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失意時金玉結緣日
然而對于寶玉來說,他無疑又受到了一重打擊,迎春的親事不久就下了定,邢夫人将迎春接回自己的上房待嫁,于是紫菱洲也無人居住,大觀園裏越發蕭索了。
對于賈琮而言,這倒也算不得一件壞事,因為以前人多時,難免詩社花會的應酬,他住在凹晶館,也不好太離群索居,且院子外面花季少女們的朗朗笑聲語聲,在在挑逗着少年的心。如今這些聲音便稀疏了好些,正好他專心讀書,以備來年的春闱。
黛玉這些日子只随着林嬸娘過府來做了兩次客,然而王夫人不冷不熱的态度已經徹底涼了她的心,便也打消了再回潇湘館的念頭,想她貴門千金,最是要尊重的,偏如此不受待見,哪裏肯忍得,便留在林家一門心思地随着林嬸娘過日子了。這期間,寶黛二人的感情卻又複合了,原因是寶玉将自己寫給晴雯的祭文拿給黛玉看,引動了黛玉物傷其類的悲懷,兩人到底心意相通,便又和好如初。只是寶玉還在癡想着賈母做主将黛玉許配給他,林嬸娘只是不冷不熱地應對着,賈琮熬不過問她時,她只說以不變應萬變,全看那王夫人如何籌劃了。賈琮無計可施,只得加倍用功讀書而已。
轉眼就到了新年,一切皆如林嬸娘的預料在進行。且說賈母早有意借着元春來解決寶琴的婚姻危機,也是因為與薛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緣故,所以十分地盡心盡力。正月初一那天,所有有诰命在身的奶奶太太都要進宮賀歲,賈府還兼祝元春千秋,賈母便帶去了那張畫了大半的大觀園行樂圖進呈給元妃看,只說:“這是家裏的四丫頭畫的大觀園行樂圖,還未及完工,只是想着娘娘挂記着家裏,便先帶來請娘娘品鑒。”果然元妃很是喜歡,細細賞玩一事一景,說道:“竟像是又回到那園裏了一樣,不想四妹妹竟有這樣的才幹。”王夫人便笑道:“她哪裏會畫得這樣好,是她薛家的表姐寶釵教她畫的。
元妃細看了一會兒,便指那栊翠庵山坡上的白雪紅梅最是生動,又問那是哪位姐妹,賈母便趁機誇獎了寶琴一番,又說起寶琴的婚事,原是許配給了梅翰林家的,且寶琴已被認到了王夫人的名下,也算是元妃的義妹。
元妃是極聰明的人,自然便恍然領悟了祖母的意思,于是當元妃去皇後宮裏賀年時,便恰巧遇到了梅翰林的夫人,元春便有意攀談,說起自己的表妹寶琴許配給梅家的事,這本是家常話,皇後自然不在意,也動問了幾句,其他人紛紛湊趣,竟讓此事過了明路。梅家自是知道其中的厲害——以寶琴貴妃之妹的身份,梅家是再也不敢提起悔婚之事了。
于是在賈母的巧妙安排之下,以一幅畫就四兩撥千斤地解決了寶琴的婚事,正月十六梅家就主動上門找薛姨媽來商量迎娶寶琴的事宜了,薛家自是欣喜不置。然而王夫人卻從這件事意識到了自己那位貴妃女兒的效用,她心裏清楚賈母是鐵了心要将黛玉配給寶玉了,可是她自己是無論如何看不上黛玉病西施般的輕狂樣子,因此思前想後,王夫人終于下定決心,自己趁着每月省親的機會,便在元妃面前提起了寶玉的親事。
元妃卻是個謹慎之人,并不輕下決斷,只問:“寶玉的婚事,本應父母做主,只是寶玉得老太太疼愛,一向養在身邊,恐老太太已有主張——只不知祖母意欲配給何人?”
王夫人便嘆道:“這正是我和老太太頭疼的地方,如今老太太的意思只是親上做親,一來知根知底,二來與寶玉從小長大,孩子自己心裏也都情願,只是家裏現有兩個親戚家的女孩兒都好,竟不知挑哪一個了——一是你林姑媽家的黛玉,一是你薛姨媽家的寶釵——娘娘省親時也都見過的,故此想來請問娘娘的意思。”
那元妃思量當初的情形,心中便有了計較:“這兩個妹妹都生得好樣貌,又教養得好才華,的确宜配寶玉,不過兩人的性情似乎很是不同,黛玉靈秀,寶釵端莊,卻不知母親屬意哪一個?”
