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失青梅寶玉意愈癡
且說這次抄檢大觀園一事,林嬸娘早已想讓黛玉脫離賈府這是非之地,全無理由,誰知竟被人送來了現成的借口。只在抄撿大觀園的第二天一早,林嬸娘便得了信,先到潇湘館來,黛玉一夜未睡,正在暗自垂淚,見林嬸娘進來,那淚珠便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掉,林嬸娘不由得又疼又憐又怒,怒的是王夫人與鳳姐罔顧體面,竟幹出抄撿未出閨閣的小姐屋子的事情,倘或傳出去,指不定有多難聽;再則,只抄撿她自己家的就罷了,竟連親戚家小姐的屋子也翻了一遍,要知道青芷和碧葉并非賈府的丫鬟,連一例月錢都不與賈府相幹的,昨晚她倆的箱籠也被細細地翻檢,虧得這兩個孩子是能忍辱負重的,并沒有當衆計較起來,然而比較寶釵那邊沒有被人抄上門去,黛玉自然覺得刺心。
對此王夫人自然是另有一番說辭,賈母責她時,她只推脫從小看着黛玉長大,只當自己家的姑娘一樣看待,并未想到親戚這一層,賈母心中稍許熨帖了些。賈母飽經世故,自然知道這個媳婦與自己并不是一條心想将黛玉嫁與寶玉的,只是她畢竟是寶玉的母親,自己的年歲大了,再護着黛玉,倘若她不得婆婆的歡心,到底要在婆婆的眼皮子底下讨生活,将來終是要吃虧的,便沒有深責王夫人,面上只寬慰黛玉不必放在心上。
林嬸娘便不樂意了,在潇湘館與黛玉商量停妥了,便帶着黛玉來見賈母和王夫人,也并不興師問罪的,只笑着在話裏添了些骨頭:“我們姑娘在府上住着,究竟是客居,雖說老太太疼愛,舍不得,究竟不是長法。如今我家裏也整饬利索了,給姑娘新修了個賞心閣,便想着接姑娘回去住幾天,若是老太太舍不得她,過兩天再回來便是。”
賈母深知所謂過兩天便回來不過是遁詞,這是嫌府裏不尊重,要接姑娘回自家去了,林家如今正在熏灼之時,林嬸娘看來又格外疼愛黛玉,林家沒有閨女,她原本就擔心林家把黛玉接回去,另行聘嫁,拆散了好端端的一對。不料王夫人幹了這麽一出授人以柄的事情來,讓她理虧,無法推拒,便只摟着黛玉垂淚。
王夫人卻是心中稱願,她原本就不喜愛黛玉,嫌她性子刻薄,沒有盡讓,更兼多愁多病,不像是個有福壽的,一門心思想把寶釵配給寶玉的,此時便假意挽留,并不解說昨晚之事來釋黛玉的疑心,黛玉便知賈府是住不得了,雖心裏舍不得外祖母、寶玉并園中的姊妹,然而女兒家的尊貴讓她也留不得,便一意回林家去,賈母無法,只得應允,當日黛玉便随林嬸娘走了,也不曾與衆人作辭,只說家去住兩日還要回來,卻留下紫鵑和雪雁在這裏收拾細軟,整理箱籠。
且說寶玉并不知道此事,待下晚從家塾中回來,過賈母這裏吃過飯,回園時先去潇湘館看黛玉,卻見潇湘館裏人去樓空,只紫鵑在那裏指揮着老婆子們從書架上往下搬運書籍,家具都用布幔蒙起來了——頓時被轟去了魂魄。
早有準備的襲人正等在潇湘館的外面,卻怎麽也拉不住一邊哭一邊走去找賈母的寶玉,只好派麝月去向王夫人報信,寶玉正待去賈母那裏求老祖宗立刻派人把黛玉接回來,還沒進院門,頂頭遇到了面沉似水的王夫人。
王夫人将寶玉叫到自己的房裏,說道:“你林妹妹本不是咱們家的人,她回林家去也是分所應當,況且林家來接她,老太太有什麽理由不許她去?你這會兒不許去讓老太太煩心,等過幾日老太太自然會派人接她回來。你要仔細,你父親已經發狠要你讀書,那邊的琮兒還沒有你大,都已經中了舉人,開春就要參加會試了——我的兒,你也給我争口氣才是。”見母親落淚,寶玉便縱有萬千情愫,也不敢再鬧,只得悶悶地回到怡紅院,一頭栽倒在床榻上,便恸哭起來。
襲人深知他的心事,明知道勸不了,只得守在旁邊陪着落淚,心中又急又憂,想着那年因為紫鵑一句玩話,說林姑娘要回南去,寶玉便變得瘋瘋傻傻,這會子人竟真的去了,還不把他的心給掏了去?
愁了半晌,便上前推寶玉道:“你且別再哭了,這會子就是哭出兩缸淚來,林姑娘也回不來,這又是何苦呢?”寶玉便抽噎着說道:“我不信林妹妹這麽狠心,招呼都不打就走了,莫非我無意中又得罪了她?到底是什麽緣故,告訴我個明白——死了也不冤。”這樣說着,又痛哭起來。
襲人哭笑不得說道:“還能有什麽緣故?不過是因為一來二去你們都大了,到底男女有別,便是林家不來接她,老太太、老爺和太太也斷不許再像小的時候那樣同吃同卧的。你沒見不單林姑娘,就連寶姑娘也搬出園裏去了,史大姑娘也長久不來了,想來這園裏的姐妹早早晚晚都要嫁人,你都這麽哭,卻有多少眼淚?”
