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傷心處風流雲散去
卻說寶玉聽說晴雯被逐,恰如五雷轟頂,什麽也顧不得了,連忙坐車回府,及到了府門,卻不敢先回園裏去看個究竟,只得到賈母及王夫人處請安。恰好王夫人與賈府的衆姊妹并李纨、熙鳳等人都在賈母處承歡,賈母已知寶玉去林家看望黛玉,很是喜悅,見寶玉回來,便拉着手問他林家的情形,又問他吃了什麽東西,黛玉可曾說了什麽話語等,寶玉只得耐着性子一一回答,卻因王夫人在側,不敢多說接黛玉回來的話,更不敢給晴雯求情。
那王夫人見賈母喜悅,便趁機說道:“自從今年春天,老太妃薨逝之後,朝廷下旨,凡有爵之家,一年內不得筵宴音樂,咱家就把學戲的幾個女孩子給解散了,有些放出去自便,有些沒有着落的便分給各房使喚,近日我到園裏去看,見這幾個女孩子大多是不安分的,口裏沒輕沒重,每日鬥嘴惹舌,常生事端。我便很是不喜,再加上前日聽說今上對于世宦之家蓄養優伶很是反感,說‘家有優伶,即非好官’,因此我便做主将她們都放出去了,讓其家人自行聘嫁吧。”
賈母聽了,點頭道:“你處置得很是,我也正想告訴你們這麽辦呢。”
王夫人看了寶玉一眼,這一眼帶着濃厚的警告意味,盯得寶玉一哆嗦,然後笑回道:“還有一件事,就是寶玉房裏的丫鬟叫晴雯的,是老太太賞給寶玉的,原本是好的,只是近來得了女兒痨,我生恐過人,趕着讓她家裏人接出去了,這種病是不能斷根的,即便暫時好了,也別讓她進來了——特地來回老太太一聲。”賈母敏銳地盯視了王夫人一眼,卻是無法說什麽,見寶玉泫然欲泣的樣子,也覺心疼,只得勉強說道:“我原本覺得寶玉房裏無論模樣、言語、針線、脾氣,這晴雯都是個尖兒,也只她今後可堪給寶玉使,誰知竟這樣沒有福氣。”王夫人忙笑道:“老太太看中的人,原本是準的,只是她既得了這麽個症候,真是沒有福氣了,老太太也不必傷懷,只多多賞賜她家人,給她治病就是了。”賈母點頭。
然後衆人便又說起寶琴的親事尚未定準,又說起過年正月裏去給元妃賀新禧兼着祝壽,賈母便又叮囑惜春快快将大觀園的行樂圖畫出來等語,寶玉心亂如麻,只聽不進去。好容易挨到夜深,衆人從賈母房裏退出,王夫人卻又将寶玉叫到自己房裏,關上門好好地申饬了一番,告誡他從今兒起要用功讀書,再不許在園裏游戲荒廢:“我如今是下了狠心,倘若再有丫鬟勾引于你,有一個攆一個,你不許去老太太那裏提這些小蹄子的事,惹老太太不快,我聽見是不依的。”
等寶玉回房已是深夜,見怡紅院衆人全都神情惶惶不安,內中幾人再也難覓芳蹤,又想日間黛玉所言再不回來的話,不禁肝腸寸斷,只覺萬念俱灰,撲倒在床上哭得哽咽難言。襲人打疊起百樣的言語也不能勸慰,只得陪着落淚,直到天将明時,方朦胧睡去。第二日便有些發熱,卻不敢請假,只得強打精神去學堂,越發精神萎靡不振,王夫人晚間看見,只道他為黛玉和晴雯傷心,也不理他,只拘束得越發嚴厲而已。寶玉從未得此種待遇,真真是痛不欲生,偏又得了消息,那晴雯只回家兩日便香消玉殒了,寶玉這一驚一痛,非比尋常,漸漸神思恍惚,日間有時竟犯起了糊塗。王夫人拘謹着他除了學堂,再不許出門,他也不知反抗,回到怡紅院便呆呆的,也不玩笑,也不念書,竟似個傻子仿佛。襲人麝月等人心焦如焚,只不敢去回。
