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13)
的人?秦王尋思片刻,搖了頭,“不成。”靖寧侯府家風清正,岳霆為人正經八百的,怕是“威武不能淫,富貴不能屈”,再說了,靖寧侯府如今四平八穩的,犯不上跟着自己冒這個險啊。
拎着腦袋造反、奪宮,總要有所圖吧。自己是圖那把椅子,圖着不被困在太原、困在藩王府做“囚徒”,圖着能夠一展平生所學,治國平天下,青史留名。那些跟着自己的人,又是圖什麽呢?
黑衣人是豢養已久,服從命令已經成為習慣;胡大夫之流是懷才不遇,苦無升遷之路,想要“英雄有用武之地”;已經收買過來的諸人,或是圖財物,或是圖高官厚祿;被流放的文官,全是忠心為國為民之人,可他們難道沒有父母妻兒?不想全家團聚?若自己救了他們,再接出他們的家眷,讓他們和親人見了面,不信他們不感激涕零。
秦王慢慢盤算着。可惜,跑掉了一個安瓒,最好是谕旨上的六名文官,一個不少的全部歸順了自己。這六名文官到時振臂一呼,定能應者雲集。
想到安瓒,秦王心情忽然很好。有趣,有趣,一個文官出身的文弱男子,竟有兩撥人馬這般娴熟老練的出面劫他。這中間可有什麽典故。
☆、62
“傳胡大夫。”秦王命令道。胡大夫在京中經營不少時候,知道的必定會多些。果然,胡大夫沒有令他失望,“安瓒此人,屬下一直留意着。自他進了大理獄,便有靖寧侯的外室子張過來前後左右的打點……”
“張?”秦王皺皺眉。靖寧侯府岳家的孩子,即便是外室子,也不能姓張吧?連老子的姓都改了,可見這人混蛋至極。“忠孝忠孝”,為人子的連個“孝”字都不知道,還指望他能忠君愛國?
胡大夫不知他心中所想,忙把張的事一一報了出來,“姓張,名,字無忌。極受靖寧侯寵愛,只是當年不為侯夫人所容,沒能認祖歸宗。”其實這一點胡大夫是想不明白的,侯夫人再怎麽不容,侯爺若定下主意,外室子如何就不能認回府中?靖寧侯府姓岳,不姓齊,當家的自然該是岳侯爺。他可想不到岳培看似精明幹練,遇上寶貝兒子的事卻常會犯愁,常拿寶貝兒子沒辦法。小張哭鬧要回“家”,岳培便會帶他回當陽道。
“既受靖寧侯寵愛,如何還改了姓氏?”秦王淡淡問道。胡大夫是下過一番功夫的,一五一十講了出來,“岳家先祖,第一任靖寧侯爺,本是姓張的。後來家貧賣為岳家義子,感激岳家的恩德,立功封侯之後也沒改回本姓。這張孝順,一則不忘先祖,二則不讓父親為難,便姓了張。”明知道秦王是有心要拉攏,胡大夫把張誇成了一朵花。
百花客棧中張并未和胡大夫見過面,可張所做的事,後來胡大夫是全部知道了。此人既然敢在錦衣衛手中劫奪安瓒,自然不會是拘泥禮教、奉公守法之人,大可以借機籠絡,收歸王爺麾下。
“靖寧侯太過溺愛,張素來不務正業的,只在上直衛挂個名,從沒好生當過差。近來他去了府軍前衛,聽說倒還勤謹。”這是工作情況彙報。
“張生母早逝,自十歲起他便一個人住在當陽道。因無人管束,時常出門至陝地游學,也說得上見多識廣。自今年春天起常住京城,沒再出過遠門。如今他鄰舍是安家,住着安瓒的夫人譚氏,和一雙兒女。張和安家近鄰之間,相處甚是融洽。”這是生活情況彙報。
秦王沉吟片刻,簡短問道“安瓒有一雙兒女?”胡大夫恭敬回道“是,當陽道家中住着夫人和一兒一女。幼子汝紹年方四五歲,還未開蒙;女兒解語已十六七歲,出落得十分标致。”
“安瓒出身寒門,好容易才考中科舉做了官,如何舍得就此隐姓埋名過一輩子?必是不甘心的。”秦王緩緩說道“如此,便有機可乘。”不只安瓒,便是他的夫人、兒女,難道願意從此隐入深山,不為人知?他們已淪落至這步境地,倒不如反了,或許還有生機。
