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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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安逸繁華消磨了權貴們對外部的危機感,着眼于內部相争, 勾結新貴,鏟除異己,只為謀取更多的利益。
久而久之, 權力漸漸聚攏在世家手中,就連春闱中榜的前三甲也是世家子弟。世家依附皇室, 皇室又利用世家鞏固自己的地位,造成階級固化, 衆人墨守成規般遵守着約定俗成,不會讓權力落在旁處。
突然到來的鎮北大将軍在京城這潭死水中激起了千層波浪。
淑貴妃撫着自己已經紅腫的手腕, 憤恨的看着眼前人。
向來入京的新貴都要乖乖接受世家的招安,偏偏眼前這個讓人捉摸不透,不向任何一家示好,也沒有顯露出自己的欲望。這樣的人,實在可怕。
來之前本以為他是個好色之徒, 貪圖榮淺的美色才當街搶婚,今日一見, 那大将軍将人親密的抱在懷裏,絲毫不顧及旁人的眼光, 而膽小懦弱的榮淺在他們面前竟然主動摟了大将軍,二人私相授受, 竟是已經勾結到一起去。
淑貴妃打着“救回七公主”的旗號帶人闖進将軍府,想着已然過去了兩個夜晚, 大将軍的新鮮勁兒也該過了, 哪怕交出來一個殘花敗柳, 她也能帶回去給寧遠候一個交代。
所有的謀劃都在蕭祈的圈套裏不攻自破。
“蕭将軍,你這是要謀害本宮嗎?”
淑貴妃扶着女兒的手站穩,面對着數倍于自己的士兵,心中不免慌張,卻也要在女兒女婿面前維持身為長輩的尊嚴。
“守家護院而已,瘋狗闖門,口出狂言,殺了便殺了。”蕭祈背對着她,言語冷的沒有溫度。
經歷過邊疆戰亂的蕭祈最瞧不上這些靠剝削民脂民膏才活的滋潤的權貴不想着為百姓謀劃生計,滿腦子都是錢權,脂滿腸肥,貪得無厭,不知滿足。
若不是手上還抱着淺淺,怕吓着她,他早就一刀給他們個痛快。
富貴半生的淑貴妃哪裏聽過這樣駭人聽聞的威脅,兇巴巴道:“你敢!”
“我為何不敢?貴妃無端帶人闖進我府中,已是犯了靖朝律法。”蕭祈冷聲道,“難不成靖朝律法只袒護權貴,我這個北疆回來的粗人便用不得?”
淑貴妃輕咳一聲,一本正經道:“本宮帶人上門是為了帶走榮淺,她是我們皇室的公主,早已定了夫家,你将她搶過來戲耍,難道靖朝律法裏有可以強搶女子一說嗎?”
被提及的淺淺默默閉上了眼睛,在寒冷的冬日躲藏在溫暖的雪裘裏,依偎着男人結實的臂膀,兩耳不聞身邊事。
這些人闖進來無非是為了兩件事,一要帶她出去給侯府一個交代,二便是趁機打探蕭祈的底細。
淺淺知道自己在他們眼中只是個可以随意擺弄的物件兒,一點也不想跟他們離開。
她抱着蕭祈,是對他願意保護自己的感謝,也是想尋求安全感。
側臉靠在他頸窩中,淺淺不由得心生期盼——雖然她總是被人抛棄的那一個,但會不會真的有這麽一個人願意一直守護在她身旁?
天下之大,她還會遇到很多人。淺淺相信自己會遇到懂她愛她的真命天子。
可現在,她開始期待。
那個人會不會是蕭祈?
男人的聲音響在耳邊,沉穩從容,不露懼色,“七公主是我府上的貴客,我回京便見她遭人脅迫,心有不忍将她接來府上小住幾日,怎麽就成了搶婚戲耍?”
