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循事理黛玉漸心涼
卻說賈琮原本就是在林嬸娘的授意之下,拖着寶玉來見黛玉的,此時卻聽嘉蕤淡淡推脫林嬸娘不能見客,不覺一愣,低頭喝茶不語,暗自尋思。寶玉卻已經呆了,只管哀求道:“那便不打擾林嬸娘将息,可能讓我見見林妹妹?”
賈琮便是不通世務,也不由得摸了一把冷汗——哪有這樣說話的?果然嘉蕤微微一愣,便沉了臉:“世兄好生糊塗,舍妹乃是閨閣弱質,無故怎可擅見外男?”賈琮卻知道這寶玉平日是極靈敏的人,此時為了黛玉,心竅都迷糊了,生恐他說出什麽更要不得的話來,彼此不好看相,便連忙打圓場道:“林大爺有所不知,我們兄弟雖與林姐姐是表親,因為自幼都在太夫人膝下養育,與別家親眷又有不同,原是自家親兄妹姐弟一般,故此得知林姐姐回家來,我和家兄便也想念得很,今日也是特來看望的。”
林大爺便露出了笑容:“如此說來……”他便回頭命一個丫鬟到後院去傳話,不多一會兒,那丫鬟回來傳話:“太太、姑娘請寶二爺和琮三爺到後院敘話。”
聞聽此言,寶玉立馬立起,簡直要飛過去一般心急,賈琮卻還是一板一眼地與林家大爺客套一番,才大大方方地跟在寶玉後面往後院走去。只見林家大宅庭院軒敞、氣象宏闊,雖說賈琮見慣了自家的雕梁玉砌,與林家一比,反覺富貴有餘而風雅不足。庭院中的樹木很是發榮滋長,雖是初冬,不見凋弊之意,賈琮心想看來一草一木也暗合着主人家的氣數的……
順着回廊轉了幾個彎,過了兩個庭院,便是林嬸娘的正房。屋內的布置卻是江南的格局,花梨木的幾塌擺放得錯落有致,黛玉與林嬸娘坐在裏屋的炕上,身後雕花小炕幾上一只青瓷冰裂紋的六棱瓶,插着一只旁逸斜出的臘梅,正是人比花嬌。寶玉相思成疾,心中油煎一般,一見黛玉只覺眼中就要落淚,連忙強忍着給林嬸娘問安,林嬸娘便笑問他家老太太和太太的好,寒暄已畢,寶玉便終忍不住對黛玉訴道:“林妹妹,你怎麽也不跟我說一聲,就走了?可知我這兩日……”他便用袖子去拭淚。
黛玉雖心中也是感傷,然而卻也怨恨王夫人全不顧自己的體面抄撿了潇湘館,更怨恨寶玉全不知自己苦衷,反而出語抱怨,只是衆人面前如何說得,只低頭不語。林嬸娘卻笑道:“寶二爺這話說得奇了,我們姑娘來家是我親自去接的,是得了你們家老太太和太太允諾的,怎麽還要跟寶二爺說一聲,我卻不懂了。”
寶玉心中的傻想頭是他與黛玉的情分與心意該衆長輩皆知皆認可才是,他便傻傻回道:“林嬸娘有所不知,自從林妹妹到了我家,與我總是在一處,從未有一日分離的——那日乍聽得妹妹走了,我的魂魄都沒了,若不是今日琮兒約着我來看林妹妹,我也要立時禀告祖母,接妹妹回去才是。”
林嬸娘又笑又怒,也懶怠與這個傻孩子正經理論,只嘆道:“原來寶二爺過來是自作主張,這卻不妥,沒得讓你家太太又耽心了。”便吩咐自己身邊的管家娘子道:“你們去幾個體面人,回賈府老太太和太太一聲,說我留兩位小爺在家裏吃過晚飯再妥當送回去。”家下人等連忙答應着去辦,這裏林嬸娘便顧及着黛玉的體面和心情,不再去挑剔寶玉,而是揀選些少年愛聽愛玩的事情來說,不久管家傳飯。
林嘉蕤并不入後堂,有外男在,林家的兩個媳婦也并未露面,只林嬸娘陪着。桌上的菜肴清淡精致,不同于賈府的大魚大肉,雖是冬寒之時,桌上卻只有個豆腐菌菇火鍋,鮮香可口,還有一只鴨子,異香撲鼻,酥爛無比,竟不知是什麽炮制的。賈琮便問,林嬸娘笑道:“這是南邊的做法,叫做陳皮鴨。”
寶玉便道:“陳皮不是一味藥嗎?可以調中開胃、燥濕化痰,我家常年有川貝陳皮膏備着,怎麽也可以做菜?倒也不錯,苦中回甘。”
黛玉笑道:“寶哥哥到底不是南邊的人,不知道這陳皮實在是一味好食材。”林嬸娘接道:“就是,今日用的陳皮是咱自家在新會的橘山上産的正宗七年老陳皮,已經全消了火氣,最是滋補,雖是藥,我們南邊拿它做菜、煲湯、做點心,哪一日不用它呢?”