“王爺英明!”胡大夫拍着馬屁,“安家只出安瓒一個有出息的,他如何能不戀棧?況且他有妻有女,幼子尚小,于情于理定是抛舍不下的。”跟着英明有為的王爺,為自己搏個出身不說,更可封妻蔭子,惠及家人。
“百花山憫慈寺,派人去好生看着。”議定數項事務,最後秦王這般吩咐道。胡大夫連連答應,俯身退了出來。當即揀派人手,去了憫慈寺。
憫慈寺。
“要打出去打,這裏可是佛門清淨之地。”解語也不看你瞪我我瞪你的岳霆張兄弟二人,依舊欣賞着梅林中如胭脂一般紅豔豔的梅花,清清脆脆說道。
岳霆極力壓下怒火,低聲問道“無忌,那兩名錦衣衛到哪裏去了?安大人到哪裏去了?快把人交出來。”這時候迷途知返,還能想法子彌描補描補。欽命要犯如何能由得你随意劫去,無忌真是不知道輕重。
岳霆不知道的是,解語根本不願殺人,不願節外生枝。那兩名錦衣衛如今正在回京城的路上。他們上了官道便被人用絆馬索設計了,掉到地上便被四五名精壯漢子麻利的打昏,捆了,塞住嘴,帶到一處荒涼僻靜之地。等到他們醒過來,身邊所有的物事都還在,連馬匹也拴在一旁。只是安瓒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小土堆,一個新墳,上面一個小小石碑,寫着“安瓒之墓”。
二人面面相觑。如實報了?那可是重大失職,要受處罰的,且很是丢人現眼;若照這墓碑上所寫,報一個“安瓒突發時疫病亡”,豈不是諸事大吉?安瓒自己沒有再跑出來的道理,上峰又如何會追究一個流放西北驿的小小文官是如何病亡的。
再說了,劉豐衣他們臨走之時,這安瓒可不就是生了病?生了時疫?還有客棧的人可以作證。這人在客棧好似康複了,出了客棧上了官道卻突發急症,誰能保得住?二人思來想去,定了主意,“報病亡。往後咱們差使照當,俸祿照拿,什麽也不耽誤。”之後二人起身上馬,馳回京城,跟上峰覆命去了。
岳霆哪裏知道這些。張從來不跟他好好說話,這會兒怕他在寺中煩到解語,只好說道“好,我帶你去。”出來上了馬,帶着岳霆到了“安瓒之墓”。
岳霆何等聰明,看後尋思了下,也便明白了。“錦衣衛回了京?安大人報病亡?”張仰頭望天,不理會他。
“無忌,安大人難道能夠一輩子隐姓埋名?”岳霆低喝道“他可是斯文君子,深明大義之人!”擔驚受怕、東躲西藏的日子,還不如光明正大的去到西北驿,堂堂正正做人。
張惱了,沖着岳霆大吼道“你懂什麽,他是個有血有肉的人!”什麽斯文君子,深明大義,我是不懂了。我只知道,他是血肉之軀,不能被惡魔折磨!不能冒着嚴寒去送死!張怒氣沖沖想着,怒氣沖沖瞪着岳霆,大喝道“我打醒你!”揮掌打了過去。
張攻勢淩厲,岳霆略略皺眉。兄弟之間打架而已,又不是生死相搏,無忌你也太不留情面了。想勸勸他“莫沖動”,無奈他一掌接一掌排山倒海般的攻了過來,岳霆根本連說話也說不出來,只好專注的凝神應對。
打得越久,岳霆越覺吃力。無忌進步竟如此神速!做哥哥的竟不是弟弟的對手,唉,從小都是自己教訓無忌,難不成往後要改成無忌教訓自己了?岳霆心緒飄忽,十分難受。
岳霆是越打越吃力,張卻是越打越輕松。一邊打一邊口中怒罵,“鞭子抽到他身上,難道他不會疼麽?”“錦衣衛折磨人的手段多了,他能受得住麽?”“吃不飽穿不暖的,他能活得下來麽?”“即便是活着到了西北驿,一個人孤苦零丁的苦挨,那是人過的日子麽?”“你這人真壞,作什麽定要安伯父去那苦寒之地送死?”
