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落定
第72章落定
◎他想起她那張美得不似人間物的臉◎
上首的京兆尹聞聲微微挑起了眉頭。
聽靜南和和敬針鋒相對的口氣, 此事,似乎還另有內情。
他不由又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裴宣,心中微跳。
這殺胚, 是為了什麽而來?
他心頭隐隐有些不妙的預感,卻一時說不上來是因為什麽。
裴宣則收斂了眉目, 忽地身子微躬,在壽清耳邊輕語:“國師,您是不是很好奇, 為何殿下到現在, 還未派人來營救你?”
一旁聽了和敬的話一直面色沉靜的壽清瞳孔微縮。
他今日極為匆忙地到了大覺寺, 又猝不及防地被卷入這風波之中, 歸根結底, 是殿下忽地派人來傳貴妃娘娘令,要他備神丹,明日進宮呈上。
是以, 在他想來, 即便是這動靜沒能驚動晉王府,殿下暗中來尋他的人定然也能發現端倪, 救他于水火之中。
可裴宣這話, 是什麽意思?
他倍覺驚悚,神情露出了倉皇之色:難道,今日那來傳信之人,根本就是裴宣的人?
從何時起, 他竟然能往殿下身邊安插人手了?那傳信之人,他先前明明是見過的!錦衣衛, 如今當真可以一手遮天了麽?
可旋即, 落在他耳邊的話更讓他覺得遍體生寒。
“國師還不知道吧, 吃了您的丹藥,上回貴妃娘娘在皇後娘娘面前失儀,差點被重重責罰。陛下和晉王殿下現如今,都對您很不滿呢。”
壽清并不知曉此事。
可他知道,近幾日,晉王殿下确實沒有同他見過面——往日裏他一頭為貴妃效力,可殿下那頭也是重用他的……雖然,他并不知曉殿下要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是用來做什麽的。
是以,殿下那頭忽地傳來了貴妃令,他也沒多想,只以為貴妃終于願意讓殿下也接觸這件事,這樣一來,也就更周全一些。誰知,這竟是裴宣的一個圈套!
壽清面色微變,道袍下的手緊緊攥在了一塊兒。
若殿下真沒打算再用他了,他此刻認了這罪名,會不會就出不來了?
這一刻,壽清想了很多。
他想到貴妃已經在後宮沒什麽對手了——最大的對頭顧賢妃已倒,皇後娘娘生下朝陽公主後便子嗣艱難,不宜生育,新進的妃嫔根本無法撼動貴妃的地位,她不再需要再依靠美貌維系聖心,這被百姓視為邪祟的丹藥,她還需要嗎?
而他們的舉動被京兆尹看在眼裏,忽地,他靈光一閃,明白了那隐隐不妙的預感的來源。
國師!
煉丹!
駐顏丹!
他悚然看向裴宣,腦子裏冒出一個驚人的想法。
不會吧……
這厮,如今已經膽大包天到要去挑釁貴妃母子了麽?
民間盛傳蘇貴妃以妖顏獲寵,年過四十仍舊如二八年華般年輕美貌。他一直以為這話是戲言,畢竟,他沒面見過這位大名鼎鼎的妖妃。
可傳言,萬一是真的,那深受貴妃信任的壽清在此間事中扮演的角色,就很難不與今日之事串起來了。
京兆尹眉頭皺了起來,有些舉棋不定。
他是打算做陛下的刀劍,可沒準備去向陛下的心口上刺……貴妃母子受寵多年,萬一真是陛下的逆鱗,那他這回不是表忠心不成反而自尋死路了?
即便是陛下厭棄了貴妃,也不該是先讓百姓知道貴妃的惡行。
念此,京兆尹幾乎是立刻就有了決定:“此案歷經數年,其間細節無數,本官決定,将涉案相關人等收押在京兆大獄中,若查證屬實,為首的道士和仙安觀的幾位尼姑,自會按我朝律例處置!”
看戲看了一半就被人中斷,百姓們有些不大樂意,有的人就在裏面問:“大老爺,會怎麽處置啊?”
京兆尹面色凝肅:“若屬實,自該處斬!”
說罷,便給衙役使眼色,準備先将人押送到內牢中去。
忽地,人群中又沖出幾個道士打扮的年輕人,在公堂上呵斥道:“放肆!你可知,這是當朝國師!你一個三品官,豈能收押國師?”
來人是壽清留在大覺寺的徒子徒孫,他們輾轉聽到了消息,趕來時,只聽到京兆尹最後處斬的宣判。這下子再顧不了什麽,立刻沖進來表明身份。
京兆尹愣了愣,旋即在心裏破口大罵:蠢貨!
