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因果
第73章因果
◎因果輪回,大概真有定數◎
一邊侍立的胡奇聽了這等秘辛, 早恨不得裝作不在場,眼觀鼻鼻觀心低調至極。然現下出了這等變故,他唬了一跳, 急忙找人來給皇帝上了漱口的清茶,又令人來清掃。
“陛下, 可要傳太醫?”
“傳個屁!”
皇帝在臣子眼前失态,早沒了好脾氣,索性不再強裝鎮定, 臉色陰沉得可怖。
他皺眉下了天階, 俯視着裴宣, 語氣微微有些涼薄:“好端端的, 你去大覺寺做什麽?”
裴宣神情微頓, 再開口時表情似乎有些赧然:“禀陛下,臣新婚妻子懷了身孕,聽聞大覺寺香火鼎盛, 神佛靈驗, 便帶她去拜一拜,只是一來一去路上要花太多時間, 臣怕她身子不适, 便陪着她夜宿在寺中廂房裏,預計明日再進城的。”
聞言,皇帝倒是微微一怔。
這麽快就有身孕了?
算時日,約莫是在婚前就圓房了。
皇帝也不在意, 他本就是男子,并不怎麽忌諱這些。男女之間水到渠成之玄妙他也頗有體會, 二人現下既然過了媒妁婚盟, 并未違背律例, 倒也不必斤斤計較。
“你倒是心想事成。”他調侃了一句,眼中的笑意淡淡的。
這裴宣,這樣年輕便要當爹了,他不免想起自己子嗣艱難的往事,微微有些悵然。念及晉王,思緒便又回到了蘇貴妃身上,皇帝疲乏地阖了阖眼。
“可有證據?”
皇帝的聲音砸在明亮如鏡的金磚上,裴宣從懷中拿出錦匣,遞交給皇帝過目,輕聲道:“……這是壽清交代的,從他府裏拿到的丹藥。貴妃娘娘……每隔一段時日就會召見他,那時,便是他進貢丹藥之時。”
皇帝心頭暗暗嗤笑。
這壽清,幹這等慘絕人寰的事情這麽多年,膽大包天,如今背主起來,倒是也撂得快。
縱然他此刻心頭無比地嫌惡貴妃的作為,但也不代表,他就不嫌惡壽清這等兩面三刀的小人。
皇帝接過那匣子,目光投射在那火紅的丹藥上。朱色妍麗,卻不知,是否是鮮血浸染出來的顏色。
殿中一時靜默了下來,裴宣表現得似乎有些不安,開口道:“陛下,外頭那些流言如今尚可能控制……還有那靜南,不知陛下打算如何處置?雖她是苦主,可以下犯上狀告國師貴妃,畢竟損了皇室聲譽……”
皇帝眯了眯眼,意味深長的目光落在下首那一臉誠懇忠心的臣子臉上。
狀告端王之時,他是沖冠一怒為紅顏,在金銮寶殿上喋血也無所畏懼,即便是刻意為之,也是堂堂正正的陽謀。
此刻,卻是有一些陰謀的味道了。
他作為錦衣衛置身其中,太幹淨,太被動。
今日的一言一行,舉手投足,口口聲聲都是在為皇室,為他效忠的君主考量,為此,可以去堵民衆之口,可以去解決被貴妃幽靜多年,無根無萍的小尼……
這做派,像極了只忠于君主的錦衣衛的做派,似乎毫無纰漏。
可皇帝的疑心在被不斷放大。
此刻這些莫名其妙的巧合連在一起,刀指貴妃,但,是不是其實是為了晉王呢?
第一回 ,他覺得有些看不透這位忠心耿耿的臣子。
他着力去化解的沖突,給裴宣的體面,會變成指向他兒子的一把刀嗎?
皇帝心頭有些難言的憤怒,從前的錦衣衛,不會在輿論發酵之後警示,如今,倒像是逼着他不得不做出決斷——是一如既往包庇貴妃,給晉王生母體面,不惜讓京都百姓畏懼寒心,還是說,大度地饒過靜南這些人,無聲地坐實了貴妃的作為?
