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因言得功聖人賜恩
無論是宴會上衆人打聽,還是私下裏賈赦盤問,賈琮都對今日朝會上的事情守口如瓶。只是到了夜裏家宴散後,他與黛玉回到梨香院,黛玉微微笑着問他,他才舒展了一下肩膀,說道:“若說今日朝會的情勢,真真是千鈞一發,一着不慎就指不定要改朝換代。”
黛玉聞言吃驚非小,連忙止他再言,一邊吩咐丫鬟們倒水來服侍洗漱了,換了衣裳,卸了釵環,紫鵑便帶領着雪雁、青芷、碧葉等人濃熏繡被,輕展錦褥,放下帳幕,輕輕帶上門出去,上夜的媳婦婆子等各安其位了,賈琮和黛玉躺在帳子裏,方才手拉着手輕聲告訴她白□□會上驚心動魄的一幕。
原來今日朝會,當今天子在關外的幾個近支皇族全都進京朝賀,皇上原本是對他們進行慰勞,同時也想勸勉這幾個皇叔皇弟們約束部屬,莫要與民争利,以致地方官員時時上書彈劾,令皇家顏面無光。誰知這種好言尚未開口,以豫親王為首的幾個親王竟率先發難,指責皇上出事不公,壓制皇族,重用庶族中出來的官員大臣,想要恢複祖制——八王議政。
皇帝當時便被氣得渾身哆嗦,雖然這等冥頑不靈之輩不值得一駁,然而那老皇叔倚老賣老地晃動着蒼白的頭,一口一個祖制,把皇帝噎得幹咽,待要喚來禦前侍衛,當場将這幫逼宮的老親王們拿下,又覺得過于聳人聽聞,立時就是一場震驚朝野的大案,何況發生在正月十五的謀反,在史書上記上一筆,也令人心中發堵。故此皇帝遲遲沒有發作,只是恨恨地與這些老皇叔們辯駁。
那豫親王口口聲聲只說八王議政是祖制,皇帝便怒問他,先祖是如何實行八王議政的。那豫親王說不明白,皇帝便冷笑道:“那我便讓翰林院的學士來告訴你。”他喚翰林院掌院學士來理清這筆糊塗賬,誰知那掌院的梅翰林竟冷汗直流,語不成句,于是豫親王越發得意。皇帝大怒,将梅翰林當場擄奪了官爵,摘去官帽,跪到大殿外面領罪。這裏皇帝怒吼一句:“翰林院的人都死絕了嗎?今日是誰輪值?”
賈琮明白:人生該當挺身而出的時候,一定不能做縮頭烏龜。于是他抖擻精神,昂首出班,朗聲說道:“臣翰林院編修賈琮輪值。”皇帝眼前一亮,說道:“賈琮,你可能說出八王議政的來龍去脈?”賈琮答:“是,臣遍查典籍,可知,八王議政之說不過是野人鄉語,不足為信。”然後他便引經據典,從開國之時說起,将歷代有幾個親王,如何傳承,各家之間的淵源,參與朝政的程度等,一一娓娓道來,如數家珍,有些事真連那些親王的直系子孫都不知道,豫親王等瞠目結舌,無言以對,只得低頭認罪。
皇上保住了臉面,不由得龍顏大悅。在嚴厲地斥責了那一班老親王,并擄奪了他們的一部分權力之後,皇上寬仁大度地寬恕了他們,只是罰俸、降爵而已。然後他便與沈大學士等人讨論如何封賞賈琮的問題。
在皇上看來,賈琮此次居功甚偉,值得破格封賞,直入內閣,然而沈大學士等幾位老成持重的大臣則認為賈琮年輕,驟升高位,難以服衆不說,于他自己也未必是件好事,應當留些退步,以為自後進取。賈琮跪在階陛下聽得清楚,心裏知道沈先生是為自己好,見皇上沉吟不語,便乍着膽子,磕頭說道:“臣感陛下天高地厚之恩,雖肝腦塗地不能報也,安敢妄得非分之爵位。”
沈大學士見他如此懂事,輕輕松了一口氣,見皇上還在猶豫,便勸道:“陛下,這賈琮今日雖立了功,只是在旁人看來,只不過是應對得體,封賞太過,易惹物議,今日朝會上的紛擾還是深埋為是。”皇上對那幾個親王是一肚子惱火,發洩不出來,所以一意要封賞賈琮,今聽沈大學士如此說,便也了然其中的利害,然而到底心有不甘,看看賈琮,便越覺得此子少年老成,忠肝義膽,令人愛惜。便坐下撚着須說道:“雖如此說,朕心中總是意難平……”
賈琮默察其意,如醍醐灌頂般說道:“臣鬥膽進言,臣家世受國恩,傳到臣父,已經三代,榮國公的一等公爵按例遞減為一等将軍,臣父多年來勤于王事,然未有尺寸之功,未能立業興家,常引為平生憾事……”他話未說完,在座諸人已經明了其意,在于為父請封,沈大學士眼前一亮,想:“此子果然聰明!”連忙對皇上說道:“皇上不若封賞賈琮之父賈赦,一來酬賈琮今日之功,他光宗耀祖,比自己得爵來得更為光彩;二來封賞世勳舊臣,顯示皇上顧念老臣,不忘舊功,宜于撫慰一幹舊臣。”