他的眼睛靜靜的凝視着淺淺兜帽下露出的一小塊兒肌膚,是臉頰上凸起的軟肉,又白又嫩,看着便讨人喜歡。
蕭祈擡手幫她把臉遮嚴實,在外頭呆的久了,衣裳若透了風,只怕公主要受涼。
心裏想着要照顧好公主,一會兒還要陪她去煮茶,口中說出的話在警告闖入府中的瘋狗。
“貴妃娘娘長了一張巧嘴,可千萬別再說那些污言穢語,髒了您的嘴也髒了我的耳朵。”
淑貴妃光鮮亮麗了幾十年,今日卻被這粗蠻的将軍羞辱,又羞又氣,恨不得上去甩他一個巴掌,卻又忌憚着滿院的弓箭手,不敢輕舉妄動,只狠狠的沖着淺淺下命令。
“小七,跟我走!”
淺淺不答。
一片詭異的寂靜後,淑貴妃越發下不來臺,斥罵道,“你真是膽子大了啊!忘了我怎麽教你的嗎,我們皇室的公主要有忠孝禮義,今日你若是不跟我走,事情傳揚出去,你後半輩子就都毀了。”
慷慨陳詞仿佛真在為淺淺着想一般,站在貴妃母女身後的謝卿杭借機插話。
“七妹妹同我們回去吧,人心難測,這位蕭将軍今日敢用弓箭對準我們,難保他哪天喜新厭舊将你棄之不顧,到時回頭可就晚了。”
他緊張的看向淺淺,真怕她什麽都不顧也要留在将軍府裏。
侯府世子是個傻子好擺弄,淺淺就算嫁進了侯府,他也還有機會能博美人一笑,若是她留在大将軍身邊,那他想得到她,怕要難于登天。
人人都有私心,謝卿杭借着貴妃的話挽留淺淺,“你了解他嗎,知道他是什麽人嗎?如此輕信外人,疏遠家人,就不怕以後在這兒吃了苦,也沒人能幫你嗎?”
這樣的話勸那些被诓騙誤入歧途的女子都是好話,但對淺淺而言,哪裏有的值得信任的家人呢。
她并不理會謝卿杭的話,卻有些動搖。
她有自己的府邸,并非無家可歸。她是靖朝公主,這樣不清不楚的住在蕭祈家裏,的确對他們兩人都不好。
蕭祈是鎮北大将軍,必不能在京城久留,遲早要回到北疆去,尋一個北疆女子成婚,若被人得知他在京城曾與她同住數日,他未來的妻子一定會難過的。
淺淺不希望因為自己給身邊的人帶來不幸,更何況蕭祈對他那麽好,她也該為他和他未來的妻子着想。
不如就借此機會,回公主府去。
生出這樣的念頭,她小心翼翼張口,用只有兩人能聽得到的聲量喚他:“蕭祈……”
少女的語氣謹慎中帶着試探,蕭祈沒有給她把話說完的機會,沉聲道:“不許走。”
三個字像沉重的石頭一樣壓下來定住了淺淺的心,叫她打消了一時的慌張心思,乖乖的答了一聲“嗯……”。
蕭祈在淺淺身邊許久,知道她是個天性純潔善良的姑娘,因為乖巧懂事而被禮教束縛其中,但是有他在,就不會再讓淺淺被人擺布。
他抱着人轉過身來,呵斥淑貴妃:“道義禮法是用來約束自身的,而不是你們拿來要求七公主服從的借口。”
這一轉過身來,衆人得以看見他的正臉,深皺的眉頭,狠厲的眼神中毫不掩飾的殺意讓人毛骨悚然。
榮憐月細細端詳着,漸漸覺得大将軍的長相有點熟悉。
這個人……她好像在哪裏見過。
坐在高位的王孫貴族腳下踩着數不清的奴仆與平民百姓,更不會正眼去瞧一個低微的侍衛,眼看過去快要一年,模樣早就記不清了,榮憐月想了半天才有個大概的輪廓。
蕭将軍,蕭侍衛……
榮憐月靈光一閃,驚叫道:“母妃,我想起來了,這個人是去年宴會上那個戲虎的官奴!”
