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因荷包抄撿大觀園
這一日午後,賈琮練了一個時辰的蠅頭小楷,只覺脖頸酸痛,手腕發沉,見冬陽煦暖,便攜了一本《孟子》,踱到凸碧山莊附近的山坡上閑步松散。他站在高處的山石上遠眺,只見草木疏朗,冬雲散淡,令人心胸廓然,萬慮全消。正是吐納之時,忽看見園門處遠遠跑來一個人,卻是多日未見的賈環,只見賈環一邊跑,一邊抹着眼淚,一直闖進凹晶館裏去了。
來到這裏這兩年,賈琮慢慢察覺,賈環并不像原書中寫得那樣壞,只不過是個受了委屈沒處訴的孩子而已,便時常安慰開導于他,賈環便也拿他當親兄長那樣親敬,兩人之間比寶玉要親厚得多。
此時見賈環跑進凹晶館撲了一個空,賈琮一笑,便快步走下山坡,遠遠招呼賈環,走到近前才見賈環一臉的淚水,兩眼都哭得通紅,心中不覺詫異,忙拉他進自己書房,又叫錦兒打了洗臉水來讓賈環梳洗了,斟上熱茶來,衆人都退出去,賈琮才問賈環緣故。
賈環此時喝了熱茶,心情平複了好多,也收了淚,便一長一短地告訴了賈琮自己受的委屈。他這一向以來都與王夫人房裏的大丫鬟彩雲和彩霞姊妹要好,他母親趙姨娘原本是要向賈政讨來這兩個丫鬟給他放在房裏,自己也有個膀臂的,誰知王夫人這次卻只把彩霞放了出去,讓她父母自行聘嫁,趙姨娘便偷偷派人去跟彩霞娘關說,彩霞的父母倒也情願,可不曾想鳳姐的陪房旺兒家的兒子卻也看好了彩霞,求了賈琏和鳳姐,硬生生将彩霞說給了旺兒家的兒子,那小子吃喝嫖賭,無所不至,是街市上有名的潑皮,彩霞萬分不情願,方才讓自己的妹子彩雲給趙姨娘捎信,趙姨娘發了一會兒急,便硬逼着賈環去跟王夫人讨,賈環知道不中用,趙姨娘便将他罵了一頓,賈環便賭氣跑到園裏來了。
賈琮聽完,卻也無從安慰,只看賈環這種沒有擔當,就讓人不能不懷疑彩霞姊妹的眼光——賈環連自己都尚未能照顧齊全,何能給彩霞什麽承諾?他想了想,便安慰賈環道:“你卻也不必着急,這件事不見得就沒有辦法——你姨娘也許可以求求二叔,只要你父親開口,便是板上釘釘了。”賈環卻道:“我就怕母親把寶哥哥屋裏有了襲人的事告訴父親,那就深得罪了太太,吃挂落的還是我。”
哥倆這樣議論了一番,也沒有個頭緒,向晚時賈琮留賈環吃晚飯,趙姨娘那裏卻派個丫鬟來叫賈環回去,賈環只得走了。到了晚上,賈琮心中不安,總覺得會出什麽事似的,也看不進去文章,便将賈母前兒吩咐他抄的金剛經拿出來,一筆筆工楷細抄,心情漸漸平複下來,錦兒來催了兩次,便吃了點兒水果,就寝了。
到了半夜,朦胧中突然聽到外面人聲鼎沸起來,賈琮連忙披衣起來,喚人來問,今晚值夜的是錦兒,喚了半晌不見人影,蔡嬷嬷和香兒都起來了,出去打聽了一下,回來告訴賈琮,說是怡紅院的丫鬟看到一個人影從院牆上跳下來,說得有模有樣的,寶玉被吓着了,渾身燒得火燙,晴雯等丫鬟半夜去王夫人那裏取藥,把老太太都驚動了,如今滿園子燈籠火把的,上夜人等正在仔細搜查。正說着,錦兒也跑進來了,氣色不成氣色,只說自己睡迷了,方才聽到動靜。
賈琮見她衣衫齊整,不像是剛從炕上起來的樣子,半晌不言語,突然心中一動,便吩咐衆人關緊院門,各自安歇去。他自己卻悄悄繞到錦兒的房門外面,聽裏面似乎有些聲息,便不動聲色地輕輕敲了敲窗棂,半晌,卻聽見錦兒戰戰兢兢地問道:“是誰?”賈琮道:“是我,還不開門,我就嚷了。”
賈琮原本心中有所懷疑,聲音裏便透着篤定,房裏的人頓時慌了,那錦兒連忙拉開門,撲通一聲跪在賈琮面前:“三爺,求您千萬別聲張!”賈琮打量了一下錦兒慌張的神色,輕笑一聲,說道:“既怕被人聽見,在這門口又是跪又是求的做什麽?”說着擡腳進了錦兒的房裏。錦兒煞白着臉跟進來,帶上房門,輕輕朝着帳子後面說道:“三爺都知道了,你們還不出來磕頭!”那帳子後面藏着的兩個人只得出來,跪地磕頭如搗蒜。
賈琮見其中一個果真是錦兒的姐姐司棋,另一個小厮也不面生,卻是在賈赦那邊當差的。錦兒也跪了,便哭求道:“我們的性命,都在三爺的身上,只求三爺超生!”賈琮卻篤悠悠問道:“這不是司棋姑娘嗎?這是怎麽一回事?”那司棋雖羞臊,此時也只得流淚央求道:“求三爺放過我們。其實不關錦兒的事,都是我做下這樣沒臉的勾當。這是我姑舅兄弟,近日因為我家姑娘正在議親,生怕我跟着姑娘嫁過去,就再也不能相見,故此偷溜進園裏來找我商量。誰知他不識路徑,誤闖了寶二爺的怡紅院,被人看見,叫嚷出來,我聽到信兒,找過來時,滿園子都是值夜的人在查了,若是被人看見,他便是一個死,我也獨活不了。沒奈何,只得躲到錦兒這裏。求三爺開恩。”那個小厮被吓得話兒說不出來,只顧磕頭。