王夫人正等着這句話呢,當下便期期乂乂地說道:“娘娘說得很是,若是比模樣、家世、靈性,兩個姑娘不差什麽,若是比性情品格,那黛玉就不及寶釵和氣待人有盡讓。且黛玉多病,那身子與你姑媽仿佛,都不像是多福多壽的。只是老太太明知寶釵更加穩妥,卻因為黛玉是從小養在身邊的,實不忍心把她嫁出去,才一直拖延到現在。”
元妃卻知道母親此語太高了寶釵的身份,那黛玉家是世代列侯,書香門第,最為清貴的,甚至賈府都比不了,而薛家雖是官商,究竟沾了個商字,就高貴不起來。只是她歸省的時候,命姊妹們作詩,也曾比較過寶釵與黛玉兩人,覺得寶釵的應對更加稱旨。尤其是後來她令寶玉作詩,旁邊伺候的小太監回禀過寶釵給寶玉改避諱之字,而黛玉竟代替寶玉作詩之事,尤令她對黛玉有些不喜。她久居深宮,熟谙人情,便以為還是寶釵的為人行事可以襄助寶玉,自然是以母親的話為然,于是說道:“既然如此,我便越俎代庖一次,下旨賜婚給寶玉和寶釵,這樣祖母也不用為難,母親也得稱心意——便是祖母舍不得黛玉外嫁,家中現有幾個弟兄尚未娶親呢。”
王夫人喜道:“就是娘娘說的這話。”當下母女兩個計議已定,王夫人歸家不久,元妃的懿旨也就到了:賜寶釵與寶玉結為連理。
此事全是王夫人一人思量而為,賈府中人事先皆不知情,突然懿旨下來,全都被驚呆了。賈母正為寶琴婚事得諧一事高興,正想着黛玉生日之時,與林嬸娘計議寶黛的親事,沒想到元妃的旨意就到了,賈母被驚得幾乎昏厥過去,然而當時只有接旨,過後她略一思量,自然就猜出了事情的頭尾。
只是賈母萬萬沒有想到,從來都是不言不語的媳婦這次竟如此膽大妄為,在寶玉婚事這樣重大的事情上與自己較了勁兒,然而元妃之命卻是無可轉圜的,也只得先轉過頭來安慰寶玉。
寶玉得了這個旨意,便如同轟去了魂魄般地病倒在了怡紅院,兩眼直愣愣地豎着什麽話也不說,只在賈母去看他時,才哭着百般苦求祖母去求元妃收回懿旨,然而那裏管用,賈母只得一面用虛言寬慰寶玉,一面将氣惱都撒在王夫人身上。
從寶玉那裏一回來,賈母便叫過王夫人來說她:“你只以為我是偏心着黛玉,才想着把她配給寶玉,卻不想想這樣實是為了寶玉——林家世代列侯,書香門第,多麽清貴,且現如今林家大爺正在熏灼之時,對于你老爺和寶玉也都有襄助。你再看看薛家,先不提有那麽一個不争氣的兒子,禍害了家業,只說官商的名分,也是上不得臺面的,寶丫頭雖好,怎奈究竟是商賈之女。何況林丫頭當年我是應了她父親的,才得到了林家的家産,全數蓋了省親的園子,如今你拿什麽出來還給林家?”
王夫人其時正因寶玉瘋瘋傻傻地胡鬧而煩心,又因薛蟠新娶的夏氏非常潑悍而不樂,聽了賈母的埋怨,不免心中又愧又急,卻決不能承認自己做錯了這件事,只得勉強辯道:“我也并不知貴妃會如此看好寶釵,如今已然如此了,卻當真辜負了林丫頭。我想着雖不能嫁給寶玉,卻也可以成咱家的人——環兒也快要娶親了。”
賈母當即變了臉:“環兒是個什麽東西,你自己不知道嗎?那麽個不受待見的東西,虧你竟能說出這樣的話來!”王夫人不敢再提,賈母心中卻存了別樣的心思,并不說出來,只等着春闱看賈琮的造化了。
面上卻淡淡對王夫人說道:“如今你是遂了心意,娶了寶丫頭,只是寶丫頭雖好,寶玉不愛她也是枉然,只盼着他們年輕輕的,以後能拗過來,否則豈不是害了這兩個孩子?”
卻說薛家接了這個旨意之後,薛姨媽和薛蟠等人很是歡喜,寶釵心中卻并不樂意,她深知寶玉心中只容得一個黛玉,哪裏有別人的位置?她本也是個心性驕傲、特重自尊的女孩兒,自不願為了賈府的富貴而白白犧牲自己終身的幸福。只是元妃的旨意卻是違拗不得的了,即便寶釵心中再不樂意,也只得在家中待嫁,薛姨媽家裏忙着準備兩個姑娘的嫁妝,媳婦卻不安靜,日日吵鬧,竟是天天雞飛狗跳,親眷中無不知曉,皆搖頭嘆息。
那寶玉卧病在怡紅院,整日尋死覓活,王夫人只道是小孩子的傻想頭,并不放在心上,不許襲人等人去禀告賈母,只每日讓太醫診脈,開些寧神安氣的藥來吃。三月裏定禮一過,喜事就定在了初夏,王夫人的打算是那寶釵也是難得的美人,只等嫁過來,天天見着,寶玉的心意自然回轉過來。
自林家聽說了元妃賜婚的消息,黛玉雖恹恹的,背地裏哭過幾次,然而有林嬸娘勸慰着,又有兩位嫂嫂陪伴着,形容裏卻并未帶出多少悲痛欲絕,只是自動就把賈府那邊給斷絕了,就連賈母在她生日那天派人來接她去過生日,都不肯去。管家婆子等過來送東西傳話,要見黛玉,卻是連二門也進不了了的,自有林家的人出來接待,彬彬有禮地擋駕——雖然并未公開翻臉,賈政聽說此事,已是驚懼非常——如今林嘉蕤在朝中舉足輕重,深受皇帝信任,賈政對于王夫人給促成的寶玉的這門婚事并不是很中意,只是看在宮裏娘娘的面上,不好說出來,卻是與王夫人更加疏遠,公餘只鑽進趙姨娘的房裏去,就再不出來。
誰道那邢夫人這段時間倒與林嬸娘走得親密,連帶着與黛玉見面的次數也多,常到賈母這邊說起黛玉又瘦了,看着讓人心疼等語,賈母嗟嘆不止。
就在這樣的情形中,賈琮迎來了這一世最重要的一次考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