“誰想讓他送死了?我只是想……”岳霆也想開口,卻是才開了口便覺得氣息不暢,只好半中間把話咽了回去,繼續凝神打架。其實我沒壞心,沒想讓他送死,只是想讓他做個奉公守法的人。
也沒人來勸架,兄弟二人打了個痛快,最後岳霆以一招惜敗。“這回是我贏!”張得意洋洋的說道。從小到大沒打贏過,這回終于打贏了!揚眉吐氣啊,真是揚眉吐氣。
兄弟二人都坐在地上歇息。岳霆還是苦口婆心的想勸弟弟,“無忌,我知道安大人是忠良,是被冤枉的,可是為人臣子的,只能聽命于君上。”莫說流放了,便是死,也只能聽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無忌你懂不懂。
“岳指揮使這話說的不對。”解語清清冷冷的聲音響起,“孔子說過,‘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先有君使臣以禮,後有臣事君以忠!況且忠有很多種,岳指揮使所說的,只能叫做愚忠、盲忠。”孔子可是這個時代的“聖人”,他說的話總歸是有道理的吧?關于事君以忠,孔子的理論是“勿欺也,而犯之。”安瓒正是這麽做的。
岳霆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沉下去。擡起頭,解語身披黑色鬥蓬靜靜立在不遠處,膚色似千年冰雪一般白皙晶瑩。無忌還是個任性不懂事的孩子,可她總是和無忌在一起!岳霆心中一陣迷惘。
張一躍而起,“哎,你怎麽出來了?冷不冷?莫凍着你。”解下自己的狐皮鬥蓬,裹在解語身上,口中抱怨着,“這兒風很大,你出來作什麽?”
解語溫柔笑笑,“你出來很久了,擔心你。”聲音也很溫柔。岳霆心鈍鈍的疼,木木的起身,上了馬,“無忌,凡事小心。”沙啞着嗓子扔下一句話,岳霆縱馬回京。
她本該是侯府嫡女,她本該是侯府嫡女……岳霆瘋狂的打馬奔跑,瘋狂的想着,不知不覺間眼淚流了一臉。
“哎,咱們陪伯父多住幾天吧?”張提議。這人是劫出來了,錦衣衛也灰溜溜的回京了。可誰知會不會有什麽變故?還是等事情完全平息了,才能放心。
“好啊,”解語笑吟吟點頭,“這寺廟風景很好,咱們便多住幾天。”老爹還睡着呢,等他醒了,不知會如何?若他迂腐了,愚忠了,可要好好跟他講講道理。
☆、63
張、解語回到憫慈寺,先拜見了主持方丈,“多謝大師慈悲為懷。”方丈須發皆白,慈眉善目,“沈居士當年對我有活命之恩,些須小事,不足挂齒。”不過是幫忙藏個人,這有什麽。
二人再三道謝後,辭了方丈出來,穿過梅林,來到一個僻靜的小院子。這小院子在寺院最後面,再往外是一座山林,這小院子原來是灑掃寺院做粗使的僧人所居之處,院中散亂放着掃帚等物,看着很不顯眼。
如今這小院子外面看着還是簡陋至極,待進到屋中,也僅有一蹋、一桌、一椅而已,蹋上只有一床薄被,到處都是廖廖落落,到處都透着清冷之意。只有進到裏間之後,才會發覺這屋中別有洞天。
裏間很寬大,生着壁火,進到屋中一股暖意便撲面而來,“真暖和。”解語拍拍已經快凍僵的臉蛋,快活的嚷嚷道。張替她取下鬥蓬挂起來,然後老老實實站在一邊,沖窗戶的方向行了禮,“安伯父”。解語擡頭,安瓒站在窗邊,正一臉不贊成的看着自己。
