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喜出望外赦老升爵
且說因為臘月中諸事不順,尤其是經濟拮據,榮府的這個年過得很是敷衍湊付,就連除夕當晚行禮家宴之時,都能感到衆人的別扭頹喪,王夫人不免心中暗怨寶釵操之過急,以致犯了衆怒,只是賈母卻知道家事凋零,已到了生死攸關的時候,即使自己這邊被克扣些用度,也是一句責難的話都不說,衆人才不敢公然與寶釵叫板,寶釵裁減人員、削減用度的改革才得以艱難地推進下去。
然而黛玉是最知道祖母是愛熱鬧、喜繁華的,年老之時看到子孫過得蕭條最是難受,因此便從梨香院中不時補貼賈母房中的開銷,不使祖母受委屈,自己也時時承歡膝前,賈母心中稍感安慰。
正月裏,邢夫人、王夫人、尤氏、鳳姐和寶釵天天應酬不斷,家中親友往來絡繹不絕,黛玉自幼嬌懶,最厭人多熱鬧,便不會客,只陪在賈母身邊,與探春、惜春、李纨等人趕圍棋抹骨牌作戲,只是探春因為出嫁在即,時時出神,強顏歡笑,惜春更加孤僻,李纨向來少言寡語,她便慫恿着賈母将湘雲從史家接來住了幾天。
那史湘雲也已經說定了人家,過了年開春後,嫁給列侯之後的衛若蘭,湘雲見過此人,心中是滿意的,因此上還是從前那樣開朗灑脫,賈母很是喜悅。到了十五這日,賈母便自己拿出二百兩銀子來,讓寶釵張羅酒席,定一班京中新出的小戲,老人家要好好熱鬧一天。寶釵雖覺羞慚,也是無奈,只得含愧受命,下去用心準備,在賈母這邊的大花廳上共擺了十來席,親眷中只請了薛姨媽和林嬸娘兩位,在上席就座,賈母居東,有湘雲、黛玉、探春和惜春陪着,其他女眷依次坐下去。廊檐內外和游廊上下才是男席,寶玉等人都陪坐在自己父親的席上,寶玉想到從前自己是與姐妹們一起在裏面的,便不由得黯然神傷,只是懼于父親在座,不敢露出傷感神色。
那賈政環顧四周,不見賈琮,便問道:“琮兒哪裏去了?”賈琏答道:“今日是朝廷正朔大典的正日子,凡是三品以上有實職的官員都要進宮行朝賀禮,各衙門都要有官員輪值,翰林院今日恰好輪到琮弟了。”
賈政點頭,又看到賈赦、賈珍反而都坐在席上,想到自家竟多年未有人參與朝廷的朝賀典禮,三品以上的世襲職銜雖有兩個,卻無一是實職,人人安于現狀,不求進取,弄得家業凋零,就連十五的家宴都需要賈母自己出資,心中一痛,竟欲下淚,只得低下頭來強忍着,此時戲臺上正唱着《目連救母》,只聽那臺上戲子甩着水袖唱到:“……嘆椿府凄涼,幸萱堂康健,更春光明媚,須對景承歡,及時修善,人事周全……”越發刺心,在席上坐不住,便借口更衣,起身離席到外面舒散心情。
庭院中風清月白,如水銀匝地,一些聲響不聞,遠處廳堂中的喧嘩喜樂之聲隐約傳來,似在夢中。賈政仰頭望着天上的明月,半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正意氣消沉地想要進去,忽然聽到回廊那邊傳來說話的聲音。
他回身看去,卻見是寶玉拉着一個丫鬟正在央求,不禁就有了些莫名的怒氣。那個丫鬟卻是紫鵑,只聽寶玉拉着紫鵑不肯放手,只管低聲說道:“紫鵑,你好歹看在從前的情分上,讓我和林妹妹能單獨說說話——我便是立時死了也甘心……”
紫鵑一邊掙脫,一邊正色說道:“二爺這是做什麽?難道看我們姑娘還不夠苦嗎?如今已然如此了,就該各自好生過活兒,像二爺這般纏雜不清,只給大家空添煩惱,若是讓旁人聽見看見,二爺和我們姑娘以後在這府裏還怎麽做人?”
