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石破
第69章石破
◎“或許生了叛國之意”◎
高氏與其心腹嬷嬷石破天驚的私房話, 無人聽到。
明舒被裴宣牽着出了正院的門,便有默契地松了手,只是衣袖之間仍舊粘連着, 幾乎沒有空隙,顯得格外親密。
她小心地觑着裴宣的臉色, 不知他方才有沒有聽到她說的話。
她确然是一時怒火上湧心疼他,但高氏的态度無疑是傷人的,作為男子, 聽到妻子诘問母親, 多半也會心裏不舒服, 或是覺得傷了自尊。
裴宣面色如常, 餘光瞥見她緊張的模樣, 也不做聲。
直到這人差點左腳絆右腳往他身上跌,他才好笑地托着她的腰肢扶了她一把:“……還是孩子麽?”
明舒本心裏打鼓,此刻連耳帶腮泛起嫣粉, 抿着唇反将一軍:“二爺想什麽呢, 都不理我。”
裴宣斜睨她一眼:“你又沒同我說話,想要爺怎麽理你?”低聲在她耳邊輕語幾句:“……這樣理你麽?”
她被那葷話鬧了大紅臉, 瞪了他一眼, 但好歹見他心情似乎不錯,便沒有再多問,轉話說起正事來,将方才和敬師太的事情說了一通。
裴宣方才被前院的客人絆住了腳, 聽到消息也沒能立時走開,不過心裏想着和敬一個尼姑在府裏也翻不出風浪來, 便也沒怎麽擔憂——反倒是進了正院聽到她們婆媳吵嘴, 吃了一驚。
明舒對高氏說的那些話, 或許是他許多年前無數次想說又沒敢說的話——盼着高氏只是一時失察,一時鑽了牛角尖,或許聽了這種話也會不忍,會想起他這個疏于照料的兒子,母子和好如初。
但今日,隔門聽到明舒為他打抱不平,這種感覺似乎已經全然消失了。
他再也不是一味盼望着母親疼疼他的孩子了。
現下,他長出的羽翼每時每刻都希望照顧得無微不至的人,竟也在希望能反過來事無巨細地照顧他的感受:望他一切安好,有人偏愛。
此刻的裴宣,眼角眉梢都蕩漾着柔情與憐惜。
明明是那麽嬌柔的人兒,怎麽反倒覺得他有諸多不易,事事艱辛呢?無條件的能感同身受,從來不将他看成刀槍不入的英雄,若遇險平安歸來,只會心疼他差事太難,為他心驚膽戰……
他頭一回知道,被人挂念的滋味兒這麽美妙。
明舒說着說着,卻見身側的人停了腳步,她疑窦地跟着住了腳,卻見他往那頭的古樹低下走了幾步,她亦步亦趨地跟過去,忍不住搓了搓手臂上的衣料。
有些冷。
自打他們成親以後,這天是一日比一日冷了。
裴宣看着眸色微動,解下身上的大氅要給她穿上,她眼神往四周飄,嘴裏道:“不用了,我快些回去就是了。”
目光下移,卻見他腰間佩戴着那枚她親手繡的荷包——青色荷包上繡着一對戲水鴛鴦,是她花了不少功夫,廢了不少好布料才最終挑出來的一個成品。
不過,繡藝還是有些比不上國公府針線房的繡娘。
她看着抿了唇,低頭笑了笑:“這荷包好用麽?”
裴宣颔首帶笑:“自然。”
她便被哄得眉開眼笑。
這樣她親手縫的貼身物件,被他時刻系在身上,豈非有種讓他走到哪兒都能想起她的微妙感?
