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互憫
第67章互憫
◎本就沒有愛屋及烏的源頭◎
裴宣倒也不是真生氣。
他就是覺得, 明舒對高蘅丹的态度太大方了,讓他心裏有些不舒服——他實然最愛看她拈酸吃醋的小模樣,倒不覺得女子的賢良淑德有什麽好的。
難得被他捏住了短處, 明舒抿着嘴笑,一路上都在低聲地變着法哄人, 好讓這位爺心情舒坦,不計前嫌。只是眼見着都要到東山居了,這人還沉着臉不說話, 讓她在後邊提着裙子小步追趕, 她心裏就有些不樂意了。
哪知過了一道影壁, 卻見一雙人影侯立着, 左邊的那位一身豆綠色的衣衫, 形容姣好,正張望着,見了裴宣, 素白的臉便微微一紅, 踟蹰道:“世子爺……”
目光落在世子爺身後跟着的新夫人身上,卻是微微一怔……她怎麽覺得, 這新夫人有些面善呢?
哪裏見過不成?
晏如身邊的雁雲卻是不動聲色地在二人之間打了個轉兒。
她眼睛尖着呢, 分明見到方才世子爺過來時陰沉着臉,一副被惹怒了的樣子,而新夫人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頭,連句話都不敢大聲說……
莫非, 世子爺和世子妃新婚燕爾,兩人就鬧別扭了?
外頭不是說, 這婚事是世子爺親自求來的麽?難道說, 這裏頭還有內情?
裴宣不知她們想法, 只目光疑惑地在兩個陌生女子身上掃了一圈,一個是全然的丫鬟打扮。另一個,則裝束得有些不倫不類……
他壓根不記得這兩人是什麽人。
而明舒則眸光微閃,想起了宮宴上高氏特意來尋她說的話。
雁雲是個話多的,又覺得自己似乎勸晏如這個好姐妹過來,是找準了時機,于是笑吟吟地一福,道:“見過世子爺,見過世子妃。世子爺和新夫人這一日都忙,只是禮不可廢,晏如她已經在這兒等了好一會兒了,就等着給世子妃您磕頭敬茶了……”
裴宣沒有侍妾,先前高氏那頭将晏如服侍過他的消息傳得滿府皆知,現下,晏如在衆人眼裏便是裴宣的通房。正室進門,通房來磕頭敬茶,确實是禮數。
明舒聞聲,便似笑非笑地看了裴宣一眼。
裴宣原本有八分裝出來的陰沉便坐了實。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故意特意打扮了一番,在他們回東山居的必經之路上等候的晏如,眉宇間閃過一絲不耐煩。
已經去世的祖母和高氏都曾往他房裏塞過人,那些膽大妄為、妄想通過下作手段爬床的早都被他趕出了府。留下來的人,他沒怎麽在意,一則因為要顧忌長輩的顏面,二則是這些人足夠低調,似乎能明白他的心思,幾乎不怎麽往他跟前湊,尤其是他掌了錦衣衛的權後。
他原以為這個晏如也會是個聰明人,卻沒想到還心存妄念。他有沒有碰過她,高氏不清楚,她自己還不清楚麽?
明知自己只是個筏子,卻還要特意來他眼前晃一圈……
便是被高氏催促着不得不來,要給明舒敬茶,也該是在東山居廊下等着,而非站在這影壁這裏,望眼欲穿,秋波盈盈……
他看到明舒望過來的眼神,更是無奈。本是要逗弄她一番,結果才走了幾步,情形就逆轉了。
明舒和善地笑了笑:“既然是敬茶,站在這裏可怎麽敬?”
說罷,便繞過裴宣,獨自往東山居院門而去。
晏如有些怔怔,陸氏竟然答應她去敬茶了?
裴宣望着那玉人柳條兒般柔細的腰肢款款去了,暗自咬牙,面色冰冷地看着躍躍欲試準備跟上去的晏如,嗤笑一聲,冷喝道:“滾出去!再有下次,你知道後果!”
晏如望着那芝蘭玉樹的人負手而去,快步跟上了那袅袅婷婷的身影,神情如遭雷擊。
她知道後果。
因為世子爺方才的語氣,與當年将那不識好歹想要爬床的小蹄子發賣出去的聲線一樣冷酷。
雁雲也是愣住了,面色變換,但見晏如如此傷心,忙勸慰道:“晏如姐姐,應該是世子爺和世子妃吵架了,心情不好,才會如此……”
是麽?
