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甄府管家興利除弊
相比賈府中日用開銷的捉襟見肘,梨香院裏卻是豐盈富足,只是黛玉從來清貴,自是不會去關切這些個俗事,雖說她并不糊塗,在林家時也接觸了些家務事,然而本性不好锱铢必較,便對于家務事很不上心。偏偏賈琮是個最愛時務經濟的,又見心愛的人不喜柴米油鹽的俗事,他便颠兒颠兒地将管家之責給擔當了起來。
說起來黛玉的陪嫁也是不小的一份家産,不過林嬸娘體貼,給關外的農莊和南邊的茶園、桑園和橘山都派了妥帖的管事,自是不用京裏面千裏迢迢地操心,并且有林家的人在那裏就近照應。但是她老人家又深知過猶不及的道理,所以京郊溫泉莊子便留給小夫妻自己經營,就連京城裏的洋貨行、南貨店、綢緞行和銀樓這四鋪,也僅僅是原班的掌櫃和夥計留下,自己是一些主意都不再給拿,全憑黛玉和賈琮自己主張了。
于是旬頭月尾便常有各家鋪子的掌櫃拿着賬本貨單來請示,黛玉自是不耐煩見人,只自去讀書品茶,賞花聽曲,賈琮卻蠻有興趣地過問店鋪的經營狀況,并且很快便上手了,居然發現自己是個經商的好手。他甚至抽空出城去京郊的溫泉莊子轉了一圈,發現那個莊子其實是個專門用來泡泡溫泉的別墅,莊子不大,內有一座小山,山下數十畝薄田,因為地勢低窪,沼澤縱橫,不利耕種,所以林嬸娘當初買下來時并未花大價錢,只為着山腰處有一眼活泉,才蓋了幾間青瓦精舍,專為預備着送予黛玉洗浴療養的。
賈琮看了一圈,發現此地出息之物甚少,尤其土地貧瘠,莊稼收成微薄,佃戶莫不嘆苦道窮。然而與賈赦分與自己的田莊相隔僅一道溪,連在一起便成規模。他看了幾日,心裏面便恍惚有了些興利除弊的主意,只是卻是缺少一個得用的人來實行。恰好在這個時候,賈府的世交金陵甄家新近獲罪抄家,甄老爺卻把家中的世仆包勇薦來賈府,賈政正為與甄府瓜葛過深而不自在,見甄家又不識時務地薦了人來,便更是不喜,卻是不好退卻的。正自為難的時候,恰好賈琮在旁邊聽見,又見那包勇身材魁梧、濃眉朗目、淳厚篤實,心中不由得稱許,便開口向賈政讨要,賈政巴不得推出去,便一口應許了。
賈琮便帶包勇過來,先派了他些差事幹,幾件事下來很是稱心,見果是個勇于任事、精細周到的奴才,便提拔他做了管家,打發他到京郊的莊子上打理。不到一年的光景,那包勇果然能幹,就将小小的田莊打理得興旺起來,先是在小山上遍栽果樹,主要是棗、栗、柿三品,然後讓佃戶們挖泥成塘,堆泥成基,基上種菜、養雞豬,塘中養魚、養鴨鵝,每隔五日,便送一次菜蔬禽蛋魚蝦等鮮物入府,梨香院中的供應愈加新鮮适口,而瓜果蔬菜、肉類禽蛋還可賣到京中的鋪子裏,出息比之種田不可同日而語。
這些事情賈琮也約略說與黛玉知道,黛玉只是一笑了之,并不放在心上,賈琮卻以為這正是大家閨秀的風範,反更為稱許。這一日,足跡罕至的寶釵突然到梨香院來做客,黛玉心中詫異,卻也欣喜,她與寶釵早已消除了早年的隔閡,惺惺相惜,只是礙着寶玉和王夫人,面上皆淡淡的,不說出來而已。
寶釵此來卻是出乎人的意外,只見寶釵穿着一身半新不舊的湘妃色襖裙,通身不見新婦的鮮豔顏色,別有一番端莊雅致,只腰間的一條大紅絲縧,與她的身份相稱——穿戴雖還如舊時,眉目間卻再難見原先的安适祥和,只覺得帶有輕愁薄恨,竟是掩不住的了。
賈琮與黛玉連忙含笑讓座,黛玉笑道:“寶姐姐如今是大忙人,竟也撥庸造訪,真令蓬荜生輝。”她卻是還是舊時的稱呼,并未改口。寶釵也笑道:“颦兒婚後越發的調皮,琮兒也不管管他。”賈琮只是微笑,并不接口。他心知寶釵此來必定有事相求,自己在此不便,便略坐了坐,找個托詞,自向書房裏讀書去了。
寶釵見他出去,方嘆道:“從前看琮兒與那邊的環兒并無什麽區別,誰想……”黛玉卻不欲聽她的感嘆,因為那是必定要說到寶玉身上去的,便道:“寶姐姐難得來一趟,今兒也算是浮生偷得半日閑,必不放你輕易回去的,總要嘗嘗我這裏新得的好茶。”
這樣說着,便命紫鵑帶着青芷鋪設了茶席,在窗外的廊下支起風爐來燒水,茶席上擺開潮汕爐、孟臣罐、若琛瓯,黛玉将幾枚紅果錯落插在那汝窯美人觚裏,紅豔別致,清簡脫俗,可以入畫。寶釵贊道:“如今有些矯揉造作之人将花下品茶,列為十大最煞風景的事之一,而袁宏道卻說對花品茗是大雅之事。妹妹以紅果代花枝,茶香可在枝條間游走,曲直疏朗,別有意味,而又不侵茶味,想得甚是周到。”