“爹爹,您醒了?”解語硬着頭皮走了過去,陪笑行禮問候。安瓒上上下下打量她一遍,又盯着張看了半天,二人被看得頭皮發麻,都不敢開口說話。
“有沒有受傷?”安瓒終是放心不下,慢慢問道。解語這才明白他盯着自己和大胡子是看什麽,忙笑吟吟說道“沒有!爹爹,我們沒有一個人受傷!”平平安安的就把人救出來了。
“不只我們沒受傷,連錦衣衛的人也沒受傷。”解語半是報喜半是邀功,把昨晚以後發生的事從頭至尾原原本本想了一遍,“爹爹,我可是一個人都沒殺,一個人都沒傷。還有,一個人也沒連累!”
“還有,我跟娘親只說了要陪您一起去西北驿。她可是什麽都不知道,也不會擔驚受怕的。”如果告訴譚瑛實情,她會是什麽反應?解語很難想像。
壁火燒得很旺,解語覺得暖融融的,臉色也紅潤起來。安瓒看看解語臉色尚好,張也毫發無傷,緩緩說道“如此甚好。解語,無忌,是爹爹連累你們了。”寒冬臘月的不能在家中安坐,要跑出來和錦衣衛周旋一番救出自己。這次動用了多少人力、物力?又是江湖人士又是寺廟主持的,托了多少人情?兩個孩子不知為難成什麽樣。
“不連累!不連累!”張見安瓒沒像岳霆似的搬出一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沒像岳霆似的訓人,很是高興,“這有什麽,安伯父您客氣了,這是我們份內之事。”只是解語不許我狠狠揍那幫該死的錦衣衛,真是不過瘾。
解語抿嘴笑道“爹爹跟我生分了,說這般客氣的話。”安瓒微笑,“豈止跟解語生分了,若再見到汝紹,怕會更生分。”幼子才四五歲,這大半年沒見親爹,不知還認不認得。
解語徹底放心了。成了,不必擔心老爹會板着臉訓斥一番忠君愛國,不必但心老爹慷慨激昂的“君命難違”!然後犯了倔定要去西北驿流放。過關了,沒事了,解語笑咪咪走到牆上挂着的一幅美女圖邊,“爹爹,您看這兒。”掀起美女圖,下面露出一個機關,解語輕輕一扭,一扇門應聲而開。
“這是一間暗室,遇到危險的時候可以暫時躲避。出了暗室還有小道通到後山。”解語一一指明了,安瓒默默記了下來。
“這暗室根本用不上。”張在旁說道“李叔韓叔他們在呢,外人根本進不來。”大冬天的本來寺院香客就少,即便是有,也是在佛殿燒燒香随随喜,至多玩賞玩賞梅花,并不會逗留過久。至于這人跡罕至的偏僻小院,一整天都不會有人來的。李淋、韓雨他們跟随沈邁多年,江湖經驗豐富,看人極準,有他們守在外面,放心得很。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備着吧,用不上最好。”解語關上暗室門,把美女圖依原樣挂好,笑盈盈說道。
安瓒長嘆一聲“本來該是做父親來照顧兒女……”如今倒好,是解語這小姑娘在照顧父親,照看整個安家。劫人,安置自己,都做的妥妥當當,沒有一絲遺漏。
“爹爹您一定要好生保重自己,”解語殷勤說道“明年汝紹要開蒙,到時可就指着您了。您不知道,汝紹如今可頑皮了,我和娘親都看不住他,管不住他。”絮絮說了不少安汝紹的“豪言壯語”“奇聞逸事”出來,這個年紀的小孩子,誰沒做過可樂的事,說過好笑的話。
安瓒的目光漸漸柔和。解語、張陪他說了半天話,看着他喝下碗香噴噴的菜肉粥,又陪他在梅林中轉了一圈,才送他上床歇息,“您這些時日可累壞了,定要好生休養。”解語和張替他蓋好被子,看他睡着了,才走。
