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12)
的六名官員,全部是仕林中有清望之人。屬下打算在途中令錦衣衛殺害他們。”
男子沉吟片刻,點頭道“甚好。”到時沖出數十名英雄豪傑将他們救出,這六名清貴文官定會對自己忠心耿耿。奪宮成不成是一回事,奪宮之後文官肯不肯承認,又是一回事。
“屬下還有幾件軍情回禀。”胡大夫恭謹說道“是有關遼東戰事、山東戰事,和陝西戰事。”
☆、59
天氣寒冷,行人稀少。京城外官道上,行走着一支這樣的隊伍:前、後、左、右都是騎着高頭大馬的彪悍騎兵,盔甲鮮明;中間跌跌撞撞走着數名囚犯,雖全都是文文弱弱的,卻全被戴上沉重的手铐腳铐。
一輛破破爛爛的牛車迎面而來。趕車的是名窮苦中年漢子,見狀忙将牛車趕到路旁,很有眼色的給讓了路。即便是如此,這中年漢子也被劈頭蓋臉抽了一鞭子,“你個不長眼的!”一名年紀輕輕的騎兵破口罵道。這大冬天的,倒了邪黴被派這麽個差使,還遇上這破爛牛車,真晦氣!
“一定是罪大惡極之人。”中年漢子點頭哈腰沖官兵陪着笑臉,心中想道。自己這路過的只是被抽了一鞭子,已是生疼生疼。那中間被押解的人,可是被抽了好多鞭子了。雖是罪大惡極之人,也是可憐,真可憐。中年漢子望望被騎兵包圍驅趕的囚犯,很是憐憫。
“結果了他們?”為首兩名騎兵劉豐衣、李豐收互相看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接這差使的時候他們也半真半假的跟上峰抱怨過“這種天氣,沒準兒兄弟們能凍死在路上。”上峰哈哈大笑,“要凍死,也是先凍死那幫窮酸文官兒!”凍死了他們,你們不就回京覆命了?
“這才出城七八裏地,太近了一點。等到十裏之外的百花坡,咱們好生歇息一番之後,再作定奪。”二人湊近耳語幾句,定下主意。百花坡有個小客棧,正好可以歇息歇息,烤烤火,喝杯熱茶……
清脆的馬蹄聲傳了過來,二人凝神靜聽。單人獨騎?這馬來得好快!一匹純黑色良駒飛馳而至,馬上坐着一位披盔戴甲的軍官,大紅色官服上繡着一只飛豹,淩厲敏銳的似要捕捉獵物一般。
這名軍官正是岳霆。他看看馬上嚣張跋扈的錦衣衛,地上狼狽倉惶的文官,怒氣升騰。幸虧自己不放心追過來看上一眼,否則,這幾名文官真是出了京便會送命!馬衡這厮明明答應了會關照安大人,卻言而無信!竟敢随口敷衍于我?好,很好。
劉豐衣客氣拱手,“岳指揮使。”他在錦衣衛中是個小頭領,認得這是京營的指揮使岳霆,出身靖寧侯府,是左軍都督岳培次子。京城這些公侯伯府的子弟,錦衣衛通常也不會輕易招惹。他們可不是平頭老百姓,也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能由着錦衣衛欺侮。
方才抽打中年趕車漢子的年青騎兵脾氣很是不好,這時一鞭子沖兩名躺在地上的囚犯抽了過去,口中喝道“休躺地上裝死!還不快快起來!”抽上兩鞭子,便不裝死了。