黛玉笑道:“只聽姐姐這番高論,便知是懂茶之人,我這一番擺布卻是有班門弄斧之嫌了。”這樣說着,青芷已經提了水壺進來,說道水已沸,黛玉便用茶匙從孟臣罐中取出些許茶葉,傾入茶壺中,說道:“這是今秋新摘的龍井白毫,雖不及春茶,這個時令也是難得的了。”一邊說,一邊從容沏來,淺淺倒了一盞,捧給寶釵,寶釵嘗了一口,說道:“茶味甚佳,苦中回甘,更好的是水,煮雪烹茶,妹妹果然是大雅之人。”
黛玉笑道:“說附庸風雅還差不多,這是那年在妙玉那裏吃茶,受了她一番排揎,才偷師來的——我帶着三個丫鬟,舊年好一冬的時間,收那落在綠萼梅上的雪,集成一花甕,果然清冽甘甜。”
寶釵一邊喝茶,一邊觀賞手中的青瓷茶杯,小小的荷葉杯,溫潤如玉,不盈一握,寶釵卻知道這必是黛玉的陪嫁,可說價值連城,一時有感而發,嘆道:“茶席縱有珍器百種,說來卻并非必需,倒是一份深情獨獨不能少。一泡茶,不同的人泡出千百種滋味,愛茶之人大抵也是因為茶如人,有真性情。”
黛玉笑道:“姐姐今兒怎麽悟道了的高僧似的?”寶釵自嘲道:“我哪裏做的了高僧,我們家裏哪一位才算是半個出家的和尚的——天天高樂不了,這幾日忽又讀起了佛經來,把那幾個新收的小姨娘冷落了,天天鬧騰呢。”
黛玉不便答言,只微微垂首,默默注視茶煙袅袅,寶釵也愣怔了良久,想起來了正事,方說道:“還是言歸正傳吧。今日造府,一來為與妹妹敘舊,二來有一事相求。”黛玉道:“自家姐妹,姐姐何必客氣?有什麽事只管差遣。”
寶釵嘆道:“近來太太把掌家的責任壓到了我身上,妹妹從小在這府裏長大,是深知道其中的厲害的,哪一個管家媳婦是吃素的?更何況這些年出的多進的少,我翻翻賬本,早已經是寅年吃了卯糧,可嘆太太還非要撐着空架子,不肯儉省,即使這樣家下人也是怨聲載道的,一味抱怨刻薄,我卻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就說後日太太要去楊提督家裏送粥米,四五個買辦出去,只湊了一千五百個雞蛋來,還缺着五百個,說什麽也找不出來了,買辦說近來市面上這禽蛋都短得很,也不知怎的……”
她這樣絮絮說來,黛玉已經明白其意,便也不拿喬,立時喚來一個小厮,命他去城外的莊子上找管家包勇,明日一早送五百個雞蛋到府裏來,小厮領命去了。寶釵心裏的一塊兒石頭落了地,微有苦澀的笑道:“有勞妹妹了,誰想這府裏竟然有連雞蛋都短缺的時候。”黛玉正色道:“一家有一本難念的經,姐姐是最通達之人,何必有此一嘆?又何必理睬那些短見的奴才?”她見寶釵雖是笑顏,終究難掩失意,便不忍讓她就去,強留她吃午飯。
寶釵雖一肚子心事,知道那府裏還有一堆事務等着,卻也貪戀明軒雅座,清茶美馔的享受,便不再推辭。于是不大一會兒,梨香院的小廚房裏便收拾上來極素淨極精致的一桌佳肴來。黛玉命人去請賈琮,賈琮已經施施然來了,一邊提袍襟進屋,一邊笑道:“聞香味而知雅意,無需人請,我自來也。”
黛玉便笑嗔他,寶釵雖也笑賈琮诙諧,心中想起寶玉的冷落胡鬧,心中未始不感傷,只是面上不肯帶出。
黛玉一向飲食清淡,今兒席上雖色澤明麗,勾人食欲,卻也以素食為主。寶釵最為欣賞那道最簡單最質樸卻也最美味的卷心菜湯,只見薄薄的豆腐片煎得微黃,指甲大小的香菇朵朵浮沉,而随手撕成片狀的卷心菜葉在湯中已被煮成半透明的形狀,盛在深深的大瓷碗中,如初夏的荷塘,清新自然,滋味隽永。這樣的蔬食清雅的日子不就是自己一直向往的嗎?為何自己如今身在绮羅叢中,卻如同陷入網羅?
一時飯罷,丫鬟們撤去碗碟,端來茶水漱口,又捧出茶食果品,其中有青芷新近的出品——楊梅酥,酸甜适口,黛玉便先讓寶釵,次給賈琮。寶釵一邊品嘗點心,一邊與黛玉談笑,回頭忽見賈琮撚起落在前襟上的餅屑放到口中,不由得笑他。
賈琮卻淡然一笑,毫無慚顏,只若無其事地答道:“不宜拂美人意也。”衆人都笑了,獨寶釵心中凄苦,正自傷心得坐不住,忽見她房裏的一個小丫鬟慌慌張張地跑來,說道:“寶二奶奶,讓我好找,襲人姐姐讓我請奶奶快回去呢,新晉的兩個姨娘吵起來了。”寶釵連忙放下茶碗,起身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