寶玉便聲淚俱下道:“我是真的不想負心的,我是沒有辦法,紫鵑,你一直都是知道我的,我若是有半句謊話,便立時死在這裏,化成灰,随風散了……”紫鵑冷笑道:“二爺這些話現在也不用說了,從前我跟着姑娘就把耳朵都聽出繭子來了,二爺只管自己跟自己過不去,我們姑娘好容易過了兩天舒服日子,禁不起二爺這麽來歪纏,請二爺放過我們姑娘吧。”
寶玉的眼淚便像斷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滾,他自來未曾被人如此的呲達,且都正說在痛處,真是恨不能立時死去方安生。正在痛不欲生之時,忽聽耳邊一聲斷喝:“你這個孽障……”擡起淚眼,卻看見賈政被氣得渾身發抖,哆哆嗦嗦地指着他沖過來。紫鵑早已回身走開了。
寶玉今晚本沒有要與黛玉見面的想法,只是入席時,遠遠的看到了黛玉的娉婷側影一眼,以往的情愫便全都湧上了心頭,又加上喝了幾口悶酒,便一時壓抑不住,瞅個機會拉住紫鵑傾訴衷腸,此時見父親被氣得顏色都變了,他便吓得酒也醒了,呆呆地站在那裏說不出一句話來。
賈政沖到寶玉面前,批手一掌将他打倒在地,又踹了一腳,見他總呆呆地坐在地上,也不認錯,也不解釋,越發氣憤,真想立時踢死這個孽障。這時卻突然聽到花廳那邊一陣大亂,戲文停了,只一疊聲地喊着:“……快擺香案……接旨……”賈政激靈了一下,顧不上寶玉,連忙三步并作兩步地回到花廳。
還未進花廳,就見管家林之孝三步并作兩步地跑出來,一見賈政喜道:“老爺快進去吧,北靜王爺來傳聖旨了。”賈政不及回話,連忙提着袍襟進去,只見堂屋裏已經撤去酒席,擺上了香案,親友們團團立着,各自狐疑,不知吉兇,心下不安,連忙上前磕頭請安。
北靜王爺滿面笑容,扶起賈政,說道:“政老請起,勿需驚慌,本王今日并非擅造潭府,而是奉旨前來,是大大的喜事——只是不知道赦老何在?”只見賈琮一身七品官服立在北靜王爺的身後,這時候應聲回答道:“我父親不勝酒力,回房去歇息,家人已經去請,片刻便至,請王爺稍待。”北靜王爺便點頭吃茶,與賈政、賈珍等人敘些寒暖。
又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那賈赦終于被兩個家人攙扶着過來了,只見他滿嘴酒氣,衣衫不整,賈琮心下知道這個為老不尊的父親又不知道摸到了哪個小妾的房裏敦倫去了,被人半道打斷,有些魂不附體,心下暗笑。
北靜王爺見賈赦這副模樣來了,也不驚奇,只款款地站起來說道:“賈赦、賈琮聽旨。”賈赦顫巍巍跪下磕頭,三呼萬歲。賈琮跪在父親身後,其餘的人等全都陪着跪下聽旨。北靜王爺捧出聖旨,朗聲讀到:“奉天承運,皇帝诏曰,翰林院編修賈琮忠良之後,學養深厚,忠貞體國,不恤險隘,擢升為太子少傅、文華殿侍講。世襲一等将軍賈赦,上承祖德,教子有方,深慰朕心,着晉賈赦一等将軍之職為三等公。望汝父子勤勞王事,勿負朕恩。欽此。”
賈赦喜出望外,尚把持得住,謝恩接旨。北靜王爺此時才笑容可掬地将賈赦和賈琮一一攙扶起來,道賀,賈赦謝恩不疊,心中狐疑,面上不好帶出。其他人莫不是心花怒放,尤其邢夫人,簡直要飄上雲端——她從此便是一品诰命了。內眷們原本屏息靜氣地在內闱裏聽消息,待到聽到旨意,一個個笑逐顏開,賈母一疊聲吩咐重排酒宴,宴請北靜王爺。北靜王入席飲了兩杯,便告辭離去,回宮複命去了。
這裏賈赦賈政等人便問賈琮緣故,賈琮只含糊答應是自己應對稱旨,衆人會意,便不深究。賈母又把賈琮喚了進去,命他坐在黛玉旁邊,那本是寶玉的位置,王夫人心中酸澀,無可言說,只能強裝笑臉,實在是比哭都難看幾分。
于是花廳內外重新鼓樂喧天、笑語盈盈,東家憑空出了這麽件大喜事,大戲班更是打點起十二分的精神來賣力唱作,以期厚厚的賞賜。花廳裏,賈母攬着黛玉,看着賈琮,噓寒問暖,又有家下人等捧進來禦賜的金牌、彩緞、字帖、佩刀、香扇之屬,賈母樣樣細看,喜之不盡,又吩咐好生供奉到祠堂裏去,賈珍在外面答應一聲,興頭頭地親自帶人去辦。
酒過三巡,那賈赦便起身,乘着酒興進來給賈母敬酒,除了薛姨媽和林嬸娘,其他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垂首侍立,從賈政起,也一溜煙兒跟在賈赦身後進來。于是賈赦捧杯、賈政執壺,兩人跪倒給賈母敬酒,見他倆跪了,廳裏廳外便花團錦簇地跪了一地,賈母笑盈盈地接過酒杯,笑道:“你們在外面高樂不了,何必進來,讓她們娘兒們不自在。罷了這些子虛禮吧。”
賈赦便搖頭晃腦道:“老祖宗,這杯酒請您一定要喝的,難得今天大喜的日子,又喜上加喜,兒子沒有給祖宗丢臉,本來世襲降等的實職,兒子又給扳回來一級,母親不得喝了這一杯嗎?”賈母見他酒蓋了臉,便把升爵的功勞一股腦攬到自己身上,不由得又氣又笑,然而這麽大歲數的兒子自是不能給他沒臉,更何況近來家事不順,總算有這樣一件讓人舒心順意的喜事,自是心中也歡暢,便将杯中酒一飲而盡,然後笑道:“你這個當爹的,卻只顧自己高興,也不想想自己是沾了兒子的光才升了官。”
賈赦絲毫不慚顏,他拍打着在旁邊陪跪的賈琮的肩膀,笑道:“好小子,也不枉我生養你一場,今兒個算是光宗耀祖了。”他撚着胡須哈哈大笑,往日的憋屈一掃而光,全不管自己的弟弟弟媳面上不好看,尤其是賈政,心中又是另一番滋味,他一則欣喜下一輩裏出了賈琮這樣有出息的子弟,一則又想到方才寶玉所做的那種陰私勾當令人齒冷,心中便似一盆冰與一盆火放在了一起,種種恨鐵不成鋼的怒氣和怨氣越聚越多,那臉色讓王夫人看了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