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秘辛
第68章秘辛
◎唯有她們主仆知曉的一道傷疤,一個秘辛◎
隔日, 仙安居的和敬師太登門拜訪。
高氏特意讓人來喊陸明舒出去一同見客。
明舒跟着高氏房裏的翠容,一路上從她口中打聽了不少事。高氏也是篤信佛法的,只是不像前淮南王妃齊氏那般不理世事, 這一點明舒一早就知道,只是她不知曉, 高氏和仙安觀的人素來也走得近。
每每有身子不爽利治不出什麽成效的時候,往往都會請和敬師太上門來。據說裴康小時候受了驚吓,高氏也請過和敬師太來燒表。
明舒聽着微微颔首。
若放在尋常時候, 她不會多想, 只當這和敬是上門來講經, 讨些香油錢, 可不久前剛見過了靜純, 甚至于在她口中聽到了這位德高望重的師太的“名號”,現下來看,恐怕是來者不善的。
她暗暗看了丹蘭一眼, 後者會意, 招來一個小丫鬟,低聲說了幾句。
裴宣在外書房會客, 若是有什麽差池, 也好讓他心裏有數。
一進門,高氏便笑着給和敬師太介紹:“……這是我新過門的二兒媳婦,師太應該還從未見過。”
明舒笑着颔首,亦上下打量着這位仙安觀的得道高人。
面容肅穆平靜, 一身海青穿出了仙風道骨的感覺,倒是不似尋常人物。
她微微挑眉, 不懂這樣在京都也為貴夫人座上賓的出家人, 緣何會走上又一條不歸路。
和敬也在打量這位國公府未來的女主人。
那出挑得一騎絕塵的容貌首先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眼中閃過異光,旋即清醒了些,又将那些荒謬的念頭壓下去——剛才那一刻,她竟然在想,若是拿這位的血制藥,或許,會煉出具有奇效的仙丹。
和敬收斂了心神,目光便落在了明舒頭上插的那支鳳釵上。
不是什麽特別貴重的首飾,只是純金打造,可這鳳釵,昔年她似乎在太後頭上見到過……
她有些震驚,便不敢再生出什麽怠慢之心,微微躬身:“貧尼見過世子妃。”又笑看一眼高氏道:“世子妃頭上的鳳釵很眼熟,不知是不是宮裏的貢品?”
提及太後的賞賜,高氏自然也是顏面有光,笑着道:“是昨日我家二哥兒和新婦進宮謝恩,太後娘娘賞賜的。皇後娘娘也在,還賞了我這兒媳一副頭面……師太倒是好眼力。”
“不過是早年有緣見過太後娘娘一面,不如諸位貴人能時時近前。”和敬微微一笑,便順着高氏的話稱贊了一句:“世子妃瞧着是個有福之人,是顯貴的命格,太後與中宮娘娘厚賞,必也能讓英國公府上下清泰平安。”
明舒眨着眼睛道謝,能感覺到高氏看自己的目光都柔和了很多。
實則她心裏在暗暗腹诽:若蘇貴妃煉制血丹之事确鑿無疑,這和敬師太與那壽清國師,不就是一條船上的人麽?怎麽一個說她是天煞孤星,一個說她是有福之人,出來胡說的時候,不能先和對方打個招呼麽?
和敬不知她想法,眸光閃動之下,忽而開口道:“不知世子妃可認得貧尼所在的仙安觀裏的一位小尼,名喚靜純的?”
她們在京都找了一圈都沒找到靜純,國公府這頭也沒見她上門。可國師那邊幾次占蔔,結果都不太好,原先靜純在的那座庵廟她們也派人去尋了,同樣是渺無音訊,無奈之下,今日她只好親自上門來試探了。
明舒聽着面色不變,想了想,笑道:“是仙安觀的麽?我聽夫君說,好像不是呢。”
和敬看了她一眼:“先前不是,不過貧尼見她有慧根,精通佛法,便做主将她師徒倆一起留下來了。”
一邊的高氏,聽着則是一頭霧水,蹙了蹙眉:“你們說的靜純……是什麽人?”
“先前世子爺進京時遇刺,中了毒,是這位小師傅找了藥草來,替世子爺解毒的。說起來,也算是我們家的恩人。”明舒解釋了一句,又看向和敬:“師太怎會突然提起她?莫不是,靜純出了什麽事?”
她目光清澈,看向她的眼神有些焦急,一時之間,和敬倒覺得她真沒見過靜純,靜純也沒想着來攀國公府的高枝。
和敬嘆息一聲,搖了搖頭:“靜純她前些時日誤入歧途,偷了仙安觀裏的許多香油錢跑了,現下,我們正在四處尋她。也是聽說她之前上過國公府的門,怕諸位貴人因往日恩情被她蒙騙,累害了仙安觀的名聲。”
不管國公府的人知不知道,反正如今她要把靜純竊賊的身份坐實。這樣若是靜純此後再尋上門來,說不定就沒法進門了。若是他們知道……那也可以試探下他們的反應。
明舒還沒說話,高氏已經皺起了眉頭:“好端端的,怎麽會行竊呢?既然是有慧根的出家人,莫非六根還沒清淨麽?”
