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成大禮潇湘出閨閣
轉眼間,賈琮與黛玉的婚事便在眉睫了。納征、納采、問名、納吉、請期等等,六禮過了五,只剩親迎。因為婚禮當天上午要過新娘的嫁妝,這一日,林嬸娘便親到賈府來與賈母商量。賈母自然知道林家如今大富,黛玉的嫁妝必定豐厚,然而寶釵剛剛嫁過來,滿打滿算的連臉盆手巾都算上了,才過了六十擡嫁妝,黛玉若是鋪出十裏紅妝,未免太下二房的臉面。所謂家和萬事興,這正是林嬸娘今日過府商議的用意。
賈母心中感念,面上自然是說不出來的,只與林嬸娘客套了一番,于是兩家商定黛玉的嫁妝也是六十擡。旁邊陪坐的邢夫人心裏急得貓抓一般,恨不能插嘴說不必管寶玉的親事是怎麽辦的,各家管各家的事兒,賈母警告地看她一眼,她才勉強按捺住了,心中依舊着急,生怕嫁妝少了,吃虧不說,還落得賈赦的埋怨。
等林嬸娘去了,賈母這裏便說她:“你也是當家主母多少年了,眼皮子還是這麽淺,沒見過世面的樣子。林家來商量削減黛玉的嫁妝,為的是顧全賈家的臉面,并不是為着省錢省事——雖臺數少了,內裏是半點兒少不得的,這點兒子道理都不懂得,你真是白白活了這麽些歲數。”
賈母這裏生氣,邢夫人便不敢言聲,心裏到底是惴惴不安的,直到婚禮的第二天上午,新婦拜見家人時,照例清點嫁妝時,邢夫人的一顆心才放到了肚子裏。這一日的氣氛卻不像寶玉和寶釵成親那天那麽詭異,所有的女眷全都聚在賈母房裏,就連已經出嫁的湘雲和寶琴都來了,大家歡歡喜喜的,黛玉只含羞帶笑地坐在賈母身邊,不多言語,有些日子不見,黛玉越發标致了,同為新婦,寶釵反而顯得沉郁了好些。寶玉因為已經成親,此時便不能再在女眷中厮混,只在外面男客中坐席。
這裏衆人說說笑笑,那邊廂司儀娘子高聲報出黛玉的嫁妝單子,其中珍貴罕見之物比比皆是,不可勝記,這裏僅僅錄其名錄,計有:
赤金首飾一百二十件,珠寶俱全;白金首飾一百二十件,珠寶俱全;珍珠首飾一百二十套。各色玉飾玩器共一千兩百件;各色鐘表三十六件。
金盤碗匙全套共三十六套,銀盤碗匙全套共三十六套,金酒器三十六套,銀酒器三十六套,茶具十二套,古瓷共三十六件。
黑狐皮十八張,白狐皮十八張,紅狐皮十八張,貂皮十八張,猞猁皮十八張,各色上等皮裘共一百八十張,虎皮十二張,梅鹿皮十二張,各色綢緞紗绫絹布共三百六十卷,四季皮棉夾單衣共三百六十套。
全套紫檀木家具,全套花梨木家具,一張沉香木雕刻的拔步床,各色陳設繡品共一百二十件,俱出自蘇繡名家之手。
二十兩足赤金元寶共三百六十錠,二十兩足紋銀元寶共三百六十錠,一兩金锞一千二百個,一兩銀锞一千二百個,清錢八千吊。
關外農莊一處,占地三千畝;京郊溫泉莊子一處,占地一百畝,京城洋貨行、南貨店、綢緞行、銀樓各一鋪;蘇州郊外的茶園、桑園和橘山各一處。
仆婦共十二家,丫鬟八個。