床鋪得厚厚實實的,躺下後有一種很安穩的感覺。安瓒想解語方才的神情,不由得肚中好笑。還記得她小時候調皮,一個人跑到蘭花房去偷偷撥了君子蘭。自己推開花房門的時候,小解語正拿着撥出的君子蘭,歪着小腦袋在仔細端詳。回頭看見自己,她趕忙把君子蘭藏在身後,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自己。
她自己也知道在做壞事啊,安瓒微笑。看她今日殷勤讨好的模樣,也是知道自己做了“不法”之事,怕父親責怪。這傻孩子,解語和無忌一樣,一對傻孩子。
這一對傻孩子此時正皺着眉頭,費起思量。劫個人多不容易呀,我們這兒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老爹平安劫出來妥當安置了,這會子有人跟蹤?什麽人這麽不識趣?
“我看不如……”張做了個殺人的動作。“不急,”解語搖頭,“先弄明白對方是什麽人,有什麽來意。”安瓒得罪的是貪財皇帝,和貪財皇帝手下的首輔、閹豎,除了這幫子人,還會有誰把安瓒放在心上呢?安家在朝中可是毫無根基,毫無勢力。
冷眼看了兩日,确是有人在附近窺探,卻只是窺探而已,并不生事。張幾回要發作,都被解語按下了,“再耐一耐。”沈邁留下的好手分成兩撥,每撥五人,一撥由李淋、韓雨帶着在憫慈寺保護安瓒,一撥由趙澤帶着暗中跟着那幫錦衣衛。衛念中等五名文官都是安瓒昔日同僚,又是忠義之士,不能眼睜睜看着他們死。暗中跟着,總可以援手一二。
又過了兩日,跟蹤錦衣衛的那撥人全回來了。“真是奇事!”趙澤他們當着安瓒、解語、張的面兒,拍着大腿稱奇,“竟有這樣奇事!”
離開百花客棧不過三天功夫,劉豐衣這王八蛋就嫌天冷,“凍死了!”越往西北走天氣越冷,路上人煙越稀少,“真把這幫文官押到西北驿,咱們先得凍死!”尋了個偏僻荒涼處,命五名文官聚集在一處跪下,旁邊五名錦衣衛緩緩撥出腰刀,高高舉起,一步步走向五人,要把瘦弱的五名文官殺了。
“殺了他們,報個病亡,咱們快快回京過冬!”旁邊有名青年錦衣衛叫道。他性子最不好,早對這趟差使不滿意很久了。
“五名對十八名,行不行?”趙澤等五人伏在不遠處的山坡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略略猶豫。幫人不假,可也不能蠻幹,這般跳出去,怕是連自己這五人的性命也要搭進去。可若不管,于心何忍。
正猶豫時,只聽一聲斷喝,“住手!”對面山坡上冒出黑鴉鴉一片黑衣人,沖着錦衣衛沖了下來。錦衣衛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有幾個不機靈的兵器還沒撥出來,便已人頭落地。
劉豐衣撥出腰刀應敵,口中呼喝道“這是錦衣衛在執行公務!誰敢阻攔!”錦衣衛的名頭,誰不害怕。
黑衣人大概有三四十名,沒一個人開口說話。除留下數人護着那幾名文官外,其餘的只悶着頭殺人,下手又狠又準。不過片刻功夫,連同劉豐衣、李豐收這兩名頭領在內,十八名錦衣衛被斬殺殆盡。
解語和張聽到此處,互相看了一眼。錦衣衛很可惡,可是錦衣衛的人很能打,功夫都還不錯。這批黑衣人既然能如此迅速斬殺錦衣衛,想必也是精兵。這會是些什麽人呢?