卻說黛玉那邊,自從寶玉來過一趟,便再也難覓蹤跡,不免心中發涼,又兼着賈母和王夫人時常遣人來送東西,說起寶玉都報平安,言說每日上學,卻是再也看不到他的人影,黛玉不免心生不滿,以為自己上次言語之間得罪了他,他便絕了蹤跡。這黛玉私下雖也哭泣過幾次,然每日裏忙着跟嬸娘和兩位嫂子學管家務,也很是占用時間精力,并且那也并非是沒有趣味的,所以她如今也并不是先前那樣把自己所有的快樂和指望全都寄托到了寶玉身上,心情雖難免偶爾沉郁,大多時候還是開朗的——竟是一心一意在林府住下,再不想着那大觀園。
這些日子以來,賈琮卻往林府跑得很勤,他是來與林家大爺談講學問的,但是因為林嬸娘喜歡他,每每留飯,黛玉與他自然時時見面。賈琮諸事拿捏妥帖,雖親近卻絕不孟浪,拿與黛玉看的詩文也是中正平和,讓黛玉不自覺想起當年父親在世的情形,所以自離了賈府,反與賈琮親近了好些。
然而賈琮究竟不能一門心思地奉承佳人,他知道自己若不能博取功名,在賈府裏便連個有體面的奴才都比不上的,自是更加用功。大觀園裏卻是更見蕭條了,自從黛玉與寶釵相繼搬走之後,湘雲也被史家接回去待嫁,寶琴也跟着回了薛家,二姑娘迎春不久就被大老爺賈赦聘給了一個姓孫的武官,年後便要發嫁,王夫人又将年歲大的丫鬟放出去好些,其中就包括迎春的大丫鬟司棋和惜春的大丫鬟入畫,卻并不補充新人——園中人越來越少,用度也愈發緊了,衆人都抱怨刻薄。
這一日,賈赦和賈政在園裏沁芳閣請同僚賞雪賞梅,園中諸人回避,賈政一時興起,便命人去叫來寶玉、賈琮、賈環和賈蘭,一為讓子弟學着應酬,二為寶玉雖讀書不用功,詩詞題詠上卻很是得力,也有在衆人面前炫耀之意。賈琮聽說自己父親也在,便不敢在穿着上太樸素随便——知道大老爺與二老爺的性格不同,最是要體面好看的——便換上了新做的石青大紅兩色起花倭緞排穗褂,外罩五彩銀地箭袖,足下是石青皂底緞面小朝靴,束着賈赦前兩日才賞的嵌三寶羊脂玉腰帶——人靠衣裳馬靠鞍,竟也顯得神采奕奕、風流倜傥,将刻意穿着半舊衣裳的寶玉等人都比下去了。
大家因為是閑居聚會,都随意坐在一色玻璃窗格的閣子裏,外面就是白雪紅梅,賈琮因為住得近,到得早,來時見閣子裏有七八個官員模樣的人,有的還帶着自家的子弟,連忙上前一一拜見,其中卻有剛回京的梅翰林,儒雅內斂,賈琮知道就是他家聘了寶琴,不免多加注意,見那梅翰林帶着自己的兒子來的,那梅家少爺生得風姿俊秀,倒也與寶琴相當,可惜他家瞧不起薛家,婚事便拖延到今兒,那梅翰林雖然應邀而來,且知薛家與賈家的淵源,卻并無特別的親近,相反賈政很是兜攬,可見梅翰林儒林中風評極佳,令人仰慕。
賈赦請來的客人多是纨绔之流,首當推慶國公,年紀不老小了,卻是一臉的玩世不恭,穿着上也不着調,華麗張揚,性喜诙諧,談吐俗俚,賈琮發現每當他開口,梅翰林就不自覺地皺眉,心中不禁暗暗好笑,也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怎麽會跟叔叔一起請起客來。