這樣一筆嫁妝饒是在座諸女眷都是見過世面的,也都聽呆了——即使黛玉母親當年風光大嫁,十裏紅妝,可也比不得這一份不顯山不露水的家當富貴。邢夫人只聽得心花怒放,王夫人卻是呆若木雞,她頭一次為自己的決定感到懊悔——倘若沒有貴妃賜婚之事,這偌大的家産就是她的寶玉的了,這時她看向端坐靜默的寶釵,突然從心底生出一絲懊悔來。
賈母心中卻是歡喜得很,她拉着黛玉的手仔細端詳,怎麽看都看不夠似的,鳳姐不免湊趣道:“老祖宗,見天地念叨想念,這下子您的心頭肉可長長久久在咱家了。”衆人一起湊趣,賈母笑得合不攏嘴。
賈琮因為是新郎官,便破例在內眷中厮混着,隐隐有替代了寶玉的意思,別人并不知覺,那襲人心中卻是不無悵惘,她如今也正正經經地開了臉被寶玉收了房,此時便是少婦的打扮,站在寶釵身後服侍,只是近年來寶玉待她總是淡淡的,倒是寶釵拿她當做心腹,她也便一門心思忠心赤膽地跟了寶釵。此時她冷眼看黛玉,一身的紅妝,與往日的素淡裝扮不同,越發标致,恍若神仙妃子,她心中便暗暗為寶釵擔憂:“想來我們的那位的心事全在這林姑娘的身上的,原指望着林姑娘回了林家,總是要嫁出去的,沒成想又嫁到賈家來,成了琮三奶奶,這每日相見,可怎麽是好?讓寶玉如何能斷了那份癡心呢?”
寶釵心中未嘗不曾感慨,只是她是心下明白之人,衆人的心思自然沒有能瞞得過她的,她心中雖苦,卻是能自我寬慰,也不很把寶玉放在心上,當下裏不管衆人如何奉承誇贊黛玉,她只微微笑着,恬然自安,毫無窘态,與王夫人的神情迥乎不同,讓賈母等人倒是高看她一眼。賈母本不膩煩她,見她如此,反而為她與寶玉惋惜,每每衆人言語間冷淡譏諷着她,賈母總要回護着些。
那黛玉是另一個明白人,自然也知衆人之意,她如今是與寶玉斷絕了情意,雖知寶玉有些癡意,然而為着衆人的體面,她是斷乎不肯與寶玉再有半分牽扯,因此新婚之後,便安生住在梨香院,閑來無事,随着自己的心意改換陳設,收拾妥帖,與賈琮是斯擡斯敬,床第之事雖有,卻不繁,只淡然處之,賈琮也不敢十分擾攘着她。梨香院的一應仆婦俱是黛玉帶來的,只賈琮身邊原有的兩個丫鬟跟了過來,那夏荷已經打發出去配了小厮,蔡嬷嬷也開恩放出去養老了,錦兒和香兒是黛玉原本就熟悉的,自然不敢鬧妖,只服服帖帖地聽從紫鵑的擺布,兢兢業業地服侍新奶奶,梨香院中倒也安靜。
這一日賈琮輪值之後休沐在家,便倚着蘭窗閑看禦制的《松賦》,黛玉到賈母上房請安去了,房中的丫鬟大多跟去,透過紗窗向外望去,院中庭院清寂,只落葉在日光中輕舞,賈琮回轉頭來見壁上懸着一副對聯,是趙孟頫的墨跡,寫的卻是:蝴蝶乍從簾影度,櫻桃半是鳥銜出。便自己起來将聯對取下,又開了箱子,找出一副舊年沈大學士送給自己的聯對,親自站到椅子上挂到牆上。
正忙着,卻見黛玉裹着玉色哆羅呢的鶴氅站在門口微笑着看他,便跳下椅來,解釋道:“我看那原來是聯語是春末的景致,字雖好,與節令不符,所以換上了這幅,你看可好?”