他被迫走到這個分叉口,憤怒不比上回的事少。可上回,他可以憑心意随意懲戒莽莽撞撞求着他大義滅親的裴宣,這次,卻無法對一個忠君之事,只聽他指揮的臣子下手。
皇帝深吐出一口氣,面色恢複了古井無波。
他淡淡地開口:“既然查清楚了,便将人放了吧。”
裴宣點頭應是,也不多問什麽,見皇帝沒有再吩咐他的意思,便起身告退了。
待他走後,眸色陰沉下來的皇帝将手中的錦匣一角捏得碎裂,旋即扔到了胡奇懷裏:“去,去問問貴妃,這是什麽東西?”
“是。”
……
裴宣慢慢地走下了白玉石階。
他心裏很清楚,這次,陛下一定會對他起疑心,懷疑是他刻意掀起的一切。或許,從今以後,他就真的要備受冷落,不再是陛下最信任的近臣了。
但,值此危急之秋,早沒有什麽退路可言了。
胡奇抱着匣子在後面小跑了幾步,路過他身邊的時候,微微放慢了幾步。
裴宣聽見對方微不可察的一聲嘆息:“裴大人這又是何苦呢?”
他心領神會。
二人都在皇帝身邊辦差數年,論帝心,恐怕唯有他們能揣測到五六分。
裴宣能看出的事情,胡奇自然也看在眼裏。
胡奇只是沒想到,裴宣在扳倒了端王過後,竟然還敢來觸晉王殿下的黴頭。甚至,一出手就将矛頭對準了陛下寵愛了多年的貴妃娘娘。
陛下昔年有多愛重貴妃娘娘,他都看在眼裏。最早的時候,那位可是連陛下的發妻都要暫退鋒芒的存在。只是後來貴妃太過跋扈,殘害了不少皇嗣,陛下查到了一二,無心再追查下去,但那份心意,總是不如最初的純粹了。
即便如此,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更何況,貴妃與晉王母子連心,互相扶持。裴宣再怎麽得陛下看重,也畢竟只是臣子,而非兒子。
聞言,裴宣也只是抿了抿唇,輕聲道:“不管胡總管信不信,臣,确實是一切都為了陛下安危考量。”
他也沒說假話,他有私心,但他這樣逼迫陛下,絕非僅僅為了一己之私。
救駕之功的确重要,可皇帝後來并未給他什麽油水多的閑差來賞賜他,而是将他帶在身邊,一步一步拔擢他掌管了錦衣衛。
年少的時候,他的眼前一直是昏暗迷茫的,不僅是母親冷落他,作為父親的英國公,實然也只是培養長兄一人——或是有心無力,又或是偏愛繼承爵位的長子,他不得而知。
皇帝對于他來說,是值得效忠的君主,是指點迷津的長輩,也是他成長之路的引路人。在裴宣心裏,對皇帝也存在着淡淡的孺慕之情。
晉王既然有反叛之意,他日若有逼宮的心思,蘇貴妃這位寵冠六宮的妃嫔,便可能親手送皇帝上西天。枕邊風是溫柔鄉,亦有可能是英雄冢。
他不會給晉王這樣的機會,也不願看皇帝如此憋屈的死去。
胡奇聞聲沒再說什麽,或是不屑,或是有什麽旁的心思,只是微微拱手,便帶着一群內侍快步離開了裴宣身側。
……
蘇貴妃正在與一衆新進宮嫔在禦花園賞花。
她身姿曼妙地在白玉石橋上穿行,點漆般的眸子裏滿滿是倨傲之色。
皇後不死心,被她弄走了那兩位之後,竟然又送來了一批新人——也不知京都那些老不死的在哪裏偷偷養了這麽多年輕貌美的女兒孫女,流水似的往宮裏送!