晏如恍恍惚惚地想着。
忽地,眼前閃現出當日在書房灑掃時,見到的一張陌生面孔。
原來如此……
她的面色頓然變得慘白。
世子爺的随口之言,讓她又心生了妄念,想着或許他是真待自己有所不同……卻原來,前塵因由是為那般。
晏如深吸一口氣,默然地拉着雁雲道:“……回去罷。”
……
明舒抿着唇只管向前走,忽地一只手自身後圈攬住她的腰肢。
她吓了一跳,急忙去推他,低聲道:“這麽多人呢!”
大白日的,來來往往的下人這麽多,被傳到高氏耳朵裏,她還要不要臉面了?
裴宣指尖的溫膩停留了片刻,也不在意,含笑低聲道:“你走慢一些,小心摔着。”
“哼。”她斜睨他一眼,壓低了聲音:“世子爺這樣的柔情蜜意,抛下新人來找我,也不知是不是只看重我肚子裏的這塊肉?”
裴宣凝眸看着她幾瞬,眼裏的笑意忽地如星光一般燦爛。
明舒微微一怔,原只是調侃他,現下卻被這笑意真激怒了幾分,沉着臉扭過頭去,再不去搭理他,快步進了東山居的正房。
院裏服侍的下人見世子妃獨自走在世子爺前頭,半點沒有為婦者謙卑恭順的模樣,很是吃驚。旋即卻見世子爺臉上全是笑意,負着手走得悠然,不以為忤,才紛紛放下了心。
惹惱了,還得自己哄。
裴宣輕咳一聲,拉住那坐在炕上生悶氣的佳人,笑道:“若論新人,晏如在裴家當差十年有餘了,你是裴家新婦,自然該是你是新人。你這氣,生得沒道理。”
然而女子本就是不講道理的。
聞言,明舒不僅沒有被安撫,反倒似笑非笑地看過去:“是啊,世子爺與晏如姑娘認識十餘年了,情分自然不比尋常。她怎麽沒跟過來?既然要磕頭敬茶,擡個姨娘的身份,豈不是更體面?”
裴宣玩味的笑意僵在臉上,嘆着氣往她身邊坐:“你也知道我沒碰過她,又何苦生氣?”
“我哪裏知道?”明舒才不理他,又往旁邊挪了一步,離他遠些:“你二人朝夕相處十餘年,我才做了一日的裴家人呢……”
裴宣聽得心堵,這下子也不覺得瞧她吃醋是件趣事了,欲要貼近,這人卻像鐵石一樣一個勁兒地往反方向躲,他無法,只能強勢地将人撈到懷裏,炙熱的呼吸噴着她的耳垂:“你這丫頭,真是沒良心。我送你的東西,你面不改色地就能送給別的心思不良的女子,我待你的心意,日月都能瞧見,你倒為個不相幹的人來說我的不是……”
他不說倒好,一說,明舒就覺得更委屈了。
“什麽不相幹的人?在宮裏,先前婆母還特意來跟我說,說晏如是個貼心人兒,讓晏如在我不便的時候伺候你……”
裴宣微怔,掰過她氤氲着霧氣的臉,憐惜地用食指擦了擦,柔聲道:“先前怎麽不跟我說?”
明舒撫着肚子,紅着眼睛地看着他:“這也是高門貴族尋常的規矩。”她猶豫了一下,小聲道:“現下我有身子了,往後,只會越來越不便……若是你一直忍着,怕也難受……”
裴宣的臉色已經淡了下來,嘆息了一聲。
“你是不是從來不把我說的話當一回事?”
她怔怔地望着他。
“我說過,不會碰除你之外的人。從前沒有,以後也不會。”裴宣揉了揉她的耳垂,目光裏都是柔情。
風月之事,他從來不怎麽熱衷,大多數時候,只覺得女子麻煩。唯獨遇見她以後,生出了絲絲連連的欲念和妄想。
他從來也不是将就的人,現下也沒道理因妻子有孕,不能行房,便壞了自己的原則,随意讓什麽貓兒狗兒的都能進他的屋。
他不需要她忍着心痛裝大度,這種事,并非不能忍受。只是每每和她待在一塊兒,他便容易變得難以自持罷了。至于旁的人,在他眼裏,都沒什麽吸引力。
明舒抿着唇去抱他的頸子,将下巴抵在他肩頭,低聲道:“我……我不想讓你母親不喜歡我,所以她在宮宴上說的話,我沒有反駁……可是,為什麽她可以喜歡高家表小姐,喜歡晏如,偏偏就不待見我呢?我不是她中意的兒媳婦,是麽?”
