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除夕夜幾多辛酸苦
黛玉聽了賈琮的這一番奇遇,倒也并不驚訝,當今聖上一向勤政,夜深之時,遍查宮中的值宿情況,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只是皇上最後跟賈琮說的話,像是別有深意。賈琮自己也隐隐不安:“皇上特意叮囑我查閱關于八王議政的史料,是随口一提,還是別有深意呢?要說八王議政是百年前的往事了,這些年衆說紛纭,連究竟是哪八個王,都算不清楚,皇上怎麽突然想起這個來了呢?”
黛玉喝了一口茶,才緩緩說道:“既然皇上吩咐,你也無需多想,只勉力去做就是了。我先父留下的書籍裏,倒是有些這方面的記載,回頭讓紫鵑給找出來。你也可去看看林家大兄,聽聽他的意思,有時朝政撲朔迷離,雖說是陳年往事,若是有人提起,說不定立時就成了當務之急。”
賈琮聽了,不斷點頭,當日便去林府拜會林嘉蕤,誰知他竟為了河務而出京辦差去了,賈琮無人商量,只得回來埋頭史料筆記,又去國史館翻閱故紙,日日用功,就連練字讀史的功課都暫停了,比當年考進士時還要用心。
黛玉博聞多識,對他也多有助力,這樣一件枯燥的事情,因為有紅袖添香,竟也饒有風趣,賈琮樂在其中,不知今夕何夕了。
然而梨香院裏詩書日月長,賈府中卻是舉步維艱,王夫人和寶釵天天盼着北邊莊子上的年貨送到京中來,誰知道都進臘月二十了,還是不見影子,正等得心焦,卻有家人來報,原來一進臘月門,北莊的年貨車隊就到京了,不想在北門處被九門提督的兵丁給連車帶貨給攔截了去,說是征用車輛,卻連車夫人等都一起關了起來,只那押車的把頭還算活泛,過了十幾日,見戒備得松了,抽個空子跑出來,急忙到榮國府來送信。
王夫人接報,登時給氣了個倒仰。連忙派人禀報賈政,因為前些時賈赦發威,把賈琏叫回自己那邊,不再管榮國府家務事,命他專心自己的差事,不許分心,熙鳳也把管家之權交了出來,因此賈琏夫婦都感寒心,不再跟前主動幫忙,王夫人也不好有了事情再去找他們。只是二房這邊,寶玉是不中用的,賈政不慣俗務,聽說此事之後,勃然大怒,命家人帶自己的名帖去九門提督府,要求即刻放人放車,且貨物是一些兒不許短少。
那九門提督府又哪裏是怕這些個京官的,只派了書辦出來,打了官腔,說是本官并不知情,且連日入宮,此事是下面的人所為,等本官回來,定當重重罰他們——并不提起放人還車的話。賈政便信以為真,不再追究,只說等本官回來,自有料理。王夫人沒有法子了,只得如實告訴賈政:倘若要不回來那幾車貨,家裏就無法過年了。
賈政聞言大驚,始初不信,待叫來寶釵,一一回明,又翻看了賬本,方跌足長嘆,并埋怨王夫人道:“我為不願意理這些個俗事,所有家中事務一切都委托給你,以為你必是能處置妥當的,誰想竟到了寅年吃了卯糧的地步,看這賬上,不但有虧空,外面還都借着債,這可如何了得,我們家難道要一敗塗地了嗎?”
王夫人無可辯駁,只是低頭垂淚。寶釵卻上前跪倒說道:“老爺且莫生氣,家中虧空非止一日,若不是為着糧車被扣,還不知要遮掩多久,是我勸太太跟老爺托出實情來——不能怪太太不會管家,只為如今收入不及祖上的一半,開銷卻是祖上的十倍,府裏上上下下都安富尊榮慣了的,太太自己克勤克儉,然而也無可如何。媳婦想着不如趁着還來得及儉省,守住這份家業,再不要做外面的空頭,掏空了裏子——必至後手不接。”
賈政跌足長嘆道:“讓我如何跟老太太交待,你們竟害我成為不孝之子了!”他這樣發急,卻一些辦法和主意沒有,抱怨了一會兒,又不能當着寶釵的面狠批王夫人,只得一甩袖子,自去外書房生悶氣去了。
寶釵早知賈政的秉性,并不意外,她原本也就只是要揭開這層傷疤,下重藥醫痼疾,徹底革除賈府弊端,以求絕處逢生。當下便派人去請來賈琏,王夫人親自吩咐他去辦理被扣車輛人口的事,賈琏只得應了,他畢竟人脈廣,也沒有驚動上官,到了第二日,便把車輛仆人都要了回來,然而車上的貨物丢失了大半,也無法一一追讨了。
賈琏便來見王夫人回禀,卻不及說車輛貨物等事,只屏退了衆人,悄悄告訴王夫人道:“太太知道嗎?這次咱們府裏車輛被扣之事,并非那幹衙役膽大包天,見財起意,而是有人主使,刻意而為。”王夫人大驚,忙問:“是誰?”