此言一出,淑貴妃和謝卿杭也跟着回想起來,當初淺淺身邊是跟着一個皇帝賞賜的官奴。
起初淑貴妃派人在七公主府裏監視,還得知那官奴與淺淺走得很近,後來她派過去的人因為辦事不得力被淺淺趕走,淑貴妃也沒有對一個不受寵的公主太上心,便不再多管,竟不知那官奴什麽時候離了京,跑到了北疆去,再回來便成了鎮北大将軍。
怪不得他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搶走了榮淺,原來是狼子野心,早有預謀!
像是抓住了什麽了不得的把柄,榮憐月一改方才的沉默隐忍,開口大放厥詞。
“姓蕭的,你身為下人,竟然對自己的主人心懷不軌。榮淺,你竟也願意委身給一個官奴,真丢我們皇室的臉!”
蕭祈有些煩躁。
這些人像瘋狗一樣在他的院子裏叫嚣,實在惹人心煩,想來是沒見血,才不知道害怕。
他擡起手,動了動手指。
屋頂上張麟看到命令,揮下手臂指揮士兵,三支利箭瞬間射出,一支一支逼近躲在羽林衛保護中的榮憐月,最後一支穩穩的紮在了她裙尾上。
榮憐月尖叫一聲,“啊!”用力去扯自己的裙子,可那羽箭像是長在了地上似的,怎麽都拔不動。
護在身側的羽林衛掏出刀來将她的裙尾砍斷才解了她一時之困。
“母妃,他要謀殺我!”
從小生活在溫室裏的榮憐月不知道害怕和服軟,受了威脅仍舊不知道閉嘴。
淑貴妃卻沒有立刻應下女兒的話,一臉凝重地看着眼前的大将軍。在榮憐月認出他是那個官奴後,淑貴妃越看他越覺得面熟。
姓蕭,因罪被充為官奴,還有叫人無法忽視的武力與治軍手段,活脫脫像極了幾年前的那個罪人。
可是……那一家子嫡系都已經死光了……難道他是從地府爬出來的不成?
天頂的烏雲越發厚重,黑壓壓的沉下來,忽起陰風從院中吹過,吹動貴妃頭上繁複的發飾,風過後,一陣冷意襲來,從頭到尾将淑貴妃涼了個遍。
壓下心中的慌亂,淑貴妃上前問他:“你是益州蕭家的?蕭毅是你什麽人?”
“他是我爺爺。”蕭祈淡淡答。
聞言,淑貴妃眼神變的驚恐,臉上塗滿脂粉也掩飾不住神情的倦怠,“不可能,蕭毅的子孫都已經死絕了……你是想借着他的名頭收買人心?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
看着淑貴妃意料之外的反應,蕭祈嘴角勾笑,“對當年的事,貴妃娘娘好像比我還清楚啊。”
“你……”淑貴妃眼神躲閃,側過身去,“今日暫且放過你,下次就不會這麽簡單了。”說着便要帶人離開。
榮憐月不依不饒,她今天請母妃過來是給她出氣的,反而自己受了一肚子氣,她抓住淑貴妃的袖子撒嬌說,“母妃,咱們帶了這麽多人,為何不跟他拼一拼,不一定會輸啊!”
“你給我住口!”淑貴妃擡起腫痛的手扇了女兒一巴掌,“走!”
榮憐月被這一巴掌打蒙了,眼睛泛紅,忍下心中的怨念,跟着淑貴妃一起出去了。
羽林衛一邊警惕着一邊往外退,謝卿杭故意走得很慢,落在後面,轉頭問蕭祈:“你為什麽一直抱着她?”