皇上大喜,立刻依言辦理,到底是給賈琮升了一級,可笑賈赦日日坐在家中高樂,白白得了個大便宜。
賈琮在帳子裏跟黛玉耳鬓厮磨地把前因後果講了一番,又嘆道:“如今朝中波詭雲谲,令人憂心呀。”黛玉閉目默思了片刻,方睜眼說道:“原本是難處,如今反而好處了——你已經板上釘釘是皇上的人,便一心跟着皇上做事,誰也不必結交,故此說反而好處了。”
賈琮笑道:“夫人是女諸葛,總是一語道破天機。”這樣說着,未免上下其手,于是兩人便不再說話,因為此時有了比說話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了。
賈琮此後數日不當值,在家中休沐。誰知第三日上,宮裏便又送來了賞賜,這次卻是禦筆親書的唐賈至《早朝》七言律詩,其詞雲:“銀燭熏天紫陌長,禁城春色曉蒼蒼。千條弱柳垂青瑣,百啭流莺繞建章。劍佩聲随玉墀步,衣冠身惹禦爐香。共沐恩波鳳池上,朝朝染翰侍君王。”這是難得的恩寵,賈琮連忙擺香案接了來,又換上袍服,親自進宮謝恩。然後回來,捧着禦筆帛書去給賈母看,賈母歡喜,賈琮便一句一句講解給賈母聽。
那賈赦一疊聲地喊人去用黃緞裝裱起來,挂在自己的正堂顯揚,這裏衆人一邊鑒賞,一邊極口誇贊。那賈政便說:“此七律氣格雄深,句意嚴整,聖上以此賜琮兒,在于勉勵你要處富貴而不失其正,琮兒不可不知。”賈琮連忙端然改容受教。賈蘭此時在座,卻說:“聖上書法軒冕堂皇,無一字不佳,雄高整麗,安頓妥适,風格自卓然諸家之上。”他說得一本正經,衆人自然齊聲附和,賈琮心中暗笑——若論禦筆的書法,只算得上中平,卻是偏好給臣屬題字,衆□□譽,也是題中應有之義。
此後賈琮在翰林院供職便越發勤勉,衆人本因他少年得志,前途未可限量,便不敢輕視。此次他又獨占鳌頭,得聖上的青眼,親自卓提,屢有表彰,衆人更是趨炎附勢,賈琮卻是越發謙遜,于讀書習字更下功夫,倒也令人佩服。
他如今是太子少傅,文華殿侍講,不過是正六品職銜,只是稍有頭腦之人便明了,皇上這是把他留給太子使用的意思。太子如今方是個十二歲的少年,性情未定,然而也知道賈琮忠良,在賈琮進講《資治通鑒》時,言語間對他頗為敬重,賈琮更加勤謹,每講一章,必細究細查,務求無一字無來歷,時間久了,那些太子太傅、文華殿的大學士們也便不由得對他另眼相看了。并且,文華殿中都是鬓發斑白的老者,只有賈琮年輕,與太子便有別人不及的親近,這是後話不提。
卻說年前年後榮國府裏大房出盡了風頭,二房未免有些垂頭喪氣,尤其是賈政一想起正月十五那日寶玉的醜行,便怒從心頭起,只是連日事多,未及與他計較,那怒火憋在心裏卻是越燒越旺。
二月初二是黛玉生日,因為入年以來家中喜事連連,賈母很是歡喜,便提前自己拿出二百兩銀子來交給寶釵,讓她操辦黛玉的生日。寶釵在賈母那裏強顏歡笑接過銀子,心中卻是酸苦——就在前日,寶玉便被賈政給打得不能動了。
且說之前正月末的一天,黛玉正在梨香院裏描花樣,卻見莺兒急忙忙地跑來,問道:“三奶奶,我們奶奶讓我來讨些虎骨酒回去,老爺把我們二爺打得不能動了,太醫說可能傷了筋骨,要用虎骨酒來醫呢。”
黛玉吃了一驚,她知道舅舅一向嚴厲,只是近幾年也很少像小的時候那樣動辄拿刀動棍地教訓寶玉,便問:“是為什麽事打他?”莺兒卻含糊答道:“正是這個讓人不解,也沒有什麽事,只是老爺這兩日心緒不好,那日把寶二爺叫道書房,問了幾句書,興許寶二爺答得不對老爺的心思,便立時拖倒了,叫人用板子打,嫌打得不重,又自己親自動手,這次裏面一絲風都沒走漏,茗煙這死東西也不知道跑哪兒玩兒去了,等打得皮開肉綻給擡進來,太太和寶二奶奶才知道,也不敢讓老太太知道,只說二爺風寒着了,躺幾天就好,故此也不能大張旗鼓地找太醫來看,只悄悄請了王太醫來開了幾服藥,可有些個藥材家裏沒有,外面鋪子裏買的,怕不中用……”
黛玉還未等說完,便打發紫鵑到後面庫房裏去找藥,一時紫鵑走來,手中托着一包虎骨,還有兩包,紫鵑道是田七和人參,都是品質上好的藥材,莺兒連忙接了,匆匆道謝去了。這裏黛玉嘆息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