賈琏壓低了聲音說道:“太太只想想九門提督府是宮中哪一位娘娘的親戚就是了。”王夫人遲疑道:“難不成是那儲秀宮的張淑妃?她哥哥就是九門提督,一向并無往來,只是咱家如何得罪了她?”賈琏沉吟着說道:“我本來也覺得詫異,只是這次細問那押車的莊頭,才知他們被扣之後,從車上的貨物裏翻出了紅花、麝香、益母草這些藥材,便把他往死裏盤诘,非要問出這些藥材是誰吩咐送進京的,又問去年有沒有送過?”
王夫人嘶聲低吼道:“他們這是何意?那些藥材不是給你媳婦治病的嗎?怎麽會問得這麽蹊跷?”賈琏便答:“是呀,所以侄兒才去找宮裏的耳目細問,才知道原來今年入秋的時候,張淑妃查出了身孕,還沒有來得及高興,就不明不白地流産了,從那時起張淑妃就變得疑神疑鬼,總覺得有人害她……”
王夫人手心出汗,死死攥着汗巾子,問道:“難道她認為是元妃的手腳?”便又泣道:“這可如何是好?元春在宮裏本就勢單力薄,再被人這樣冤枉嫌怨……”賈琏皺着眉頭說道:“為今之計,一是請太太回頭進宮去見娘娘,把這件事知會了娘娘,請娘娘小心提防着,免得不留神着了道;二來咱家現在真若是與九門提督府較真,恐怕難以匹敵,得要有個強援才好。”
王夫人哭道:“如今用過咱們的,像那甄家薛家史家,已經敗了;沒有姻親情分的,又都指望不上,誰肯援手?”賈琏遲疑了一下,果斷說道:“九門提督府是北靜王爺的門下,倘若咱們跟北靜王府結了親,九門提督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好為難咱家和貴妃了。”王夫人拭了拭淚說道:“如此,就只好委屈探丫頭了——只恐怕老太太不允。”
然而王夫人此時只顧得自保,便莫可如何,只得硬下心腸來,背人處将探春叫來,細細将這些前因後果說給她聽,末了又垂淚道:“我的兒,你是知道我這一向都是把你當親生女兒來看待的,并未曾分什麽嫡的庶的,只是這次府裏是真的沒有辦法了,倘若不跟北靜王有通家之好,這道坎恐怕就過不去的,若是宮裏的娘娘有什麽三長兩短,咱家就真的完了……”
探春不待王夫人說完,便道:“太太不用悲傷,我願意嫁去北靜王府,為太太分憂。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原就沒有我女孩兒家置喙的餘地,太太這樣來問我,我還有什麽不知足的?何況,北靜王府也并非是龍潭虎穴,只是面上不甚光彩罷了。”
王夫人聽她這樣明白,喜道:“就是呢,北靜王青春鼎盛,且性情溫和儒雅,有‘賢王’之稱,他跟寶玉多有往來,定是那種憐香惜玉的人物,三姑娘嫁過去是不用愁的。更何況……北靜王妃身子虛弱,不擅管家,他家的太妃便看好了你,過去便是要掌家的,日子久了,生下一男半女,前途尚有可期。”
探春低頭不語,半晌才笑道:“太太先不用慮着将來,只現下如何跟老太太說呢?”王夫人嘆道:“也只有我來做惡人了,沒有個讓你姑娘家自己出頭去說的理,只是老太太疼孫女,她老人家必然是要問你的,那個時候你……”探春點頭:“女兒省得。”
當下議定,王夫人放下心來,便趁賈母歡喜時,緩緩将此事告訴賈母,賈母雖心下不快,尤其為探春惋惜,究竟關乎家族存亡,也就只得點頭了。于是除夕之前便忙忙與北靜王府下定,約定過了正月便辦喜事。因為是側妃,一概的禮節儀式都從簡,賈母未免心疼,從體己中私下給了探春些,王夫人心中有愧,也從自己的私蓄中拿出些頭面首飾來給探春添妝,倒是趙姨娘仿佛聽得了天大的喜訊似的,日日把此事挂在嘴上,滿府裏惹人厭憎。
且說王夫人的心思全被這些事給占住,便将年事全委給寶釵,寶釵便真的大刀闊斧地厲行節約起來,除了賈母的份例,從王夫人起一力削減,家下人等但凡有偷懶鬥嘴之人,便行罷黜,只挑選那老實肯幹的奴才留下來,不久就裁撤了兩成的奴才,衆人謠傳還要繼續攆人,不免人心惶惶。雖然衆怨沸騰,寶釵卻是抱定了自己的主張,立意儉省,不顧衆人嫌怨,然而各處用度寬裕慣了的,此時未免處處感到寒碜,就連賈母面前,都有人去頻頻哭訴。賈母和王夫人皆一力支持,凡百的規矩自己都減了,衆人才只得消停下來,然而暗流湧動,也非止一日。
除夕之日,從祭祖開始,便人人憊懶,事事掣肘,有湯沒菜,有飯沒茶,幾乎不成體統,寶釵竭力支持,心知是那些管事的有意為難,而自己新任用的又都是生手,但她立意去奢存儉,竟是安之若素。賈母心中暗嘆,雖知寶釵的難處,到底心下不樂,只有黛玉來請安時,才得開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