蕭祈看都沒看他一眼,轉身離開。
直到所有的羽林衛都退去,張麟從房頂上跳下來,重新布置人手守住将軍府各處門,走到府門外,看着來時氣焰嚣張的衆人如同喪家之犬灰溜溜的逃走,直忍不住想笑。
雖然聽将軍說過公主的家裏人都是些享慣了富貴的惡鬼,今日一見,果然嘴臉可怖。
明明公主那麽可愛善良,這一群所謂的“家人”卻兇惡虛僞,他們怎麽配做公主的家人呢。
送走了不速之客後,蕭祈抱着淺淺走進前廳,給她倒了一碗熱茶,喝下暖暖身子。
在炭盆邊暖了好一會兒,淺淺才緩過來,手裏捧着他遞過來的熱茶,一邊輕抿着,偷偷擡眼看他。
平時看他他高大英武,只覺得他長了一張相貌,這個時候再看,竟能從他眉宇間看出征戰殺伐果決的魄力。
方才他運籌帷幄,與淑貴妃對峙時從容有理,在冷風裏抱了她那麽久,手臂依舊堅實有力,連動一下都沒有,天底下恐怕再找不到第二個比他更可靠的男人了。
從前因為他的陪伴和守護而心動,今天看到了蕭祈作為将領有勇有謀的一面,淺淺對他多了幾分佩服和仰慕。
果然還是喜歡他……
心底萌動的情感像糖一樣在心底融化,感覺甜甜的,癢癢的,像喝了桃花酒一樣醉人。
雖然他以後會回到北疆成家立業,但她現在偷偷喜歡他一會,應該沒關系吧。
喜悅在心中蔓延,少女嘴角勾起笑意。
男人正在她面前擺茶具,淺淺有意無意看過來的視線叫他不由得緊張起來——剛剛是不是太兇了,張口閉口打打殺殺,會不會吓到她了?
“公主?”試探着喊了她一聲。
“啊?”正偷看的淺淺被他突然的輕喚吓得一個哆嗦,心虛道,“怎,怎麽了?”
蕭祈看到她受驚的反應,心裏咯噔一下,擡手将茶盒遞給她,“要煮茶嗎?”
“嗯。”淺淺松了一口氣,接過茶盒。
茶盒裏裝的是上好的雨前龍井,淺淺輕輕打開,捏了些茶葉放進紫砂壺裏,用一旁剛燒好的熱水沖泡,洗茶過後,再一次沖進熱水靜靜等待,看茶葉在水中起伏,慢慢舒展,水中冒出的熱氣也帶上了淡淡的茶香。
坐在對面的男人将茶杯遞到她面前,低聲道:“你別怕我。”
“我沒怕你。”淺淺擡眸看了他一眼,接過了他手上的茶杯放在自己的茶杯旁邊,微笑道,“我覺得你很好。”
蕭祈眼眸中微微閃光,只被她誇一句“你很好”,便心情愉悅的不得了。
“有些事我沒有告訴你,因為是我的家事,而且牽扯到了你的父皇……但是我不想再瞞着公主了。”趁着心裏這股沖動勁兒,蕭祈同她坦白說。
茶壺在炭火上煨了一會兒,茶香四溢,淺淺用毛巾捏了壺柄,為二人倒了兩杯茶,動作優雅。
雙手将他的那份遞過去,輕聲道:“謝謝你願意信任我。”
少女軟嫩的臉笑起來格外可愛,蕭祈看着她微笑的模樣,心髒也變得柔軟。
過去對他而言是無盡的不甘和折磨,他本想把這些事都爛在心裏,但他還想擁抱未來,有公主在的未來。
深呼吸之後,蕭祈對她講述了他的家族,益州蕭家的興衰。
蕭家祖上幾輩在北疆世代守衛邊關,一直到蕭毅那一輩才攢下了一份基業。
蕭毅年輕有為,二十多歲便成了軍中将領,四十多歲時與另外幾個文臣武将一起輔佐當時的太子登上皇位,也就是現在的皇帝。
成為輔佐皇帝的功臣後,蕭毅在外開疆擴土,用了十幾年平定北疆的戰亂,與西北一衆小國簽訂和平協約,換回了靖朝西北未來五十多年的和平。