和敬微微一哽,先前為了應付這世子妃的诘問,随意一言,倒是把她圈住了。
她嘆着氣,語氣有些悲憫:“多半是因為她師傅生了重病,那孩子瞧着她師傅纏綿病榻,就起了貪念,想搶奪些銀子給她治病罷……”只能把她往好處說。
高氏聞聲,也是嘆息一聲:“這世道,還是可憐人多。”
明舒聽着也紅了眼睛,拿着帕子拭淚:“既然是為了這件事,我們出些香油錢,他日若靜純被你們找到,也還望仙安觀能留她一條性命,畢竟,那孩子還小呢。”
高氏一聽,問了年歲,又是唏噓不已。
原先她也未必這麽悲天憫人,只是聽聞這靜純和國公府有了粘連,實然心裏也不願和敬将她打成十惡不赦之輩,無端地壞了國公府的名聲。
和敬一見這場面,哪裏還瞧不出來高氏的惺惺作态,僵硬着臉道:“話雖如此,到底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佛門亦有佛門的規矩。佛門不殺生,但也要将她逐出師門。”
“那也是應當的。”明舒點了點頭,嘆氣道:“只是還望和敬師太不要将人移交到京兆尹府,免得斷送了她的性命。您放心,她若是尋上來,我們定然會将人送回仙安觀。”
和敬木着臉道了聲好。
會麽?她怎麽覺得不會呢?
尤其是,她沒想到,素來篤信佛法的高氏也會是這種極力護短的态度。看來,信佛法都是裝出來的。
不過這兩人一唱一和,全然為了保全國公府的名聲,看來,還沒有和靜純有過什麽接觸。
和敬略略放下了些心,又和高氏講了會兒佛法,拿了裴家的香油錢,便起身離開了。
人一走,高氏慈愛的面孔便淡了一些,望向明舒:“這和敬師太是上門來提醒我們不要包庇靜純的,畢竟是有盜竊的名聲,如無必要,還是不要粘連此人了。”
“是。”
高氏見她答應得爽快,心裏倒是舒服了一些。
實則她發現這陸氏是個聰明人,出嫁沒多久就懂得以夫家的利益和面子為先,方才倒沒再那和敬面前說出什麽不妥當的話,一舉一動,進退之間,也算是頗得她心意。
她眼下雖然沒有将家事放權給她的心思,但已然對她有了一些好感。
并非是喜愛,而是認為她有擔當起裴家宗婦一職的能力。
只是,想到身有污點的靜純,她還是忍不住嘆了一句:“宣哥兒也真是的,不查清楚對方是什麽人,就認什麽恩人!平白給家裏惹麻煩!”
此言一出,她還沒覺得有什麽,下首和和氣氣笑着的明舒卻斂了笑意。
“那靜純救了夫君的性命,不過是庵廟裏的人說她偷東西,東道主之辭,何患無窮?即便真是作奸犯科、十惡不赦之人,救了夫君,不也是恩人麽?夫君性命垂危之際,莫非還要想着,眼前救他的人是不是好人,會不會壞了國公府的名聲麽?”
她眸光沉沉,直視着高氏的眼睛。
她是見過裴宣性命垂危的樣子的,那時候的她,慌亂了陣腳,一顆心簡直想被火在燒,只盼着諸天神佛降下什麽恩惠來救他性命,便是學佛祖以身飼鷹也無不可。
但高氏,忽地聽說了裴宣有個救了命的恩人,卻不在意,她的兒子曾經陷于危難之中,還要責怪他不夠敏感,給家裏裹亂。
她覺得出離憤怒,一時間,把什麽恭謹侍奉的話全都抛到了九霄雲外。
高氏愕然且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你、你這孩子說的什麽胡話?我哪裏是這個意思,要讓你這般曲解?”她先是覺得心虛,又很快變得憤怒:“你這是什麽态度?你怎麽敢這樣和我說話?”
她覺得被挑釁了做婆母的尊嚴。
往日太夫人在的時候,她沒有一日不是伏小做低,晨昏定省的。如今輪到她做婆母,怎麽就是這樣一個光景?陸氏才進門幾天,居然就敢這麽同她說話!
此刻,裴宣剛走到正院門口,聽到裏面高氏的怒吼,微微一怔,面色一沉,正準備快步進去,卻聽見她的聲音,腳步便頓住了。
“母親,婆母。”明舒無奈地笑了笑,嘆息道:“我不是想蓄意挑釁您,我只是覺得,您為什麽不能對他好一些呢?”