賈琮乖覺,便說道:“原來嬸娘家裏就有橘山,怪不得今兒的陳皮鴨味道濃郁,自然是用了上好的陳皮。”林嬸娘心中得意,便答道:“三爺說的是,我家橘山上的茶枝柑是我當年親自選的種苗,江浙一帶最好的陳皮都是我家出的。”她又轉向黛玉道:“大姑娘別小瞧這陳皮,雖說利息薄,難得是家家戶戶缺不得它,并且陳皮放得越久越值錢,橘山的收益是各項田産中最穩定的,竟是生發家業的首選——大姑娘這幾日瞧賬本,多多留心這處。”
黛玉答應了一聲,寶玉心中又不樂:“林妹妹身子弱,怕勞碌着,在我家是什麽事情都不管,只安福尊榮靜養的,怎麽才到林家就要管起賬來?”他一向是天真爛漫之人,随即對黛玉說道:“這樣的俗事,妹妹怎耐煩得了?還是不要管了。”黛玉不答,心中略起不耐。
林嬸娘失笑道:“真真這寶二爺是個萬事不上心的,想來我們這樣的人家,姑娘大了,都是要學着管家的。你沒看你家三姑娘?管理家務一把好手,連遠近的親戚都沒有不知道的。就連寶姑娘是親戚,還在姨娘家裏幫忙管理家務呢,也是跟着你們琏二奶奶習學的意思。”黛玉每常為此事感到刺心,心知這是王夫人不中意自己卻中意寶釵的表示,卻是難以與寶玉說開的,此時便看寶玉是什麽情形。
任誰都聽出林嬸娘是在點撥寶玉了,無奈寶玉卻并無知覺,他只蹙眉說道:“我總是勸三妹妹少管那些俗事,少操那些閑心,她卻是不聽,好好的女孩兒家,每日只柴米油鹽地跟那些個老婆子算計,連詩社都停了。”黛玉瞅他一眼,說道:“你卻也別攔着探丫頭,她若不這樣,府裏的日子就更艱難了,如今比不得先時了,我雖不管事,卻知道府裏出的多,進的少,若再不省儉,怕連面上的體面都保不住。”寶玉道:“憑他怎的,也……”他猛然省悟,怕說話造次,又讓黛玉不快,便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林嬸娘卻知其意,見他如此拒絕成長,也是無奈,只在心裏面冷笑了一聲,對寶玉是越發不滿。賈琮慢慢地夾着菜,心裏面卻突突地跳着,他本能地知道自己原本一點兒戲都沒有,如今因着種種變故,卻是可能成了主角。
一時吃罷晚飯,用了茶點,丫鬟們取水淨手,複又斟上茶來,大家品茶說話,黛玉心中郁悶,與寶玉從前何等心意相通,怎一涉及人事,寶玉便冥頑不靈,再不會替她着想,也無一些擔當,于是縱有萬語千言也無從說起,只賈琮淡泊随和,言語之間頗為投契,黛玉便與他議論了一會兒詩詞書字,寶玉滿腔情愫充溢在嘴邊說不出來,面上看着卻更呆呆的了,也不說話,只癡癡地看着黛玉。林嬸娘心中越發不樂寶玉,只礙着黛玉的面子不好呲達他,料想黛玉心中還是寶玉至重的。賈琮自然也知道其意,但是他是最能忍辱負重的性子,何況原本對黛玉只能仰望的,此時也是卑微到甘願做她腳底的塵土,自然時時處處都順承着她的心意。