鞭子到了半空,卻落不下來:岳霆揮出馬鞭纏住了他的鞭子,他是一動不能動。這年青騎兵漲紅了臉,怒也不是,不怒也不是。岳霆微笑道“閣下好大的性子。”這些文官都是人到中年,甚至有兩位快稱得上老年人了,這年紀輕輕的錦衣衛,居然這般不留情面。
劉豐衣心中迅速盤算了一下。靖寧侯府在京城向來名聲極好,岳霆也是名聲極好,看來确實是個心慈面軟的,看不得人受苦。岳霆又不能跟咱們一路,對不對?憑白無故得罪他做什麽,再往前去路還長着呢。
劉豐衣先是陪笑誇獎岳霆“岳指揮使好俊的功夫!”接着又指着那名年青騎兵厲聲喝罵道“沒規矩的!還不向岳指揮使賠禮?”那年青騎兵敢對路人發火,敢對囚犯發火,對着上司卻是一點脾氣沒有的,當即一臉谄媚的賠罪,“岳指揮使,小的知錯了。”
“既知錯了,請知錯便改。”岳霆望望不遠處破破爛爛的牛車,指給劉豐衣看,“讓他們坐上這牛車如何?看他們實在是走不動了。”劉豐衣好人做到底,大笑着答應了,“岳指揮使真是善心人。”
那趕車中年漢子還在不遠處呆呆向這邊看,真可憐啊,比我這可憐人還可憐。我只挨了一鞭子,他們挨了好多鞭子……驀然見一名騎兵飛馳過來,中年漢子魂飛魄散,吓得轉身趕車要走,“兀那漢子!快停下!”騎兵口中呼喝着,人已追了上來。
“你!趕車運去,運這些囚犯去百花坡!”騎兵大喇喇吩咐道。中年漢子不敢則聲,灰頭土臉趕車過來,心中叫苦“這是怎麽話說的?明明是在家中閑不住,想進城賣些幹柴,竟被抓了官差!”這下子半車幹柴算是完蛋了。
岳霆随手丢了塊碎銀子給中年漢子,“辛苦你了,權當請你喝茶。”中年漢子大喜若狂,銀子?銀子!他張口咬了咬,真是銀子?真不敢相信竟有這般好運氣!今兒真是出門遇見貴人了,他對着岳霆再三行禮,謝了又謝。
六名文官都是瘦弱之人,六人坐半邊牛車,竟然還很寬綽。在牛車中你靠着我,我靠着你,得以暫時喘息。“斯文掃地!斯文掃地!”衛念中喃喃自語,這樣活着去西北驿,真不如一頭撞死,倒還幹脆。
旁邊有兩名官員附合,“不如一死!”真是斯文掃地。六人當中倒有五人是感概着“不如一死”的,只有安瓒一言不發。
“安大人,你是……”安瓒身邊一名須發花白的官員問道。怎麽安大人好似很沉靜,一點不悲憤?安珩溫和答道“我答應過家人,無論如何,一定要活着。”妻兒尚在,汝紹才四歲,為人夫為人父之人,如何能輕易言死。
車中沉寂下來。都是有家室的人,想到家中的白發高堂,妻子兒女,心中酸楚起來。今生今世也不知還能不能見上親人一面,真是令人慘傷。
“安大人既如此愛護家人,當初便不該觸怒聖上。”衛念中苦笑道。明哲保身的官員有沒有?有啊,有很多。可這牛車之中身着敝舊衣衫,形容狼狽的諸位,全是不知道明哲保身、頗有些忠勇之氣的。
安瓒正色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我安瓒既拿了這份俸祿,便該盡份內之責!”禦史是做什麽的?監察百官過失。礦監稅使有了非法之事,擾民之事,難道做禦史的人能夠置之不理,任由他們為害百姓?