裴宣見美人眉眼含笑,朱紅的唇水光潋滟,如今又梳了婦人的發髻,眼波流轉之間,頗有萬種風情的實感了。
一時間,心頭湧住的憐惜泰半化成私藏的占有欲,手掌不容分說地将玄黑大氅系在她身上,眸光定定地望着那張他描摹了無數遍的容顏。
他的神情與視線太過熱烈,明舒回神時被看得幾乎燒紅了臉,下意識地就想找托辭先走一步,誰知這人卻像早有預料,替她系了大氅後,就勢拉着大氅的兩個角,連人帶大氅整個兒将她擁進懷裏。
她怔愣了一下,鼻尖是他身上熟悉的檀香,迅速而強勢地包裹着她,她推搡了一下,想讓他放手:“被下人看見了可怎麽好……”
他卻另一手擡起她的下巴,一雙澈亮的瞳眸裏倒映着她的樣子,灼熱的氣息撲在她臉上,無所謂地笑了笑:“沒什麽要緊的,你我是這國公府的主人,何必畏懼下人?”
她被這霸道的話弄得失笑,斜睨他一眼:“某人不是先前還打着要美人不要江山,自願退位讓賢搬出去住麽?”
裴宣微微斂眉,思索了一下,嘆了口氣:“現下我改主意了。”
“嗯?”
“夫人這般貌美,裴某此刻只想将你私藏在袖中,不欲讓外人瞧見。若無功名爵位,又怎敢行此霸道之事?”
說着,便俯首湊了下來。
明舒本被哄得笑個不停,這回反應過來是在外頭,腦子就炸了一下。
可這人火熱又不失溫柔的吻落下來,嫩軟的舌尖糾纏,早攪得她失了神智,被牽引着淺喘深吸,唇齒啧啧交響。
暧昧無比。
兩位主子忽地鬧出這一出,跟着的茯苓早驚呆了,卻聽丹蘭輕咳一聲,神情自然,姿态娴熟地用身子擋住了大半邊月門,她亦很快回過神來,跟着擋住了另一側,隔絕了外頭來來往往的下人的視線。
主子們覺得無所謂,可她們不能失職啊!
丹蘭非常識時務地仰頸望天,茯苓則紅着臉低着頭看自己腳邊的影子,顯然也飛快上了道。
丹蘭餘光一掃,滿意地微微颔首。
孺子可教也。跟着世子爺和世子妃,就得做好這樣的準備。這茯苓還是臉皮薄了,多大點事啊。
香火鼎盛的大覺寺,這一日也依舊香客如雲。
晌午時分,有一隊不尋常的人家進了山門。
知客只知是晉王府的女眷,忙為其安排了離山門處不遠的一處院落,打掃得十分幹淨。
秋環留了些人在院子裏,跟着的宮女仍還有幾位,被簇擁着去了蓋着琉璃瓦的觀音殿敬香。正要獻經之時,旁邊伸出了一雙手:“這是我閑來無事抄的佛經,聽聞秋娘娘有喜,若不嫌棄,一道獻給觀世音菩薩,也算是我的一片心意了。”
秋環眸色微動,看見明舒的笑臉,有些訝然和驚喜。
“世子妃有心了。”
她忙接在手裏,道了謝,奉上了準備的經文,捐了兩千兩銀子的香油錢。
一邊的明舒上了香,亦捐了兩千兩的香油錢,另點了她與裴宣的長明燈,想了想,又加了兩盞,一盞給還在邊陲的陸靖譽,一盞……是為秋環點的。
秋環默默看着,又低聲道了謝,待出了觀音殿,主動邀約道:“世子妃可用了飯?現下已經晌午了,趕回去用飯怕是會餓肚子,小心傷了胃。”
“還是秋娘娘想得周到。”明舒笑了笑,沒有推辭:“那我就腆着臉去嘗嘗宮裏人的手藝了。”
秋環現下有了身孕,聽聞晉王給她升了側妃——待遇倒是比當年的蘇側妃還好,蘇側妃進晉王府的時候也只是個侍妾,後來生了小郡主,才成了側妃。秋環的孩子尚在腹中,能否平安降生且是未知數便成了側妃,一時之間,在晉王府更是炙手可熱了。
是以秋環這回出門,身邊跟了不少宮人,不過是來上個香,也帶了許多慣用的東西,衣食住行,樣樣都是最好的。進口的東西,更是身邊人親力親為,銀針試毒,生怕外頭有什麽不幹淨的東西沖撞了她。
而明舒懷着身子,裴宣亦是不敢大意,那茯苓就是個鑒識毒的高手,也因此才會在這次她進門的機會中脫穎而出,從外圍的事轉到貼身服侍的差事上來。
宮裏人用食講究食不言寝不語那一套,一頓飯吃得只有筷子碰撞碗碟的清脆聲。
飯後,秋環淡淡地讓身邊服侍的人都下去。
有人面露遲疑:“側妃娘娘,這恐怕不妥。殿下讓我們時刻保護着娘娘……”
秋環便沉了臉色:“英國公世子妃與我是舊相識,素來弱不禁風的,難不成還會傷我?退下!”