做不成晉王妃,竟然打起了陛下的主意麽?
真是無恥!
蘇貴妃心裏嫌惡,越發喜歡給這些新人吃苦頭。
今日禦花園賞花,有個不長眼的衣服上的織金繡刮破了她的絲羅,她便罰那小貴人在路中央跪着。
瞧那臉皮薄的,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跪了一盞茶的功夫就弱不禁風地要東倒西歪,她派去的嬷嬷便在身邊盯着,一瞧她失儀便将人扶正,在她腰身上狠狠掐上一把,看她還敢不敢仗着頭一日進宮便承了寵在她跟前嘚瑟!
蘇貴妃享受着殺雞儆猴的快感,她能感覺到,這些人看她的目光裏充滿了畏懼與豔羨。畏懼她雷厲風行的狠毒,豔羨她如此年歲,還能在容貌上壓她們許多人一頭。
秋日的晨風薄涼,那小貴人以為在禦花園有機會偶遇陛下——如同上回那個瘋了的鄭嫔一樣,穿得又薄又修飾身形,腰肢顯得能一掌掐握。到這時,卻被那嬷嬷折磨得不成樣,水杏般的眼睛裏全是霧氣。
說是賞花,這些新晉的宮妃卻早被吓壞了。三三兩兩地聚在一塊兒,生怕下一個倒黴的就是她們,偏偏還不敢走,怕招了貴妃的眼。
忽地有宮女在一位宮嫔耳邊說了什麽,那人面色大變,攥緊了手,低聲和同伴說了幾句。
宛如衆星拱月一般,立在白玉石橋正中心的蘇貴妃一下子就敏銳地感覺到,有人的目光不對勁了。
她鳳眸一掃,眯着眼睛看了看,便指出了那位說小話說得最歡脫的宮嫔,挑了挑眉頭:“這位妹妹說什麽好玩的呢?也讓本宮聽聽!”
被指到的女子早吓得面如土色,倉皇地走出來,上了白玉石橋,連蘇貴妃的裙擺都沒挨到,就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貴妃娘娘饒命!”
蘇貴妃眸光不屑,不曾料到在這關頭被送進宮的還有這等膽子小沒骨氣的,捏着她的下巴,朱紅蔻丹幾乎要掐入她的臉頰:“妹妹吓成這樣做什麽,嗯?”
那宮嫔眼前是蘇貴妃放大的臉,耳邊是宮人從宮外聽來的流言,她咽了咽口水,想起自己花容月貌,大好年紀,忽地痛哭流涕:“娘娘饒命,求娘娘不要抽我的血!”
此言一出,整個禦花園死一般的寂靜。
如這宮嫔一樣娘家消息靈通,還能傳進宮裏的人也有幾位,但不知曉內情的亦有許多。
只是抽血什麽的……怎麽聽怎麽邪祟!縱然有人一知半解,卻也足以吓得花容失色。
蘇貴妃神情則有些恍惚,疑心是自己聽錯了。
她松開手退後了半步,兩彎柳葉眉微蹙,正要說什麽,帶着一幫內侍的胡奇已經從她背後過來了。
往日裏慈眉善目的胡奇神色有些嚴肅,手裏捧着一個很磕碜的被捏碎了半角的錦匣,在她面前打開,沉聲問:“奴才奉陛下之命,前來詢問貴妃,不知貴妃可知曉此物是什麽?”
蘇貴妃怔怔地看着匣子裏的朱紅丹藥,一時間,震驚得都沒有在意胡奇沒有向她行禮。
陛下知道了!
她有些茫然地目光掃過身後那些或戲谑或厭惡或畏懼的眼神,忽地有些無力。
這些人也都知道了!
且陛下不僅知道了,而且沒打算瞞着天下人包庇她。
她覺得荒唐,她好像被胡奇這個沒根的奴才當着一群低賤的宮妃迎面扇了一巴掌,扇得她頭暈目眩,眼花耳鳴。
她忽地推開胡奇的手,提着裙子往禦書房而去。
陛下不能這麽對她,陛下明明是喜歡她的,而且,她還有晉王,他是陛下如今唯一的繼承人了!陛下怎麽可能為了幾個賤民,連爹娘都不知道在哪兒的小尼這樣對她?