她原本也沒覺得多麽委屈,可今日下來,一而再再而三的事,還是讓她升起了挫敗感。
往日裏,她也是最讨長輩喜歡的孩子,怎麽出嫁了,便變成這樣了呢?是她越來越倒退了麽?
裴宣默然地撫着她柔順的青絲,将她攬得更緊了些,好一會兒,才苦笑了一聲:“她哪裏有什麽中意的兒媳婦呢?我長到這個年歲,不主動提起,她也從來沒有替我相看人家的心思……反倒是排在後頭的康哥兒,什麽東西都置辦了齊全,若有哪家的姑娘點頭應下,國公府能立刻歡歡喜喜地半親事。”
明舒鮮少聽到他用這麽落寞的語氣說一件事。
她心髒疼得微微一縮。
高氏,為何會對他這麽不上心呢?明明都是親兒子,偏心可以偏成這樣麽?難道,僅僅是因為裴康不上進,是有名的纨绔,前途難料,還是說,會哭的孩子有奶吃?
她頭一回覺得沉重得難以用言語來安慰別人——爹娘的偏愛與否,是最難以改變的人心。當日的淮南王之于衛闵兒,也帶來了無法愈合的傷害。
裴宣即便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可幼時的他,少年時的他,不也只是個渴望爹娘認可與偏愛的孩子嗎?
若非想要的幾乎難以得到,他也不會肯以身犯險,用救駕之功搏一個錦繡輝煌卻步步驚心的前程吧?
但他成為了府裏最出息的孩子,似乎還是于事無補——高氏如今倒是看重他,但比起親兒子,似乎更熱衷于娘家的利益,自己的利益。所以,有了晏如,又有了高蘅丹,其目的,不都是想更好地掌控這個兒子麽?
而這些,是和疼愛沒有半分關聯的事。
然裴宣似乎已經習慣了這一切,很快便收斂了低落的情緒,道:“是以你不必自我懷疑,不是你做的不好,而是我母親她……本就沒有愛屋及烏的源頭。”
若真是對他疼愛,見他這樣護着他心愛之人,她又怎會沒有半點顧忌地想施威于她呢?她今日受的那些委屈,歸根結底,還是因為他。
說是他不夠招人喜歡,還差不多。
裴宣有些自嘲地想着。
明舒似乎也察覺到了他的想法,她默然地從他懷裏退開了些,在他怔愣的眼神裏,将他寬大的手掌抵在她的小腹上,笑盈盈地望着他:“那你也不要自我懷疑。你很好,若是你不好,我也不會願意嫁給你,還同你有了血脈相連的孩子……”
她認真地看着他:“所以你也要接着對我好,對這個孩子好。等它長大了懂事了,也會覺得你很好。我們是一家人,說的話自然最有信服力。”
裴宣的手掌隔着她的衣料,依稀能感受到裏面微弱的動靜,一晃而過,似有似無。
他垂眸笑了笑,臉上的落寞一掃而空。
他已經過了那個渴望着疼愛才能不哭泣的年紀了,現在,明舒是在告訴他,他足夠好,好到始終被人需要。她無比需要他,她腹中的孩兒也無比需要他。
裴宣低下頭去吻了吻她的額頭,眼裏滿是愛憐。
“好,我會一直對你好,等它出來,也對它很好。不過,不會越過對你去。”
“瞧你說的,我會同一個孩子置氣麽?還是我自個兒生的孩子!”
“那可不見得!”他促狹地笑笑,嘆息一聲:“指不定那時候就要哭着鬧着,說我只喜歡孩子不喜歡你了……哦,我記起來了,你方才不就說過這樣的話?倒不用等來日,原來如今就是個會同孩子争寵的嬌姐兒!”
那嬌虛甜軟的聲音便在他耳邊響起來:“哼!還不是你,同我置氣的時候不見你走慢些,我走在前頭了,倒怕走快了傷着你的孩子!”
還對這人捏着她的短處便不依不饒的情态斤斤計較着。
他微怔,朗笑道:“我的錯,原是沒想到,夫人嬌嬌小小,哪裏能趕得上我的步子?”
她一聽,頓時羞惱地就要來撓他。
裴宣一副束手就擒任憑發落的模樣,嘴裏卻低聲道:“夫人可小心些,撓在脖子上臉上,被人瞧見了,我出去長了十張嘴也說不清!”
夕陽西斜,兩人眉眼裏都漾着柔軟,鬧作一團。緊擁的光影裏,緩緩流淌着靜谧與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