,何須惶恐?明日去道謝倒是要的,我與你同去,還要向林家二兄讨我的份子錢呢。”黛玉便啐道:“不過是查了幾句書,白白動動嘴,便要份子錢了。”賈琮笑道:“這是知識産權,不是我查書,這麽好的軟香便失傳了,大家賺不成——再說這也是原先說好了的。”
黛玉于經濟生意一向淡淡,便也不打聽細節,随他與林家二爺去商議将軟香的生意做大。當下卻另取了一個和田玉沁色荷葉螃蟹挂件放到格子裏,然後一樣樣細心整理好,便将那紫檀多寶格推到賈琮面前,道:“給你。”賈琮笑道:“我要這種閨閣中的玩意兒做什麽?”黛玉正色道:“并非給你玩賞,而是請你轉送給二姐姐。”說罷禁不住嘆息垂淚,賈琮也便沉郁起來。
說來真是迎春的劫數,出嫁還不到半年,便被夫家給折磨得沒有活路,難得回一趟娘家,總是似暫時逃出命來一樣,有滿腹的委屈要哭訴。只是邢夫人于兒女份上平常,并不關心迎春的死活,那王夫人将她養大,有一份情意在,然而究竟不是自己親生的,心裏面隔着一層,何況也不能跨過她的父母去為她出頭,因此除了空言安慰,陪着落淚之外,也是無計可施的,并且擔心賈母不快,千萬叮囑不可将自己的不幸說與祖母,可憐迎春竟是沒有人管,随那孫家去折辱了的。
衆姊妹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尤其是黛玉最是心思細膩,未免為迎春多灑了些淚水,然而也沒有辦法去幫她什麽,只得是時常派人送些東西,也算娘家人沒有忘記她。可憐迎春在夫家整日非打即罵,再無出頭之日,賈府送來的東西,孫家也不給她沾邊,後來甚至不許她回娘家。直到賈琮中了探花,那孫姑爺才覺得尚可一走 ,放迎春回來了一次。這次賈琮升官,賈赦升爵,孫姑爺心喜,對迎春也好了一些,見賈琮這邊給迎春送東西,想來這個有出息的小舅子還值得交往,便對迎春好些,迎春才有了幾天好日子過,故此,每每黛玉和賈琮派人送東西去,迎春往往顧不得臉面,殷殷叮囑務必常來,最好能派人接她家去住幾日,令人心酸。
賈琮與園中姊妹裏,與迎春是關系最為親密的,原也關心,現在聽黛玉這樣囑托,便答應一聲,抱起那多寶格來就出來了。出來叫蔡安牽馬,一時潘又安等小厮也全跟前來,前呼後擁着往前門外大栅欄孫家來。那個孫紹祖其實賈琮後來也見過幾回,生得體格魁梧,面龐英武不俗,并非是賈琮印象中的莽漢武夫,并且應酬權變也很會來的,見面時與賈琮噓寒問暖,很是殷勤,賈琮看不出此人怎會做出那種虐待妻子的醜事。
這樣想着,就到了孫府門前,孫家沒有搬到京裏來,父母俱都在家鄉,只有孫紹祖一個在京,娶親之後,添了幾個門房丫鬟等,再加上迎春帶去的陪嫁的家人,也就夠用了。蔡安過去拍門,說是舅少爺上門來看望姑娘,那門房倒也客氣,答應一聲進去回禀,一會兒的功夫,那孫紹祖便親自出來迎接了,客客氣氣、親親熱熱地把賈琮迎了進去。
賈琮進去坐下吃了口茶,便問道:“愚弟并非敢擅造檀府,只因賤內與二姐姐在閨中就情意投合,近來得了個可心的物件,便再三央求我給二姐姐送來賞玩,又說多日未見,想念得緊——怎麽未見二姐姐?”
孫紹祖一笑,道:“女人總是事多,說是有客人來,必定要重新梳妝打扮一番,才好出來見人,內弟寧耐些等等。”這樣說着,敬茶獻果很是殷勤。原來這個孫紹祖也是個趨炎附勢之人,當初相與了賈家,又結成了親眷,本是為着借貴妃的勢頭,給自己兵部補個肥缺,誰承想王夫人不願兜攬此事,賈政一向看不上武夫之流,待孫家甚是冷淡,孫紹祖便有上當之感,再加上賈赦這個老滑頭見孫紹祖成了自己的女婿,便硬賴着不肯還孫家的五千兩銀子的債務,孫紹祖便将一肚子的怒氣發洩到了迎春頭上,很是作踐了一氣。
直到賈琮中了新科的進士,且深受恩眷,正月十五那天又加官進爵,一門光彩,孫紹祖是個眼淺心熱于權勢的,便很是高看一眼自己的這個小舅子,連同這小舅子娶到了當朝頗有權勢的新貴林大人家的千金小姐,也讓孫紹祖佩服得五體投地,因此待迎春便比往日好些。今日他在家裏休沐,想着自己候缺已近一年,還沒有消息,正自沒有好氣,吓得迎春躲在自己房裏,不敢見他的空擋,賈琮卻上門來了。
迎春聽說娘家來人,心裏歡喜,連忙重新穿戴了一番——知道孫紹祖最是要臉面,倘若衣飾不夠鮮亮,回頭又被他罵做晦氣——便出來與弟弟相見。賈琮見迎春比在家裏時消瘦了好些,臉色也不好,心中不由得黯然。然而他知道此時有所不滿的表示,只會引起孫紹祖的怨氣,更加薄待迎春,因此只拿出歡喜的樣子,将黛玉的言語帶到,說多日不見,很是想念,又把禮物遞給迎春的丫鬟繡橘。
孫紹祖在旁邊眯眼看着迎春拆解那個多寶格,一件件珍稀寶器擺了滿滿一榻,粗粗算來總不少于千金,不由得心中歡喜,便和氣地對迎春說道:“我在部裏有事,還要出去,你留琮弟吃了飯再去,既然弟媳想念你,反正你在家裏也沒有什麽事,便去多走動走動,住兩日也可。”迎春連忙答應,不敢露出喜色,然而那眼中的光彩已然讓賈琮看得心酸欲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