過完六十大壽後,蕭毅卸任,帶着家眷回京養老,不再過問軍務。不過半年,蕭毅便因各種理由被人彈劾,說他鋪張浪費、不敬皇帝、子侄嚣張、目無法紀。
為了平息謠言,蕭毅只得将僅留在身邊的幾個子侄都送去北疆,府邸換了一個又一個,宅子越來越簡樸,這才堵住悠悠衆口。
平靜的日子沒過多久,一年後,有人在他府中搜出了黃袍和詛咒皇帝的巫蠱,皇帝震怒,下令抄斬蕭家,嫡系男子全部斬殺,嫡系女子充為軍妓,支系蕭姓成為官奴。
可憐蕭祈的父親身在北疆,剛下戰場便上刑場,連句辯解的話都沒有,血濺當場。
蕭家從此沒落。
時年,蕭祈只有十三歲。
他本是爺爺最器重的孫子,被爺爺帶着在京城生活過一段時間,随後便因為官員的彈劾,和堂兄弟一起又被送回北疆。
皇帝的聖旨傳到益州時,蕭祈正在姑父家中與姑父一起研習兵法,興起之時,到了晚飯時間蕭祈仍不願歸家,姑姑便讓表兄去蕭府說一聲,順道給蕭祈的母親送了些她新做的糕點。
表兄這一去便沒再回來。
直到晚上官兵來姑父府上抄家,蕭祈才知道表兄代替他死在了蕭府中,而他借用表兄的身份活了下去,同姑姑姑父一起被充為官奴。
為奴七年,蕭祈在不同的權貴府中輾轉,直到與白虎一起進京,遇見淺淺,才結束了這灰暗的歲月。
一壺茶已經喝幹了,淺淺見他表情淡然的說着當年的事,心中泛起感傷。
原來她從不了解他,不知道他過得那麽苦。從小被當做繼承人培養,有這樣好的天資和頭腦,卻只能屈身為奴,被折損尊嚴,麻痹五感,他是怎麽撐過來的。
她擡手摸摸他的頭,安慰道:“你現在做了鎮北大将軍,重振蕭家,你家人的在天之靈一定會為你驕傲的。”
蕭祈緩緩閉上眼睛,任她撫摸自己的頭,表情釋然了許多,“家族覆滅之後,我一度渾渾噩噩的過活,本想着就這樣了此殘生……”
他睜開眼睛,直視淺淺,臉頰微微勾起笑意,“但是我碰到了公主,是你給了我活下去的意義,給了我作為人的尊嚴,從那時起,我就下定決心。”
他的眼睛如同閃耀着星辰的夜空,一眼望進去,靈魂便沉溺其中,猶如被他勾了心魄一般,淺淺無法移開視線。
“餘生,奴以公主為尊,絕不會再讓你受一丁點委屈。”
一番肺腑之言如同宣誓效忠,不但語氣鄭重,甚至用了身為奴才時才用的卑稱。
男人的聲音近在眼前,低沉又充滿磁性,在耳邊久久揮之不去。淺淺被他的真性情感染,又感動又羞愧。
蕭祈對她這麽好,她受之有愧。
哪怕二人已經沒有了主仆關系,他仍舊把她當成主子尊重愛護——如果他知道被他捧在手裏的公主對他懷着那種男女之間的心思,一定會失望的吧。
淺淺用微笑掩蓋了心裏小小的落寞,輕揉他的頭發,“好好,我知道了,我會安心住在你這裏,一直等到風平浪靜。”
也就是太子之位定下的時候。
雖然那個時候對于淺淺來說也不一定安全,但對蕭祈而言,他不會在京城留太久。
現在權貴們暗地裏忙着太子之争,皇帝又久久不理朝政,所以蕭祈無召回京已經兩日都沒有人提議處置,等到初八官員入朝,必然有人會提此事,日後朝中局勢穩了,他定然是要回去北疆的。
或許是一個月,也有可能是三五個月,再長一點,淺淺就不敢想了。
她轉開話題問:“所以說,這個府宅曾經是你家的産業?”