六人俱是此想頭,各各嘆息一番,“安大人所言極是,正是如此。”“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大丈夫應當兼濟天下,怎能獨善其身”“盡人事,聽天命罷”。
牛車雖然緩慢,到底比步行快多了。旁邊又有位京營指揮使一言不發的跟在旁邊,是以錦衣衛這一路上并無大聲呼喝、折辱衆人,一行人等順順當當行至百花坡。
“我等欲在此客棧歇息一晚,岳指揮使您呢?”到了百花客棧前,劉豐衣勒住馬頭,客氣詢問。這岳霆,他不會真跟着住進客棧吧?這客棧簡陋得很,他這樣的公子哥兒如何住得。便是打抱不平,也該打到頭了。
岳霆略略躊躇。回頭一眼望見才從牛車走下的安瓒,步履很是蹒跚,瞬間岳霆作了決定,“真是湊巧,我也欲在此歇息一晚。”總要想個法子,不能讓解語的養父在錦衣衛手中送了命。該如何是好呢?路上很是難辦。真到了西北驿後反倒無事了,哪怕寒苦些,也能将就渡日。
劉豐衣有些驚愕,“您請便,您請便。”這離京城并沒多遠,你一個人騎馬回去不費什麽事罷?願意在這小客棧裏過夜,由你,看你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兒能不能吃這個苦。這小客棧中可沒有華服美食,沒有婢女服侍。
客棧老板颠兒颠兒的迎了出來,喜滋滋将衆人迎了進去,本來大冬天的人跡罕至,今兒可是生意興隆!才有位貴客訂了三間包房,給了重賞,這不,又來一大撥。
“這六人,給一個大通鋪住下!”劉豐衣吩咐着,“剩下的,都要雅間,共要十八間。”晚間總要留着兩個人看守,其餘十八個人該睡照睡。這些文官都是沒膽色的,有兩人看管便足夠。
“還有,要一個上好的雅間,給這位爺。”劉豐衣吩咐完了,想想不對,邊兒上還有個岳霆呢,得給人留間好的。
客棧老板樂呵呵,“好咧,諸位爺請跟小的來。”成了,住滿了。今日本店爆滿!雖是寒冬時節,客棧老板卻是滿面春風,“幾位爺,裏邊兒請!爐火都燒得旺旺的,就等着您呢。”
百花客棧內一間幹淨溫暖的客房中,端坐着一名妙齡少女,這名少女雪白皮膚,漆黑靈動的大眼睛,很是美貌動人。
一個黑色身影悄無聲自的閃了進來,“莫怕,是我。”少女霍的站起,問道“如何了?”這幫該死的錦衣衛,魔鬼般的錦衣衛,誰知道他們會對安瓒做些什麽。
“我一路悄悄跟着的,沒事,你放心。”進來的是位年輕英俊的男子,安慰的說道。雖然受了些折磨,還好沒有性命之憂。
少女咬咬嘴唇,低聲說道“大胡子,咱們今晚便動手。”不能再等了,夜長了夢多。不能讓自己的父親在錦衣衛手中受折磨。
大胡子點點頭,“是,今晚動手。”答應雖是答應了,卻是皺起眉頭,岳霆也跟來了,這可真是不妙。他從小到大便是正經八百的,若他阻止自己救人,那可如何是好?想贏他,那可費勁了。若是只憑沈邁留下的十名好手去對付二十名錦衣衛,總覺得不是十拿九穩。
大胡子正猶豫時,客棧外又傳來喧嘩聲,“老板,要十間上好的客房!”老板心都顫了,十間?一間也沒有了!生意上門了,房間卻住滿了!真是天公不作美。
等到老板迎至廳中時,拒絕的話他說不出口了:廳中站着二三十號人,大都是虎背能腰的壯士,目光有神,聲音洪亮有力,明顯是練家子。中間一位錦衣華服長身玉立的青年男子,一身貴氣,淵亭岳峙一般站在那裏,令人不敢仰視。
“都,都住滿了。”原本口齒還算伶俐、處世還算圓滑的客棧老板,戰戰兢兢說道。
☆、60
“都住滿了?”一名首領模樣的黑衣壯士不怒而威的問道。客棧老板冷汗都冒出來了,陪笑說道“是,所有的上房都住滿了。還有一間大通鋪,過于簡陋了些,可不敢給您這樣的貴客居住。”那大通鋪只收一個大錢兒一晚,是平民老百姓對付一夜的地兒,又酸又臭的,這幫人衣着光鮮,如何住得。
“通鋪無妨。”黑衣人微笑道“我等自帶有鋪蓋,卻不用你的,你只把房間打掃幹淨即可。”爐火燒旺些,一人一件虎皮袍子蓋着,可以禦寒了。
客棧老板大喜,連通鋪都全滿!今兒是什麽日子啊,要發財了!小雞啄米一般連連點頭,“您放心,定是幹幹淨淨的,定是幹幹淨淨的!”一疊聲吩咐店夥計“手腳麻利點兒!快收拾去!”店夥計響亮的答應,飛奔去了。