過了一會兒,方才派去賈府的管家娘子回來了,連帶把留在潇湘館看着收拾東西的紫鵑和雪雁也捎帶了回來。林嬸娘便去外堂詢問,賈琮也借故走出來,兩人都是留空給寶黛二人說說知心話的意思。寶玉等眼前沒了外人,便又落下淚來,拉着黛玉的手道:“好妹妹,我的心都被剜去了,你跟我回去吧。”
黛玉也落了淚,卻道:“寶哥哥,你卻叫我如何回去?人家都派人到我屋子裏抄撿賊贓去了,這明明就是逐客,我還強留着,只待人家當面來攆嗎?”
寶玉一愣,說道:“我不能背地裏抱怨太太,可是太太也是沒有拿你當外人,姊妹們的屋子不是都翻檢了一過嗎?好妹妹,我替太太給你賠不是,你回去吧。”
黛玉心中瘀滞,冷笑道:“你只想着你自己,卻未替我考慮,我與你們家姑娘究竟是不一樣的,太太也并非不留心——寶姐姐的屋子不就沒有被抄撿嗎?”
寶玉還要辯解,卻見林嬸娘帶着紫鵑回裏屋來了,紫鵑神情上有些惶急,進來給黛玉請了安之後,也顧不得什麽,就直接對寶玉說道:“二爺還不知道吧?太太今天親到園子裏,滿園子地閱人,略有不順眼的就都攆了出去——怡紅院的芳官、四兒,還有晴雯,都被攆出去了。”紫鵑說着眼圈就紅了,“那晴雯病得都擡不起頭來,就那麽被兩個婆子架出去,太太讓把她的貼身衣裳都撩出去呢,她又沒有個親生爹娘,只一個不成器的哥哥,恐怕照拂不了她——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
寶玉登時被轟去了魂魄,也顧不上別的了,連忙就要走。林嬸娘一疊聲喚人好生備車送他回去,寶玉失魂落魄地頭也不回去了,黛玉雖知他是挂記着晴雯,心中終不受用,一時見他忙忙去了,便推說身上不自在,林嬸娘便讓紫鵑和青芷等人服侍姑娘回自己屋裏歇息。
等下人都走了,林嬸娘便嘆道:“這個寶玉真是個銀樣镴槍頭,一些擔當都沒有的,我真是越來越看不中他了,黛玉若是配他,真是可惜了的。” 賈琮端着茶碗坐在炕沿上,一手輕輕撥動碗蓋,微笑不語,半晌才說道:“然而黛玉自己心裏還是有他。”林嬸娘便道:“那是當然,不過人大心大,就不是小孩兒時的情形,有些事慢慢也會忖度,也會思量,這寶玉此次一鬧,實在是減分不少。而且他那母親的心思此次是昭然若揭,再容不下黛玉的了,老太太年事已高,怎麽能拗得過貴妃之母?”
賈琮便笑道:“嬸娘覺得我可有戲?”林嬸娘瞥了他一眼,道:“就論此時,還是不成,但是你若能博得一第,開春會試金榜題名,倒也恰逢其時。在黛玉面前要慢慢來,就如那陳皮,越陳越香,潤物無聲。”賈琮連連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