蕭祈點點頭,“我爺爺年輕的時候收了很多徒弟,有人彈劾他鋪張浪費,他便把這宅子送給了身家不多的沈将軍,沈将軍知道我的身世後,便将這個宅子轉送給了我。”
兜兜轉轉,最終物歸原主了。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淺淺笑着看他,忽然感覺身子有些不适,把手收了回來。
小腹泛起一陣酸痛。
忽然有一股熱流流下,淺淺意識到那是什麽,趕忙并攏了腿,害羞的側過頭去,慌張道:“蕭祈,你能不能讓人去公主府帶個丫鬟過來?”
“怎麽了?”
“我……我不舒服……”淺淺不敢有大動作,她腿上有傷換衣服本就不方便,萬一再弄髒了身上,清洗起來更是麻煩。
看她小臉颦蹙着,蕭祈緊張地站起來:“哪裏不舒服,需要找大夫嗎?”
“不是找大夫的事,是……”淺淺羞于啓齒,只能委婉的形容,“就是女子長大了都會有的那個……”
“什麽?”蕭祈一臉不解。
這都聽不出來,簡直是個木頭腦袋!
淺淺又急又慌,催促他:“哎呀,我跟你說不清楚。你快去公主府帶個丫鬟過來,我快不好了。”
一向溫順的公主哪曾有過這般急躁,蕭祈感覺事情不好,忙穩住她,“你別着急,我這就叫人去。”
他掀開門簾走到外頭找人,“張麟,張麟!”因為太着急,聲音比平時大了不少。
聞聲而來的張麟從旁邊牆上跳進來,身姿如同猴子一樣靈活,小跑到他面前,“诶,在呢在呢,将軍找我什麽事兒啊?”
蕭祈皺眉道:“公主身體不舒服,你快去七公主府找個丫鬟帶過來。”
張麟不解,疑惑道:“什麽病啊,有您照顧還不夠,還得專門找個丫鬟過來?”
“我也不知道,她好像肚子疼,還說是女子都會有的。”蕭祈眉頭緊鎖。
“哦——”張麟瞬間明白,松了一口氣,“我當什麽事兒呢,公主是來月事了吧。”
“月事……”蕭祈回想起公主慌張羞怯的表情,說提此事吞吞吐吐的模樣,恍然大悟,懊悔的直拍腦袋。
他真是傻,竟然追問她這種羞人的事。當初怎麽就沒想到這些呢,府裏下人照顧的都是男子,公主是個未出閣的少女,定然有他照顧不到的地方。
回過神來趕忙催促張麟出去辦事,轉頭就見張麟不老實的探頭到窗邊往裏面張望,蕭祈擡手按住他的肩膀往後推,“瞎看什麽,不許看!”
張麟後退兩步站穩,雙臂抱在身前,搖頭道:“将軍護着公主不給人看,結果人家來月事你都不知道。”
蕭祈被他說的臉都羞紅了,“少說這些沒用的,快出去辦事。”
“是。”張麟無奈道,說完了便從正門離開,調了輛馬車,奔去了公主府。
蕭祈站在門外,外頭的冷風迎面吹來,臉上的熱度久久沒能褪去。空中烏雲陰沉,他心裏卻羞得很,不知道要怎麽進去面對淺淺,想了一會就覺得自己還有事要去做。
他叫來了管家,猶豫了一會兒,吩咐道:“我出去一趟,你在這兒照看公主,千萬小心,不能馬虎。”
管家恭敬俯身,“将軍放心。”
交代好後,蕭祈從側門出了府。
話分兩頭,張麟駕着馬車來到了公主府外,隔着院的距離就看見府門外有幾個眼線守在那裏,暗處不知道藏了多少人在守株待兔。
惜命的張麟徑直路過,沒能進七公主府,但自己還要回去交差,便想到,齊峰昨天晚上救出來的人不就是公主的女使嗎?