他為了皇家顏面想遮掩一二,說不定此番還會讓這個罪大惡極的壽清逃脫,偏偏這些道士是一群棒槌,直接上來自報家門,生怕壽清死得不夠快似的!
卻也心知,這下子,恐怕很難遮掩了。
他看了一眼神色沒什麽變化的裴宣,心頭微凝:這些道士倒是來得巧,陰差陽錯地闖進來,是巧合麽?方才那聽起來沒文化的百姓問的那一句,是随意問的嗎?
壽清也被這變故驚得睜圓了眼睛,旋即沉默了一下,眸光有些複雜地看了一眼裴宣。
而進來的小道士見局面僵住了,以為是國師的身份沒能壓住這幾位,又氣呼呼地道:“我師祖是陛下親封的國師,深受貴妃娘娘和晉王殿下的看重……”
“放肆!”聞言,一直顯得和顏悅色的裴宣忽地變了臉色,出聲呵斥那口不擇言的小道士:“宮裏貴人,豈是你能随便攀咬的?”
京兆尹默默地抽動着嘴角。
他等到了。
他親手設了局,還要讓壽清自己的人來背鍋。
這滿堂的人,都被他玩弄得像小醜一樣。
事已至此,壽清終于回過神來,也不再掙紮,嘆了口氣,站起身來道:“貧道的确是壽清,京兆府無權審問,裴大人,帶貧道回錦衣衛诏獄吧。”
裴宣卻冷哼一聲,看也不看他一眼,徑直揮揮手讓人将這些人帶走,走出衙門的時候,沉聲道:“今日之事,無關宮裏貴人,還望各位管好自己的舌頭。”
京兆尹無語。
堵不如疏的道理裴宣這個老手難道不懂麽,他就這樣直白地威懾老百姓,豈不是逼着他們往這方面猜?
他喪氣地揮揮手,準備退堂了。
臨走前,果然聽見還沒散的百姓們在小聲交談。
“那人真是國師,還說貴妃看重他呢……”
“啧啧,這駐顏丹,是給那位用的吧?”
“怪不得四十歲的人了還像小姑娘,敢情都是用貨真價實的小姑娘的血養出來的……”
“噓!可別亂說,要掉腦袋的!”
人們互相擠眉弄眼,神色中帶着難掩的戲谑,心滿意足地打道回府了。
等了一夜,等來這個驚人的消息,也不算是白白站到腳尖發麻了。
京兆尹卻在頭痛。
不出意外的話,明日陛下可能會召見他,斥責他為什麽要執意在這裏審壽清。
……
錦衣衛衛所。
關押了壽清和和敬一幹人等,裴宣望着晉王府的方向,微微斂眉。
這麽大的動靜,這位真的不知曉麽?
還是說,蘇貴妃用丹藥一事,他當真不知情?
他微微吐了口氣,不做他想。
究竟如何,明日一面聖,就知曉了。
被簡單包紮了傷口的靜南惴惴地走到他面前,想開口道謝,卻聽裴宣淡淡道:“明日本官進宮面聖,若是聖上開恩……你就去把昔年死的那幾位,祭奠了吧。”
靜南微微一怔。
裴宣看了過來:“怎麽?不願意?你求到靜純頭上的時候,還指望旁人全心全意幫你脫困呢。她可是做到了。”
靜南沉默良久。
她被關了這麽幾年,什麽慈悲為懷,什麽出家人的誡訓,早被一些自私的想法替代了。甚至,她找上靜純告知她一切的時候,打的還是她光明正大逃脫未果,牽引一部分人的注意力或是取代自己,好讓自己安然脫身的想法。
何其卑劣!
但靜純做到了,找到了這樣的人物,當真敢去和天鬥一鬥!
靜南低聲道是:“若此番能活下來,那幾位無辜的僧尼,自然也該被人知曉,被人祭奠。”
這樣做,或許會将事情鬧大。可眼前的人,也許正希望如此。
……
晉王府。
晉王早在京兆府深夜開衙之時便被驚動了,此時,正背身站在窗前,聽第二番禀報。
聽到那些關于自己母妃不堪的流言,晉王神色沒什麽變化,暗衛的頭上卻出了密密麻麻的汗。
“殿下,可要我們潛入錦衣衛诏獄……”暗衛做出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殺人滅口,往往是最直接的辦法。
晉王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不必。裴宣既然敢直接将人提走,多半已經掌握了證據,壽清的證詞,不太重要。”
證據,其實也不太重要。他想要的,是京中之人口口相傳,徹底敗壞了貴妃的聲譽。這樣,他這個子憑母貴的皇子的地位,或許就可以被撼動了。
晉王冷冷一笑。
幼稚。
他走到了今日,再多的運氣,也都被他悄然轉化成實力了。
母妃對他而言,最多是掣肘,卻不足以讓他元氣大傷。
“明日就是二十一了吧?”