“只一樣”,客棧老板正喜笑顏開時,黑衣人又口了,“我家主人可住不得什麽通鋪,煩請老板無論如何開間上房出來。”随手将一錠銀子塞進老板手中,根本不容他說旁的。那威懾般的眼神,吓得老板站都站不穩,“是!是!我這就想法子去,您稍等,您稍等!”屁滾尿流的跑了。
客棧老板跑到上房這廂,倚着牆壁喘息了半天。披盔戴甲的官兵不敢招惹,還是求最早過來的那位貴客通融通融罷。那位爺面善,看着是個好說話的,再說他還帶着位小娘子呢,女人家必是心軟的。
客棧老板壯着膽子敲了張的房門,點頭哈腰把來意說了,“您是善心人,就可憐可憐小的,那貴人小的實在是惹不起呀。”這老板也不知是真吓壞了,還是擅長裝相,聲音凄慘不說,又擠出了幾滴眼淚,看上去十分可憐。
“貴人?”張和裏間的解語互相看看,來的是什麽貴人?這間客棧中除了錦衣衛、六名文官、岳霆,居然又來了新客人,倒是出乎人意料。
“看老板這為難的樣子,真讓人心中不忍。”溫柔如水的女子聲音響起,“咱們便擠一擠罷,橫豎只湊合一晚,明日便要起程的。”沈邁留下的好手帶過來四名,扮作仆從住在隔壁。四人原是分兩間的,如今擠到一間好了,并不會多麽不方便。眼前有大事要辦,何必橫生枝節。
客棧老板谄媚的誇獎,“娘子真是善心人,必有福報。”唯恐女的應了,男的不應,眼睜睜看着張。見張勉勉強強點了點頭,心裏一塊大石頭落了地。成了,能交差了!若是張不肯讓房間,老板真不敢下去跟黑衣人覆命。想到黑衣人的眼神,老板莫名打了個寒噤,覺得背上涼嗖嗖的。
一陣忙亂之後,張、解語挪到隔壁房間,本來訂的三間房,如今只有兩間了。張、解語一間,沈邁留下的好手李淋、韓雨等四人擠一間。新來的一行人也都安置了。不知不覺間,已是深夜時分。
“只有兩人看守?”張和解語頭挨頭耳語,“看來他們不當回事。這便好辦了。”二十個人,只留兩個人看守,其餘人等呼呼睡大覺。說明他們對這幾名文官根本沒放到心上,也沒想過會出什麽岔子。
“文劫還是武劫?”張詢問。文劫,用迷藥迷昏了,悄悄把人帶走完事;武劫,潛入房中把看守殺了,帶上人快馬逃走。看錦衣衛守衛松懈,文劫武劫都成,都能把人救出來。
解語皺緊眉頭。本來打算在路上劫的,比照着尋常山匪,跳出來大喝一聲“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反正盜匪遍地,官兵被劫了也毫不稀奇。況且這幫官兵若是聰明,回京後完全能報上一個“暴病身亡”,之後連個緝拿的告示都不會看見,隐姓埋名過下半生也就是了。
可是離京城太近,不出十裏,真還不敢如此這般動手。萬一遇上京營的人馬,或巡視的人馬,該如何收場?百花坡恰巧離京城十裏,再出了這個地界,慢慢的就開始亂了,動手也便利。可是,依今日情形看來,實在不敢再等。錦衣衛今日能鞭打鎮壓,明日不定怎樣呢。安瓒身體文弱,可受不了這樣的折磨,早一日将安瓒救出魔爪,才能早一日能放下懸着的心。
“一則,安安穩穩救出爹爹;二則,不連累無辜之人。”這是劫人的兩項原則。解語想來想去,不能動靜太大了吓着安瓒,也不能連累同行的其餘文官,不能連累百花客棧之人。“還是文劫罷,多費些周折,多花些力氣,莫讓爹爹擔驚受怕的,又不連累旁人。”
醜時,張悄悄出去一趟,回來後臉色忿忿。這該死的岳霆,他這會子守在安伯父身邊做什麽?大晚上的不好好睡覺,瞎折騰!有本事你把安伯父救出去呀,在這兒茍延殘喘的,有什麽意思。
“這當兒,不好動手。”張含含混混說道。解語點點頭,并沒多問什麽。
平旦時分張又出去了一趟,肺都快氣炸了:岳霆瘋了麽?和衣坐在安伯父身邊!迷藥什麽的對付小兵還行,對付岳霆,那真是一點把握沒有。岳霆警醒得很。
張實在忍不住,輕輕抽開門栓,閃身進了屋。岳霆眼皮動了動,睜開眼睛,手按在腰刀上,“無忌?”張惡狠狠瞪着他,這愛搗亂的!從小到大都知道讓着自己,偏偏到這要命的時候跟着瞎搗亂!我們當緊救人知不知道?你在這兒很礙事知不知道?你很讨厭知不知道?