幹脆到齊峰那裏要一個過來送回将軍府交差就成了。
說幹就幹,張麟将馬車停在一個隐秘的角落,飛身上牆,踩着屋頂上的瓦,看着繁華的京城只覺得眼花缭亂。
不知踩了多少個房頂,眼見着風越來越大,張麟終于到了地方,落在一家民宅裏,走到主屋前敲敲門,“在嗎,我有事找你。”
民宅裏很安靜,主屋的門從裏頭拉開,藏身在此的齊峰現身,見來人是張麟,讓他進屋來。
“有什麽事?”
張麟張望主屋,除了齊峰沒看見旁人,直接問他:“你昨晚救回來的那幾個姑娘,她們身體好些了嗎?”
“沒那麽好。”齊峰拿起門後的刀輕輕擦拭。
張麟訴苦道:“公主身體不适,将軍讓我帶個人回去照顧她,如果實在沒有,我就只能去買一個了。”
“倒還有一個能走的。”齊峰起身出門,“你等一會兒,我把她帶過來。”
過了一會兒,齊峰帶着一個微胖的小姑娘走進來,張麟見了人,上下打量着:“怎麽看着那麽小?公主說過之前貼身照顧她的是一個叫晴妤的,是她嗎??”
齊峰搖頭,“晴妤不行,她後背的傷太重了,自己都起不了身,更別說照顧別人了。”
小福站在原地看着陌生人,雖然不認識他是誰,但知道齊大哥是救了自己的好人,主動道:“讓我去照顧公主吧,公主最喜歡吃我做的飯了。”
齊峰把人往他面前推了一下,冷聲道:“把她帶走吧,她傷的不重,吃的還多,我托人照顧他們已經很累了,還要天天給她多做一份吃的。”
“對不起。”感覺自己被嫌棄了,小福低頭道歉。
“有什麽好對不起的,能吃是福。”張麟瞪了齊峰一眼,一把把小丫鬟拉到身邊,“小爺帶你去将軍府,天天吃好吃的。”
突然跟男子近距離接觸,小福不覺得害怕,反而覺得這位活潑的哥哥此沉默寡言的齊大哥要好相處一些,揚起小胖臉笑着同他道謝:“謝謝哥哥。”
第一回 聽到旁人叫他哥哥,張麟頓時感覺自己成了什麽了不得的大人物,開心應她,“诶!”說着,拉着人就往外走。
齊峰在身後囑咐:“她腿上還有些淤青,別忘了回去的路上買點藥給她擦。”
張麟回頭,一雙眼睛審視着釘在他身上,“你看人家腿了?”
“不是我,是……晴妤告訴我的。”齊峰清咳了一聲。
“哦……我知道了。”張麟好像看出了什麽,意有所指的點點頭。
進到将軍府中時,剛到下午,張麟把小福送進淺淺的卧房,交完了這樁差事,從房中退出來,總算能偷一會兒閑。
卧房裏,主仆兩人抱頭痛哭。
小福與淺淺年紀相仿,都是孩子心性,抱着淺淺大哭,“公主!奴婢還以為再也見不到公主了!您的腿還好嗎,四公主下手真是太狠了。”
淺淺輕拍她後背,“我的腿傷已經有起色了,你呢,你們還好嗎?”
“我們被抓過去之後,四公主三天兩頭叫人教訓我們,晴妤姐姐她們護着我,替我受了好些打,現在還在養傷,不能過來看公主。”
士兵白日裏都是要回軍營的,只有齊峰軍職高一些,比較自由。
現在四公主的人仍舊在暗地裏搜捕她們,要把他們捉回去繼續做要挾淺淺的把柄。若沒有十足的把握,一露頭就會被抓到,所以齊峰那邊打算等到晚上,或者三個女使傷勢減輕後再轉到将軍府裏來。
在主仆二人互相傾訴時,外頭有人推門走進來,小福轉頭去看,就見蕭祈撥開紗帳走進來,“啊,是蕭大哥。”
淺淺輕輕點了她一下,“現在要叫他大将軍了。”
“哦——齊大哥說派人救我們的将軍,就是蕭大哥啊!”小福一臉崇敬。
淺淺疑惑:“齊大哥是誰?”