黛玉便笑道:“不用你說,我也要換下來的——那原是為着昨日三妹妹過來吃茶,為着那是她送的賀禮,才挂出來的——偏偏早起就忘了。”一邊說着,一邊卻來看賈琮新挂出來的聯對。那是沈大學士仿的王羲之的筆意所寫的:門盡冷霜能醒骨,窗臨殘照好讀書。黛玉便笑道:“真真是大學士的口氣,忒道學些——字是果然好。”
賈琮一笑便攜了她的手坐到炕上,丫鬟送上紅棗姜茶來,賈琮便慢慢問她在賈母那裏都見了何人,有甚新奇事等語。黛玉猶疑了一下,方才說道:“并無什麽大事,不過家常閑話,如今琏二嫂子身子雖旺健了些,二太太卻是定要寶姐姐來主持家務,我瞧着二嫂子也看破了些,并不十分抗拒,也就把對牌等交出來了,只是她卻還向老太太薦了我去與寶姐姐共同當家,我自然是敬謝不敏了——那熱竈可不是好燒的?”
賈琮笑道:“就是,你只管咱自家的事就罷了,不必理會旁的。”黛玉便又笑道:“老太太到底還是疼鳳丫頭的,明言不許二嫂子他們搬回大房去住,讓鳳姐姐陪在身邊說笑有趣呢。”賈琮道:“那樣琏二哥和二嫂子的日子還好過些。”黛玉點頭不語。
賈琮見她似有心事,并不肯追問,只過後悄悄叫來錦兒詢問,才知寶玉那邊竟在新婚未經年之時,便将寶釵的丫鬟莺兒,還有自己房裏原本伺候的大丫鬟秋紋和麝月也都收了房,王夫人因為溺愛兒子卻不挾制,而寶釵也是狀若無聞,賈母雖然嘆息,也依縱了寶玉的胡鬧,只是此事再親友間傳開,竟是無人不笑話的。
賈琮聽罷,一笑了之。他心裏只記挂着黛玉,便跟進黛玉的內室,見黛玉正在案前寫字,卻是一首詠立冬的絕句:秋風吹盡舊庭柯,黃葉丹楓等閑過。一點孤燈半輪月,今宵寒較昨宵多。賈琮嘆道:“詩言志,此詩情調何等沉郁。”黛玉沉吟了半晌,方輕聲說道:“你不必多想,我并未有動于衷,只不過替寶姐姐感到不值罷了。”賈琮便輕輕攏過她來,說道:“我自是知道。”
日子也便這樣淡淡的過了,梨香院裏詩書滋味長,賈琮此生尚未享受過如此惬意的時光,端的是歲月靜好,黛玉也事事如意,再不生別樣的耽心。每日裏除了到賈母那邊承歡陪坐之外,與大觀園已是斷絕了蹤跡,與賈府諸人只是面上的情分。王夫人等是不必說了,就連邢夫人也是并不拿大,反而見着黛玉便要噓寒問暖一番,直比親生的女兒都要親切一般。
只有見着寶釵之時,全因着舊日的情分與一向的惺惺相惜,本欲相親,誰知反而更為疏遠了,有時在賈母那裏對坐多時,也是不交一語。寶釵管理家務,甚是勞乏煩憂,偏偏鳳姐夫婦撒手二房的事務之後,寶玉是一些也指望不上的,每日只知在那幾個姨娘的房裏游戲說笑,并不知經濟時務,而寶釵便有三頭六臂、補天之功,終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眼見着賈府日複一日的虧耗下去,家人卻是只坐而論道,上上下下不肯減少半分的開銷,稍有不如意,便要抱怨刻薄,更有那無知仆婦,幹脆指桑罵槐,只說家私都被寶釵給搬運到娘家去,填補哥哥的官司去了。寶釵心中苦楚,自也無心在姊妹妯娌中應酬往還。
作者有話要說: 黛玉也嫁了,仙子從此谪落人間,從凡人的眼光看,也未嘗不是件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