只聽趙澤連連拍大腿,“那五名文官驚魂甫定,一個扶一個的站起來,顫顫巍巍的道謝。為首的黑衣人一點兒架子沒有,恭恭敬敬把他們扶住。這黑衣人一招手,一輛馬車飛馳而至,走下來幾名清秀的小丫頭,把這五名文官扶上了馬車!”獲救便獲救吧,還有美人服侍!
“然後你們猜怎麽着?那三四十名黑衣人拿出家夥什兒,就地掘了個大坑,把這十八名錦衣衛,連同他們的馬匹、随身之物,全部埋了進去!埋好之後,一陣風似的走了。”趙澤等五人看得膽戰心驚,确定黑衣人走遠後還壯着膽子過去看了看,地面上什麽都沒有,連滴血跡都沒留下。
不知是屋裏太熱,還是別的什麽原因,趙澤額頭上漸漸出汗。那幫黑衣人下手真狠!真快!還有,埋好人後地面又給砸磁實了!想起那結實的地面,趙澤口中發幹,端起身邊的熱茶,一飲而盡。
☆、64
張送趙澤等人出來,“辛苦趙叔,辛苦諸位叔叔了。勞煩叔叔們且在寺中住陣子罷。”好在這寺廟倒還潔淨,清淨,也暖和,風景也還能看。
趙澤嘆道,“這有什麽。阿,老大臨走時吩咐了,讓我等全聽你的,聽安姑娘的。”其實趙澤很想奔赴澤山,老大和兄弟們全在澤山呢。可是想起黑衣人的狠辣,趙澤深覺可怖,深覺不能離開張。他是沈邁多年的好兄弟,自然知道沈邁一向疼愛張,如命根子一般。
安置好趙澤等人在梅林後面住下,張方返回。安瓒和解語已是秘密商議了許久,一致認定,“有人要和皇帝作對,有人要拉攏文官。”不只救人,連美女都派出來了,可見對這批文官志在必得。
“朝中的文官如今有什麽用?沒什麽大用場。皇帝信任的只是宦官,和阿谀奉承的楊首輔等人;他不理會文官,壓制文官,文官如今無用。”父女二人你看我,我看你,“既然文官此時無用,偏偏要費這番功夫去搭救拉攏,那自然是将來有用。”
“将來會有什麽用呢?若是換了新皇帝,文官一定會有用。”多少诏書要草拟、下發,多少禮儀要練習、準備,文官拜倒在宮闕之下,新皇帝那把椅子才算坐穩了。
父女二人想法甚為一致,一步一步推算下去:黑衣人的主人也算高瞻遠矚,如今八字還沒一撇,他連登基後文官是否擁戴他都想到了!那武力上的準備,豈不是更充足?皇帝再怎麽昏庸,身子骨兒還康健,只要皇帝還在,不管是誰胸懷大志,都要依靠武力才行。
“他會更看重武将!”父女二人對視一眼。解語很明白,自己之所以能救出安瓒,是因為有大胡子,有沈邁留下的人手、人情。單憑安家本身,單憑自己本身,根本不行。安瓒同樣明白這一點。