暗衛愣了愣,旋即點頭應是。
“準備一下,明早照舊去普樂寺。”
暗衛目光有些悚然。
裴宣今日弄出了這事,明早無論如何都會面見陛下,殿下為何竟然沒有一點想要阻攔的心思?甚至,還要照舊去普樂寺祭拜。
至于祭拜的是誰……他也不知曉。
他只知道,每年都會有這麽一遭。
晉王揮揮手,不甚在意地讓他下去。
碗口大的夜明珠在他手心被把玩,瑩瑩的亮光裏,照耀了他幽深無比的眼。
屋子裏靜谧了片刻,忽地,開始有低低的笑聲。
“母妃……”
“您常說鄭娘娘和德娘娘以色侍人,不堪為正道,怎麽您,也偏執得走了這麽多年的邪門歪道呢?”
黑暗中,晉王帶着嘲諷的神情隐入暗處,手裏價值連城的夜明珠被随意地抛擲丢棄在地上,咔嚓一聲響,碎裂成連片的冰紋。
這一日晨起,依舊是不用上朝的一天。
皇帝覺得神清氣爽,早早地來到禦書房批閱奏折。
近來好像沒什麽煩心事,他養的白貓毛都亮了一圈,格外的漂亮。皇帝批了幾道奏折,就準備去瞧瞧那慵懶的貓兒跑到哪去了。
誰知,外頭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臣錦衣衛指揮使裴宣,有要事想禀報,請求面見陛下。”
皇帝手裏的核桃停了下來,随意地丢到了一邊,道:“進來吧。”
這一大早的,有什麽急事不成?
哪知裴宣一進來,便跪在了地上:“臣辦事不周,先給陛下請罪,望陛下寬恕!”
皇帝微怔,眯了眯眼睛,若有所思。
出什麽大事了吧。
他深吸一口氣,令灑掃的宮人下去,坐到上首的龍椅上,才沉沉開口:“說罷,到底什麽事。”
“昨夜爆出一起離奇冤案,有百姓擊京兆府鼓,夜半開衙。臣恰好在附近,因為一些緣故,便也去了……誰知,此事涉及貴妃!”
……
聽完裴宣詳細的講述,皇帝的面色已經全然陰沉了下來。
“所以,你本是想将壽清帶走,結果京兆尹阻攔,壽清也畏懼你,結果審理之下,壽清的徒子徒孫不慎暴露了身份,還牽連了貴妃,結果,京中便傳起了關于貴妃的流言?”
“是。”裴宣微微點頭,“但京兆尹或許只是想替那些百姓伸冤,沒做他想。畢竟,一開始說長生不老丹的時候,臣也沒有起疑心。”
京兆尹的脾氣确實也在他的算計之內,此番他雖利用了他,卻也不願此人平白受罰。
皇帝笑了一聲,将手裏捏得褶皺的折子往地上一摔:“那你倒是說說,那流言,是真是假?”
裴宣深吸了一口氣,看着皇帝:“臣僭越,但依臣查抄的證據看,此事……多半确實和貴妃有關聯。”
皇帝頓時勃然大怒。
“你可知,誣陷貴妃是什麽罪名?”
裴宣以頭搶地,默不作聲。
皇帝想起蘇貴妃那張美得不似人間物的臉,又想起裴宣的描述中,那整條胳膊幾乎都被廢了,傷痕累累的小尼姑,甚至,還有幾位早就香消玉殒,不知死活的尼姑……
他想起上回在太後宮中,晉王說撞見貴妃服用壽清進獻的丹藥……一樁樁一件件,似乎都對上了。
他早就習慣獨寵貴妃一人了,甚至還經常尋思,他看起來越來越老,貴妃怎麽反倒越來越年輕了。作為帝王,作為男子,竟難得的有些自卑,覺得自己磕碜了……甚至偶爾還在想,世上有沒有什麽長生不老丹,免得讓外人瞧見,以為他和貴妃是老夫少妻。
卻不曾想到,她那張容顏,是用這樣邪祟陰暗的方式換來的。
她何苦如此呢?
皇帝捏着龍椅扶手的手指一寸寸收緊,忽地再也忍不住,嘔吐了起來。
簡直要把早膳用的東西都吐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