不久寶玉等人也都來了,大家便做起詩來,詩題倒也并不刁鑽,不過是以梅花為題,賈琮自忖自己于詩詞上平平,必然是比不得寶玉的,便只是應景而已,卻在書寫時下了一番功夫。一時寫就,衆人評論,都說寶玉的詩風格隽逸、辭藻不俗,賈政賈赦則推崇梅家少爺的詩方正蘊藉,有大家風範,梅翰林便稱道賈琮的詩敘事析理,端勁合于古法,這樣互相品評吹噓了一番,又俱個有賞賜,當然以寶玉得的為多,畢竟是貴妃之胞弟,其次便是賈琮,新科的舉人,前途也是看好,那梅翰林還單獨送賈琮一塊镌着“蘭臺精英”四字的貢墨。賈蘭尚年幼,并不在意,賈環便不自在。
謝賞已畢,賈琮便坐到角落裏吃茶,聽長輩們應酬談論,那梅少爺卻漸漸靠過來攀談,年輕人不多一會兒的功夫便熟了,那梅少爺便稱贊賈琮方才的詩句“影随飛雪亂,香雜宿冰生”立意極佳,又道:“在下見世兄的書法很是精到,可見是下了一番苦功夫的。”賈琮唯一得意的便是自己的書字,倒也并不過謙:“書法養性,至堪怡悅,不才初臨趙孟頫《天冠山圖詠》,見獵心喜,但是林嘉蕤大人不準我寫,認為應先骨格而後妩媚,所以便在顏真卿《争座位》和柳公權《玄秘塔》上下了功夫,至于目今仕林流行的館閣體,不才本無才力,終鮮功夫,竟不曾涉獵。”那梅少爺便極口稱贊:“世兄果然雅量高致,不同于流俗。”賈琮便也将他的詩文品評稱許了一番,兩人有一見如故之感。
梅少爺瞅着空兒見衆人都去賞一幅畫去了,便湊近賈琮低聲問道:“敢問世兄,與尊府的親眷薛家可熟識?”賈琮便知他是在打聽自己的未婚妻寶琴了,不禁好笑,然而事關王夫人,他自當謹言慎行,便回說道:“薛家姨媽與在下嬸母是親姊妹,薛家的表兄表姊也是常見的。”
梅少爺頓了一下,說道:“若說令表兄,在下也曾在外間遇到過,實在令人……不知其家的家教……”他的臉便紅了,賈琮便知他是見過薛蟠在外強橫霸道、胸無點墨的形象,便擔心寶琴一如其兄,忙失笑道:“仁兄有所不知,薛家雖是皇商,亦是詩禮傳家,不但兄弟們自小讀書,便是姊妹們也都頗通文墨的,只出了表兄蟠性情粗率,大異于諸位弟妹,薛家姨媽也是很傷腦筋的。”梅少爺便喔了一聲,還想再問,臉卻越發紅了。
賈琮便又道:“若論文采,那薛家姊妹的才華便是愚兄弟都難以望塵的。”他便将舊年賞雪時寶琴做的梅花詩吟詠給梅少爺聽:“疏是枝條豔是花,春妝兒女竟奢華。閑庭曲檻無餘雪,流水空山有落霞。幽夢冷随紅袖笛,游仙香泛绛河槎。前身定是瑤臺種,無複相疑色相差。”
那梅少爺聽得癡了,只喃喃複誦道:“前身定是瑤臺種,無複相疑色相差。真真是意境深遠,筆法空靈……實不相瞞,在下與薛家小妹有成約,而家父惡其家商賈,每欲解約……不知其人品貌……”賈琮便笑言:“人如其詩。”梅少爺便不語暗思,眼見得也是個情種了。
卻聽見那邊梅翰林恰好說道:“兒女婚姻之事,不可草率,所謂一失足成千古恨,赦老不可一意孤行啊。”他不禁豎起了耳朵,賈赦便哼道:“那孫紹祖也算是年少有為,我把女兒嫁他,有何不可?”賈政忙勸:“大哥不可誤會梅翰林的好意,那孫氏世代武夫,确與我家不相匹配。”賈赦卻道:“咱家也是軍功得爵,武夫又如何?”原來他們是議論起賈赦最近為迎春擇婿之事,賈琮在旁邊聽着,心知那孫紹祖必定是名聲不堪,才會讓人如此诟病,不懂父親為何執意做成這門親事,可憐園中又失去一個好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