她腿腳出乎意料地麻利,胡奇沒來得及阻攔,頓時暗罵一聲,使喚人跟了上去。
蘇貴妃被攔在了禦書房門口。
攔她的人是胡奇的徒弟胡宗權。
她怒目而視:“你也敢攔本宮?”
胡宗權低着頭,沉聲道:“不敢。只是陛下有命,他只令胡總管去詢問娘娘,并不想見娘娘。”
蘇貴妃如遭雷劈,僵了半晌,凄然地跪在了殿前,聲淚俱下地向裏面道:“陛下,陛下,您見見臣妾吧,您不能就這樣給臣妾定罪啊……”
陛下從來見不得她哭,見不得她受委屈的。
她一受委屈,連顧賢妃那個出身高貴的賤人都要去死。
陛下一定不會就這樣冷了她的。
……
殿內。
皇帝煩躁地揉了一團寫廢了的宣紙,扔在地上。
外頭的嬌音聲聲泣血,聽得人骨縫都麻了。若放在往日裏,皇帝早軟了心腸,什麽過錯都肯原諒,扶着她的手,攬她在懷裏細細地安慰了。
可現下,皇帝沒有半分這樣的旖旎心思。
他只要一想到他此刻踏出殿外,便能瞧見她那張被無數鮮血養出來的臉,便覺得反胃。
縱然他明知裴宣或許另有謀劃,一切的巧合都不是巧合,可不可否認的是,這件實打實的惡行,還是在他心頭蒙上了揮之不去的陰影。
他不想見她,或許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想再見她了。
皇帝阖了阖眼,低聲吩咐道:“将貴妃禁足永和宮,無朕命令,不得出永和宮一步。”
“是。”
……
聽完內侍的話,蘇貴妃久久不能動彈。
“請吧,娘娘。”
有宮人來扶住她的手,憂心忡忡地看着她,低聲道:“娘娘不必傷心,您還有指望呢。”
貴妃無神的瞳眸微微轉了轉,無聲地笑了笑。
指望?指望誰?
她的好兒子,晉王麽?
如今宮裏宮外都傳遍了,他卻沒個人影。要當儲君的人,倘若如此無能,那還争些什麽?
她恍惚感覺到今天好像是一個令她嫌惡的日子。
貴妃冷笑了一聲,閉上了眼睛,一些許多年不曾刻意去想的猜測湧上心頭。
到底,還是養出了一個白眼狼。
她好恨。
不知該恨壽清十年如一日的無能,還是恨當初那個毀掉她一切希望的女人。
或許,更該恨裏頭這個無情的男人。
原以為她是特殊的,即便她殘害他的孩子,他也能裝作不知曉,依舊恩愛地同她過日子。卻原來,這人根本就是冷心冷肺,待她,待旁人,都是一樣的無情。
這對父子,倒是相似。
貴妃咯咯地笑,笑聲聽得讓人頭皮發麻。
宮女急忙扶住她往外走,若貴妃被刺激瘋了,沖撞了聖駕,那可不是好玩的。
此刻的宮外。
普樂寺。
晉王從供奉着皇家牌位的玉佛殿出來,神情在日光的照耀下,隐隐有些陰冷的意味。
“殿下,方才裴指揮使進宮了。”有人現身禀報。
聞言,晉王的眉頭微松,無聲地笑了笑。
“他待她,還真是一如既往地不畏生死。”
想起今日這特殊的日子,晉王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巍峨的玉佛殿,一如既往鳳眼裏淌着一些難言的意味。
偏偏是今日呢。
裴宣既籌謀了這一場大戲,又進了宮,想必是沒打算空手而歸的。
這世上因果輪回,大概真是有定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