“解語,若是有人要将無忌收歸麾下,你會如何?”安瓒手中端着一只白瓷茶碗,慢慢喝着茶水,慢慢問道。無忌這孩子,對解語一向言聽計從的,恐怕即便是事關身家性命的大事,他也能聽解語的。
解語凝神想了下,低聲說道“爹爹,咱們不淌這混水。”這任皇帝是個混蛋,可皇族中又有幾個不混蛋的?想争奪天下的人當中又有幾個胸懷百姓的?還不是為了一己私利。自己穿到這個世上後只不過求個家人平安,攙和軍國大事做什麽?又不是真有經天緯地之才。
若從安家來說,安瓒不能一輩子隐姓埋名,與其忍辱偷生倒不如拼死一搏;可大胡子出身靖寧侯府,岳培一向疼愛嬌慣他,造反這件事風險很大,誰知道最終結果是什麽?萬一造反不成,到時是讓岳培大義滅親呢,還是讓整個岳家跟着倒黴?父母愛子女,子女也要為父母着想。岳培溺愛張二十多年,張萬萬不能為岳培招惹這麽大的麻煩。
“爹爹,您且在寺中忍耐這一冬。開了春兒之後,咱們再作定奪。”如果是太平盛世,到江南富庶之地開間作坊,開個鋪子,一家人改名換姓過起日子來,也很舒服惬意。安瓒都已經報了病亡,不會有通緝,也不會有追捕。可是如今到處都亂,讓人不知何去何從。耐心等到明年春開罷,到時形勢一定會有變化。
安瓒長長出了一口氣,“如此甚好。解語,爹爹便是怕你一念之差,要無忌跟着咱們受牽連。”安家已經沒什麽出路,岳家卻和安家不一樣。岳家開國元勳,世襲武将,現如今可是好好的。張雖然沒有認祖歸宗,岳培出門卻常帶着他,滿京城裏知道岳培和張是父子的人多了。若張事涉謀逆,岳培也脫不掉幹系。
“女兒,咱們不能連累旁人。”安瓒嘆道。解語認真點頭,“爹爹說的是。”
安瓒說出口後卻又苦笑,自己還不是連累了解語、無忌?害得兩個孩子好一番奔波。所幸自己是被救出來了,若是自己和衛念中等人一起被人救走,能不能說出“不從”這兩個字?那黑衣人既然這般狠辣,主人自然是有城府的,哪裏容得人說出“不”字。
到時不只自己要“從”了,家中若有得用之人,一樣要“從龍”。若是他們知道安家有解語,順着解語再摸到傅深、傅子沐,那可如何是好。傅深這人旁的且不說,倒是真疼愛解語;傅子沐幼時受過譚瑛的恩惠,至今心存感激。因為一個安家,能牽出多少人家?安瓒想到這關節,出了一身冷汗。幸虧沒被黑衣人救走!
張回來後,高高興興說道“安伯父,這下子您可以放心了。”衛大人等這些官員都被救走了,真好。
安瓒怔了怔,“無忌覺得這是好事?”為什麽自家父女二人聽到這事都快愁死了,無忌卻這麽高興?