那人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聽了秋環的話——怕她動了胎氣,回頭更不好交代。
明舒在一邊靜靜喝着潤口茶,并不着急。
這回她過來,本就是要見秋環一面的,想來這也是秋環的訴求。
現下,他們與晉王之間的争鬥馬上就要拉開帷幕了,往日裏她願意當個糊塗鬼,現下,卻是不得不問個清楚了。
待得人一走,秋環的面色便變得有幾分焦慮,引着明舒往內室而去。
明舒沒怎麽猶豫。主仆多年,這點信任還是有的,即便秋環真在朝夕相處間對晉王生了愛慕之意,她也相信,她不會置她于死地。
不過光她相信也沒用,裴宣不見得信,此刻,多半暗中還有人在。
一進內室,秋環就猝然跪了下來,紅着眼睛道:“小姐,那日奴婢中了晉王的計,去見您身上戴了個香球,明明是重金找太醫瞧過,卻沒想到,還是讓您中了招……”
明舒笑着打斷了她的話:“與你無關,那是更久之前晉王對我下了傷情蠱,心神俱傷之下會失去記憶。那時,他多半是打着将我控制在掌心任他□□的主意,只不過被裴宣搶先一步找到了我,利用你,也不過是他計劃被打亂後的彌補之計。”
秋環面色悲憫:“奴婢早早就察覺到,晉王似乎對您有別樣的心思……卻全然只以為是欽慕之情,沒想到,老爺他們的死,也與他有關。”
當日晉王将她從陸宅帶走,她對自己無力施救感到絕望和自責,可同樣的,其實心裏也有對晉王伸出援手的感恩。
他位高權重,哪怕他在她面前喜怒無常,将她視作低賤的玩物,她也不曾怎麽恨過他。直到她從他口中聽到舊主的名字,想到了大小姐的“惡疾”,才漸漸開始後背發涼。
她是跟着陸明舒識過字的,她自然也察覺到了,兩方的箭弩拔張不是單純的襄王有意流水無情那麽簡單。她猜到了,陸家的覆滅,除了短視而又猖狂無比的端王直接下手,晉王似乎也在後頭出了不小的力。
……她在晉王府,看到了恭敬有加的沈容安。
她感到絕望,覺得這仇沒法報了,畢竟現下有可能的皇儲,只剩下晉王一個。所以宮宴之上,她有過猶豫,想着忍辱負重,或許可以讓舊主保全一條性命。這樣的舉動,事後落在舊主眼裏,自然會覺得她有異心。
她沒機會去解釋,被裴指揮使帶出宮後,徘徊之際,卻無意中發現了一個大秘密。
也正是因此,她義無反顧地回到了晉王府。
此後,更是莫名其妙地懷上了這個不該有的孩子。
秋環深吸了一口氣,擡頭看着神色被她的話一點點緩和下來的明舒,沉聲道:“不管小姐信與不信,今日奴婢出門,承蒙裴指揮使的人暗中幫助,并未引起晉王疑心。奴婢特意出門一趟,是有要事想禀報。”
“……邊陲與大夏之争,或許,晉王殿下生了叛國之意。”
此言一出,明舒的神色驟然變得淩厲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