賈琮見司棋雖然恐懼,卻并無多少羞慚之意,倒也納罕,只說到:“原來如此,與我什麽相幹,我何苦做這樣惡人?只是有一件,此事再不可行,若是被人撞見,關系非小。”他又看那小厮,雖然膽小,看着卻也機靈,忽然想起林嬸娘說過這司棋的小女婿是個可用之人,便笑道:“只是有一件,我如今放你出去,你不可懼禍逃走。我自有辦法成全你們兩個——明兒我就去跟父親說,把你要到我的名下做書童。”那潘又安自然是滿口裏應承,又磕頭謝恩。賈琮便命他躲在房裏,等園裏平息下來了,找來守角門的張媽,司棋又給他扮作女孩兒的打扮,悄悄送出園去了。
這裏司棋也沒有臉再來見賈琮,便是賈琮過去與迎春說話,她也避而不見,不幾日聽說病了,賈琮只一笑不理,卻讓自己的伴讀蔡安去看住了潘又安,得空便真的跟父親讨來了這個色膽包天的小厮。這是後話不提。
卻說那日夜裏園中直鬧了一夜,雖未發現什麽,管家人等便寄望于說小丫鬟看走了眼,怎奈晴雯等人口角鋒芒得很,不但狠狠搶白了一頓,還借口寶玉被吓病了,直接将此事鬧到了賈母那裏,賈母震怒,細問緣由,王夫人不敢隐瞞,只得回明了。那探春對于園中人深夜聚賭早甚為憂慮,便趁機向賈母和盤托出。賈母怒不可遏,以為此事關系園中諸人名節,非同兒戲,将王夫人、李纨、探春、熙鳳諸人和衆管家媳婦都申饬了一番,命令徹查。結果又查出聚賭的頭家裏竟有迎春的乳母王嬷嬷,迎春越發沒意思,邢夫人也覺得沒臉,賈母本厭着大房的人,便索性拉下臉來狠狠責罰了一頓,不給迎春留情面,狠狠處置了王嬷嬷,衆姐妹物傷其類,皆沒意思。
過後大家都到迎春房裏去安慰她,賈琮見人多,便沒有進去,他心裏知道,暴風驟雨還在後面,如今園裏亂得很,邢夫人不就是在此時拾到那個繡春囊的嗎?他急于挽回大觀園的一場浩劫,便借口孝順,陪着邢夫人在園中走動,寸步不離,以待相機行事,誰知卻根本沒有看到繡春囊的影子,他卻不知,那繡春囊還是被傻大姐撿到了,并且因為沒有邢夫人半路裏攔下,已經直接被送到了賈母面前。
賈母一見此物,險些昏厥過去,叫來王夫人,直接就将那荷包丢到了王夫人面前,王夫人又驚又怒,又羞又氣,跪在賈母面前痛哭一場,賈母又喚來王熙鳳,命她姑侄二人務必将此物的底細查出。誰知王夫人便亂了方寸,竟不知會賈母,就自作主張當夜抄撿了大觀園。
那天夜裏,賈琮尚未入睡,只在那裏盤算自己将劇情改變了多少——潘又安并未逃走,司棋那裏的書信以及與外男表贈的私物也都被他勒令銷毀了,邢夫人并未插手繡春囊,那麽抄撿大觀園之事就應該不會發生……
他正想到這裏,突然聽到外面拍門之聲,蔡嬷嬷帶着丫鬟将門打開,只見鳳姐帶着周瑞家的等一幹管家娘子直撲丫鬟的下房,賈琮忙披衣起來,問是何故,鳳姐雲淡風輕地說道:“太太丢了一件要緊的東西,恐怕是丫鬟們偷了,所以大家都查一查去疑,這也是洗清她們的好法子。”那邊丫鬟房裏便開箱倒籠地翻檢了一番,也沒有查出什麽東西,鳳姐便帶人走去別處,卻不知賈琮早已派了錦兒和香兒去潇湘館和秋爽齋送信。這兩處皆秉燭而待,讓鳳姐好生沒臉。
事後并未查出什麽與繡春囊有瓜葛的物件來,王夫人深為納悶,賈母聽說此事,大怒,又把她與熙鳳好一番申饬,罵她們沒有腦子,竟在自己家裏抄撿起來,也不怕旁人笑話。王夫人待要說起越性抄撿一下園中姑娘們的東西的話,也斷乎不敢再說了。
只是後遺症還是有的,首先是寶釵因那晚只她一處因是親戚未被搜檢,反而越發難堪,為着避嫌便借故搬出蘅蕪苑回自己家去了。再是黛玉房裏也是親戚,竟被抄撿,當真動氣,林嬸娘聽說此事的當天便來到賈府,定要接黛玉回家去。賈母和王夫人雖十分挽留,到底拗不過黛玉自己要去,于是黛玉竟也搬出了潇湘館,住到林府新修的賞心閣去了。賈母又遷怒于王夫人和鳳姐,更加氣怒,鳳姐畏懼,便真的病了,将一大堆家事打了撒手,寶釵回了家,探春是姑娘家,所管之事有限,李纨是寡婦,也不好出頭露面,王夫人左右掣肘,不免頭疼欲裂,竟也病了,卻不敢躲懶,只強支着理事,賈府諸事混亂,家人更加嚣張,為所欲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