蕭祈答她:“齊峰是軍中校尉,和張麟都是我的副手。”一邊說着,偷偷從衣裳裏掏出什麽東西,放在了梳妝臺上。
“公主您不知道,我來的時候可害怕了,外面都傳您在将軍府裏受苦了,我還以為你給人欺負了……”小福看看公主,仿佛有說不完的話。
“你們聊,我先回去了。”蕭祈剛來就要走,小福面露疑惑,淺淺卻拉住了她,不讓她多問。
了解了公主如今的處境後,小福松了口氣,雖然不知道蕭侍衛是怎麽成了大将軍,但有人能護着公主,讓公主能不再受委屈,她就高興。
……
晚飯過後,蕭祈吩咐張麟給小福安排住處,他則抱着公主回房。
将人放在床上後,蕭祈俯下身給她蓋被子,似是不經意地問:“小福回來了,公主晚上也能睡得安穩些了。”
躺在床上的淺淺噗嗤一笑。
蕭祈直愣愣的看向她:“我哪裏說錯了嗎?”
“不是說錯了,只是……”淺淺抓着被子蓋住自己半張臉,埋在被子裏說,“小福睡覺會打呼嚕,睡得也早,叫都叫不醒,我一般不會讓她貼身服侍。”
蕭祈略帶擔憂的面容舒展開來,給她掖好被角,微笑道:“那公主早點休息。”
“嗯,你也早點睡。”
淺淺閉上眼睛,聽着男人走出去,然後是關門的聲音,緊接着,他的腳步聲在庭院中漸行漸遠,消散在風中。
不知睡了多久,忽起的夜風吹動窗戶,沉悶的聲音響在耳邊,一下一下,越來越重。
淺淺猛然驚醒,一頭冷汗。
肚子好疼,她懶懶的躺着不願動彈,下意識看向身邊,沒有人,轉頭看向窗外,立在屋檐下的身影孤寂挺拔,不知何時來,也不知何時走。
他怎麽又……
淺淺擡手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被外頭的風聲吵的心慌意亂,怎麽也睡不着了。
風吹的那麽大,庭院裏的燈籠依舊亮着,為她驅散黑暗。
淺淺不傻,她知道那是蕭祈為她守着那些燈火,昨夜也是,她甚至不知道蕭祈是什麽時候離開的,今夜,他又要守到什麽時候呢?
他對她好的太過,讓她越來越分不清界限在何處。
少女躺在溫暖的被窩裏,思緒糾結:萬一她習慣了他的好,越來越不知足怎麽辦?要是蕭祈離開的時候能把她也帶到北疆長住就好了,不光是北疆,只要和他在一起,哪裏都好。
外面風那麽大,把他吹出病來怎麽辦。她想讓蕭祈健健康康的長命百歲,不要像她一樣虛弱多病。
越想越睡不着,她攥緊了粉白的小拳頭,張口對着窗邊說,“蕭祈,外頭冷,你進來睡吧。”
語畢,立在窗外的人影微動一下,沒有回應。
淺淺嘟起嘴來:“我知道你聽見了。”
良久,男人的聲音合着風聲在窗外響起,“公主睡吧,我在這守着就成。”
淺淺有些委屈,她每一次想任性,都會被蕭祈拒絕。但這一回,她非堅持不可,“你要是被凍生病了,我會難過的。”
“可是……”蕭祈靠在屋檐下,站直了身子,進退兩難。
屋裏傳出來少女軟糯的聲音,帶着還沒睡醒的朦胧感,漸漸有些失意,“你若是還聽我的,就進來吧。”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