高氏微怔。
“他受傷了,他曾經生命垂危,有人救了他,您不是應該感覺到慶幸,感覺到內疚和自責,沒能早點發現他的不妥當麽?或是,為他在外頭歷經腥風血雨,出生入死而心疼……”她想起裴宣在她面前露出的落寞,有些心酸地張了張口:“您就不能像疼三爺一樣,疼疼他嗎?”
來的時候,她看見正院的人煮了湯,要送往裴康那邊。只是,卻只有一份,像是全然不記得,裴宣此刻也在外院書房。
這樣被忽視的時候,是否數不勝數呢?她由衷地覺得難過。
高氏看着目光裏全是不忍的明舒,半晌,長長嘆了口氣,卻沒有給出任何許諾。
屋子外也靜谧了許久。
過了片刻,裴宣從外面進來,掃視了一圈,笑道:“怎麽不見和敬師太?不是說上門來給母親講經麽?”
他一進來,屋裏的兩位女人便自覺地恢複了鎮定的神色。
高氏勉強撐起一個笑容,道:“她都已經走了許久了!你這孩子,是想把你媳婦領走吧?去罷去罷,正是蜜裏調油的時候,少來礙我這個老人家的眼!”
“瞞不過母親。”裴宣笑得坦然,拉着明舒的手,微微行禮,便帶着她離開了。
待人走了,高氏身邊的嬷嬷擔憂地走上前來,看着走神的主母:“夫人……”
高氏緩緩回神,看着經年的老人,嘆息了一聲。
“我何嘗不知道,我待他不公?”她搖了搖頭,苦笑一聲:“可知道是一回事,邁過我心裏這坎兒,卻很難。”
她努力了許多年,如今能做到的,也只是和這個兒子心平氣和地相處而已。
嬷嬷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開口道:“夫人,或許,那只是您的妄念,并非事實……”
是麽?
高氏怔怔的出神。
時間已經過去那麽久了,久到,她已經快忘記那個襁褓之中,被她掃了一眼就抱出去的嬰孩的面容。
而這麽多年,國公爺的确也沒有再領什麽不相幹的女人進府。哪怕是外頭,他也從來只是跟老友招貓逗狗,遛鳥養花,從來無關風月。
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告訴她,是她看錯了,不曾有什麽他真正屬意的女人,裴宣他,就是她的孩子。
可是,一如往常,高氏眼前有那個啼哭得響亮的嬰孩的面容,只是現下,越來越模糊,似乎還能和裴宣的樣子重合,她攥着那嬷嬷的衣袖,無聲地啜泣:“可是……我明明記得……”
嬷嬷看了一眼門外,急切地止住了她的話頭。
“夫人,如今,是也是,不是也是了。”
三哥兒被兩個出色的兄長壓着,打小就資質平平,後來先世子爺早夭,這孩子更是生得一日比一日頑劣,纨绔的名聲打響了京都,要他去辦事,更是只知道借兄長的勢,也并非什麽扮豬吃虎。
現下,國公府的未來,夫人和三哥兒的未來,也只能指望二哥兒了。
那嬷嬷的神情有些怔忪。
她恍恍惚惚看到了,當年夫人生産之後,見到二哥兒時面色大變的樣子,發瘋了似的說他不是她的孩子,是從外頭抱來的。
她吓得神魂俱裂,去盤問乳娘和接生婆,卻個個都說沒有這回事。偏偏只有孩子的生母,一口咬定那不是她起初見到的模樣。
她心涼了半截。
這樣的情形,要麽是夫人産後瘋癫了或是記錯了,要麽,就是作為一家之主,剛才來瞧過孩子的國公爺親自換的,所以,乳娘和接生婆都不敢聲張。
若是後者,只怕國公爺敢走到這一遭,就不怕夫人同他鬧了。
她勸着夫人,無論如何忍氣吞聲,只當是沒生這個哥兒,也萬不能和裴家離了心,做了棄婦回高家去——高家新進門的夫人,可不是個好相與的。
于是,經年累月的,這就成了唯有她們主仆知曉的一道傷疤,一個秘辛。
其餘人,則以為是夫人産後情緒激動說出的瘋癫話,無人在意。
她也一直更傾向于是後者。
母子連心,夫人拼盡力氣生下的孩子,又怎麽會不認得?那樣篤定,不怕冤枉了自己的孩子,更是極為罕見的事情。
後來,夫人和二哥兒不和,由太夫人将人送到了揚州高家養着,總算沒将母子情分搞得太僵。
但誰也沒想到,前些年,被夫人寄予厚望的先世子爺,竟然伴駕時出了意外,早早夭亡。而這個從揚州回來的不受寵的二兒子,一下子就被陛下看重,立刻成為了國公府的世子爺。再然後,更是一路青雲直上,坐到了二品大員的位置。
如今,整個英國公府都要仰他鼻息,除了和平相處,還有什麽法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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