張一躍而起,從窗戶中躍了出去。岳霆緊跟着出來,“無忌,你怎麽會在這兒?”張引他到了僻靜之處,一句話不說,揮拳便打。岳霆也出手招架,兄弟二人悶頭打在一處。
估計着差不多了,張才停下手,轉身便走。岳霆追上他,“無忌,你來這裏做什麽?”他是一個人來的,還是?岳霆腦中模模糊糊想着什麽,卻不敢深想。只安慰自己道“無事,無事。無忌還小,還是個孩子。”
張并不理會他,自顧自回到客房,關上了門。岳霆在外面楞了一會兒,又回到關押六名文官的屋子。馬衡既然不給情面,總要再想法子,讓安瓒能活着去到西北驿。
等他再回來,和衣在安瓒身邊咪了一會兒,早晨醒來後卻發現有些不對:安瓒臉色潮紅,發起了高燒。糟糕!岳霆心中暗暗叫苦。本來就是大冬天的天氣奇冷,再生了病,可如何是好。錦衣衛待人一向苛刻,生了病的犯人,并不會好生醫治。
劉豐衣精神抖擻的走了進來,“岳指揮使。”這岳霆竟在此處坐了一夜?實在是匪夷所思。
“病了?”劉豐衣做驚愕狀,“好端端怎生會病了?”我們可是押解了六名人犯,如今生病的只有安瓒一人,可見是他身子差,不關旁人的事。
客棧老板帶着店夥計挨房間送熱水,這時湊趣說道“有人生病倒無妨,店中恰巧有大夫在。”那名貴客的随從中,不就有一位是大夫?才路過他們處,還見那大夫正在為同伴號脈呢。可憐,天寒地凍的,他那同伴想是受了風寒,如今正躺在床上呻吟。
岳霆大喜,“如此,請大夫來瞧瞧。”取出一錠銀子遞給客棧老板,“權當診金。”安瓒這模樣像是發熱,誰知究竟是不是。便是發熱,又當如何用藥?心中全然沒數。若是有位大夫,那可是太好了。
客棧老板笑咪咪接了。去到大夫處時,卻沒拿出銀子,只拱手央求“店中有位客人生了急病,勞煩您給瞧瞧。”他既已知這家主人是好說話的,想着有其主必有其仆,仆從想必也是好說話的。
果然,這大夫甚好說話,“醫者父母心。”背起藥箱匆匆過去瞧病了,客棧老板一臉笑容跟在他身後,又落一筆銀錢!這兩日店中真是風水好。
大夫瞧過安瓒,大驚失色,捂着鼻子往後退,聲音都變了,“這,這像是時疫!極像!我們從陝西過來的,見過好多這樣的!”陝西的時疫,已是死了很多人。
劉豐衣臉色大變。時疫?這人留不得了!還有其餘幾名文官和他同處一室,可曾染上?還有這兩名看守,要不,全殺了?劉豐衣臉上現了兇光。
時疫,不只得了的人沒有生路,被染上的也是沒有生路。劉豐衣是個惜命的人。
岳霆捉住大夫的手,沉聲道“莫慌,莫慌。大夫,此人昨晚還好好的,從今晨起才是這番模樣,可還有救?”不管什麽病,總會有輕有重吧,難不成只要得了時疫,便一定會死?