張點點頭,“那是,不管怎麽着,都比在錦衣衛魔爪下要強多了。”錦衣衛那幫家夥,簡直不是人。看看诏獄中關押的犯官,一個個都是慘不忍睹。
“不管怎麽着,都比在錦衣衛魔爪下要強多了。”安瓒聽到張這句話,想起诏獄中那不堪回首的往事,默默點了點頭。也是,還有什麽人會比錦衣衛更可怕。
衛念中等人,此刻正雲裏霧裏一樣。錦衣衛舉起腰刀之時,他們已是閉目等死。誰料想半中間殺出一隊黑衣人,迅疾無倫的殺了錦衣衛,救出了他們。不只如此,這兩日更是好茶好飯的供養着,還有溫柔如水的清秀少女在身邊細致體貼的服侍。
這日發生了一件事情,真是讓他們驚喜萬分。“夫君!”“父親!”此起彼伏的呼喚聲傳來,原來是他們的家眷到了。親人見面格外心酸,“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衛夫人死死拉着衛念中不放,衛念中再也顧不上別的,一手拉着妻子,一手拉着年方十歲的兒子,垂下淚來。
“大丫兒呢?”衛念中沒有看到女兒,忙問道。衛夫人痛哭起來,“那日她到诏獄探望你……”再也沒有出來,再也沒有出來。是死是活,不知道。
衛念中吐出一口中鮮血,“蒼天!蒼天!我衛念中從不曾做過惡事,為何凄慘至此!”昏厥了過去。
等到衛念中悠悠醒轉,身邊已經沒有了妻子、兒子,一位衣飾華貴的青年公子站在屋中,旁邊恭謹侍立一名老者。
“秦王爺?”衛念中艱難的起身坐起,“王爺怎會在此?”腦子混混沌沌的,不過衛念中仿佛明白了什麽。怪不得黑衣人會救自己,原來是……
秦王微微一笑,并不說話。他身旁的老者一臉誠懇,“我家王爺仁厚寬毅,心系黎民百姓,常為天下事憂心。衛大人有所不知,其實先帝臨終本是傳位給我家王爺……”
衛念中揭開被子,下了床,一步一步走到秦王面前,一字一字問道“若王爺登上大位,可能罷礦監稅使,減免賦役,造福百姓?”
秦王正色說道“礦監稅使擾民至深,孤若即位,即日起便罷礦監稅使!福建、山東、陝西等地免兩年賦稅,與民休養生息。”福建、山東、陝西等地正是因為受了災荒,官府依舊苛刻,老百姓飯吃,才會盜賊四起。
衛念中深施一禮,“謝王爺!”再擡起頭時,他面上呈現悲憤之色,“臣女無辜……”大丫兒連死活都不知道。
秦王厲聲說道“孤必嚴懲錦衣衛!”本朝自太祖皇帝以來便設有錦衣衛,可也沒像馬衡這幫人一樣無法無天的。看看京城老百姓提到錦衣衛時是什麽臉色,跟提到惡鬼似的。
衛念中緩緩跪了下來,五體投地,“臣,誓為王爺效忠,肝腦塗地,在所不辭!”只因為民請命說了幾句公道話,被投入獄中還不算,被流放西北驿還不算,獨生女兒竟遭了毒手!大丫兒何辜?
秦王滿意的看了眼衛念中,含笑扶起了他,“卿且放心,孤必懲惡揚善,令天下重回清明。”衛念中鄭重道“如此,天下幸甚,萬民幸甚!”
有一個人帶頭,接下來的事情真是順理成章:同行的武定、雷蔭、劉成名、盧與洪等四名文官,也一個接一個表示,“唯王爺馬首是瞻。”到了這步田地,夫複何言。
深夜,秦王府書房。“收服這些文官究竟是往後才能派用場,”秦王皺眉說道“當下最要緊是武将。”宮中、京城要有兵力奪宮,外省的總兵官、将軍們到時也要穩住,還有東北的女真人,東南的倭人,也是心頭大患。
“太後她老人家說過,會留我在京城侍奉,直至元旦。”秦王聲音冰冷,“所以,至少在元旦之前,定要諸事皆備。”
胡大夫等人齊聲應了,“是!”秦王命諸人退下,獨留胡大夫,“憫慈寺有何動靜?”胡大夫忙把探聽到的都彙報了“寺中有數名好手在,安瓒住在一處僻靜院落,等閑不出來走動。”不是說文官要将來才派用場,怎麽還想着憫慈寺?
秦王尋思片刻,吩咐“撤了憫慈寺的人。”胡大夫恭敬應了,出來照辦,把憫慈寺的人召回了。
“解語,回京罷。”安瓒這日又舊話重提,“你娘親一個人帶着汝紹,爹爹實在不放心。”況且寺中總是苦些,哪像家中有婢女服侍得妥妥貼貼。
解語本來是一直推托的,這日卻爽爽快快答應了下來,“是,爹爹。”反正窺探的人馬已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