寶玉想到園中姊妹結社作詩是何等快活,轉眼之間風流雲散,頓時心如刀割:“我也知道這些,可我總以為她是留得住的……”
話還未說完,襲人便搶白道:“你又說唐突她的話了,倘若她聽到,更該惱了——她為什麽留下?林家如今大爺是二品大員,最重科舉出身,林家給她擇婿自然也不會找個白衣,你這會兒可知道太太老爺總逼你讀書的用意了?”
寶玉便似一盆涼水兜頭倒下,打了個冷戰說道:“我不信林妹妹是那樣的祿蠹!”襲人見他聽進去了,心中暗喜,便繼續說道:“她哪裏能做得了主?自古姑娘家哪有自己找婆家的?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且聽我的勸,從今兒起,好好讀書,也像琮三爺那樣博得個功名,那個時候,老太太和太太歡喜,便是去說親,臉上也光彩——若說讀書上進就是祿蠹,你可把林姑娘的父親放到哪裏?他可是探花郎。”
寶玉原本心思單純,被襲人這樣一番搶白,不禁無言以對,然而心下究竟是聽不進去的,第二日便去見賈母,賈母正為此事不自在,不免安慰他道:“這是你林嬸娘愛惜林丫頭,一定要接她家去,也是姑娘家要尊重的意思,總沒有個一輩子住在親戚家的道理——過兩日我便派人去接她過來,你且寧耐着。”并不肯立刻去接,寶玉軟磨硬靠,無計可施,只得回園裏去,自此便似魂不守舍,茶飯無心,言語常亂,似得了怔症。襲人等人明知道緣故,不敢去回王夫人,只得打疊起百樣的精神來看顧着寶玉,卻不知他心裏一時明白一時糊塗,魂魄都被黛玉給帶走了。
寶玉這樣無心讀書,日裏只想着黛玉離開大觀園的事,這一日從學裏回來,跟他上學的李貴和茗煙拉過馬來,他便混混沌沌地上了馬,也不知道走到哪裏,一擡頭卻已經到了府門口,想到林妹妹那日就是從這個門裏出來的,竟是半句話都沒有給自己留下,不知不覺就滴下淚來,也不下馬,只呆呆地拽着缰繩。李貴見他似癡似傻,心中越發不耐煩,便催促道:“二爺,下馬吧?先生留的文章要寫,書也要背呀!求爺多少上上心,我們也能少挨些呲達。”茗煙聽了不服,搶白道:“你沒瞧見主子心情不好?不說好好開解,還火上澆油,生怕自己吃挂落……”李貴惱了,便要用鞭子來抽茗煙。
正鬧着,賈琮從府裏出來,身上穿着七成新的玄色倭緞箭袖,披着一件大紅猩猩氈的鶴氅,腰裏系着一條玄色累金絲玉版帶,垂着大紅纓絡的墜子。見了寶玉,連忙過來打千請安,又問:“寶哥哥這是要去哪裏?”寶玉心裏有事,竟沒有聽見他說話,只癡癡呆想,賈琮心思靈動,近來正也想着黛玉,恰恰找到借口,便笑道:“我剛剛回過父親,正要去鮮花胡同林府上向林家大爺請教《孟子》中的一處經義,不知寶哥哥願不願意同往,大家一起議論,方有進益。”
寶玉別的事聽不明白,去林家卻是聽得真真的,正好撞在心口上,便也會說話也會笑了:“很好,很好,琮弟,咱們就一起去林府。”李貴卻急了,連忙攔到:“我的爺,這還沒有回過太太,就去可不好,爺別給奴才招禍了……”寶玉便央求道:“好李哥,讓我去,回頭你要怎樣就怎樣。”李貴還是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賈琮在旁邊卻冷冷一笑道:“好個奴才,竟然做了主子的主子了,怎麽寶哥哥要跟我一起去向林家大爺請教學問,竟是招禍,還是給你這個奴才招禍?”
李貴發急道:“不是,三爺,我一時着急,語不擇言,您別挑剔奴才。寶二爺出門一向要經過長輩同意的,這是府裏的規矩。”賈琮便道:“我父親已經答應了,方才他老人家還說,林家大爺學問好,仕路通,我們兄弟很該常去談講,我父親是長輩吧?”李貴道:“可是太太還不知道呢。”賈琮已經跨上了馬,一點缰繩,頭也不回地說道:“那你去回一聲吧。”便約着寶玉一起走了,茗煙等小厮連忙跟上。李貴急得跳腳,然而賈琮自從中舉,在府裏頭也很有體面,李貴不敢公然藐視叫板,只得急忙往王夫人那裏傳話。
卻說賈琮是特意等着要約寶玉去林府的,到了林府,下人連忙請他們兄弟進去,不久林家大爺林嘉蕤便穿着常服出來,笑嘻嘻地與賈琮寒暄。寶玉的心思全部在此,耐着性子聽他兩人講究了一番義理,究竟聽不進去,抽了個空子,便說道:“還沒有給林嬸娘請安呢。” 嘉蕤瞟了他一眼,淡淡笑道:“家母近來微有小恙,不知見不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