大夫捂着鼻子又上前仔細察看了一番,松了一口氣,“所幸這是才得的病,還有救。”揮筆寫下方子,“速速去抓藥。還有,多抓幾副藥來,同室相處之人都服下一幅,可保無虞。”一邊交待着,一邊還喃喃自語,“幸虧是才得的,幸虧是才得的。”
這樣天氣上哪裏抓藥去?店夥計很是為難。大夫才要說“恰巧我帶着有。”卻聽門口有人彬彬有禮說道“有人生病麽?這可湊巧了,我們是做藥材生意的,帶着不少藥材。”這人須發皆白,步伐卻矯健,聲音也清清亮亮,并不顯老。他身邊陪着位黑衣人,恭敬稱他“胡大夫”。
大夫心中咯登一下,他們帶着藥材?他們可不像藥材商!面上只含笑點頭,“巧得很,巧得很。這些人有福了。”藥方遞了過去,胡大夫接了過去,粗略看了眼,哈哈笑道“全都有!”即刻命人取了藥材出來。
眼看得安瓒服藥後睡得很是安穩,其餘文官、看守也毫無異狀,劉豐衣方才放下心。人可是只有一條命,任何時候,保命要緊。
劉豐衣、李豐收附耳秘密商議一番,最後決定,只留下兩名錦衣衛看守安瓒,待他病愈後再上路赴西北驿;其他人等,照常起程。“只等岳霆走了,咱們便……”到時把那五人結果了,趕緊回京過冬。這鬼天氣,真會凍死人的。至于那安瓒,最好他倒黴病死了,萬事皆休。
百花客棧最豪華舒适的客房內,一位青年貴公子憑窗而立,面目含笑。大批錦衣衛走後不久,岳霆便被“無忌”引得離了店,在林中大打出手,打個沒完沒了。那生病的安瓒便睜開了眼睛要吃要喝,一切如常。随後兩名被留下的錦衣衛帶着安瓒追趕同伴,急急走了。再随後,隔壁客房那位身姿袅娜的妙齡少女,并四名仆從,也結賬離店。
有趣,有趣。青年公子聞着空氣中若有苦無的一絲幽香,心情愉悅的想道。
☆、61
“回主人,錦衣衛頭領劉豐衣倒也有些耐性,至今未對那五名文官動手。”晨起出發時看那劉豐衣目露兇光,還以為他已是耐不住了呢。“屬下派了四十名虎贲衛暗中跟着,若劉豐衣動手,虎贲衛便現身救人。”救這幫文官不值什麽,最要緊是讓他們對主人心懷感激,将來順順利利歸附了,為文官們做個表率。
見青年貴公子含笑點頭,黑衣人暗暗松了一口氣,又彙報起旁的事情,“今日天氣更寒冷,官道上半天也不見一個人路過。押送安瓒的兩名錦衣衛才出客棧上了官道不久,便雙雙跌下馬來。路邊沖出四五名壯漢,手腳麻利的将他二人捆綁了,一起塞進安瓒乘坐的馬車中。”是那自稱“李大夫”的男子堅持着,“雖看似好了,其實還病着,經不得長途跋涉”,還大包大攬的出了車錢,雇下途經客棧的一輛大馬車,把安瓒扶了上去。那兩名錦衣衛心急追趕同伴,倒沒說別的。
青年貴公子嘴角微微翹了起來。這幫人竟是一刻不能多等,上了官道便劫人。好,這樣劫了,又不連累客棧,又不連累其餘文官,只殺兩名錦衣衛便好。這劫安瓒的人,還真是宅心仁厚,難得,難得。
“回主人,安瓒乘坐的馬車樣子普普通通,毫無異狀。趕車的車夫是老手,三拐兩拐的進了百花山,過了兩盞茶的功夫,便不見了蹤影。”說話的黑衣人心中惴惴。把人給跟丢了,這可是屬于辦差不力。主人向來賞罰分明,這回……?
青年貴公子不動聲色。黑衣人暫時放下心,繼續說道,“那少女出了客棧,上了一輛黑漆大馬車。四名仆從兩名趕車,兩名騎馬。這一撥人只管在路上慢悠悠的晃,直等到那名叫無忌的青年男子追了上來,才快馬而去。”騎馬的也快,趕馬車的也快。
青年貴公子微笑問道“如此。他們去了哪裏?”一撥人在客棧裏動手腳,一撥人到官道上劫安瓒,好像有些人多勢衆的意思。原本以為這六名官員都是文弱之人,如今看來,也不盡然。
“回主人,他們去了百花山中憫慈寺進香。在寺中拜過佛祖,用了素齋,添了不少香油錢。後來還在寺廟後面的梅花林中游玩,興致頗好。”黑衣人恭恭敬敬回禀道。青年貴公子颔首,敢情他們也是去了百花山。
黑衣人猶豫了下,有些細枝末節,說還是不說呢?青年貴公子淡淡看了他一眼,黑衣人一凜,俯身說道“回主人,那名叫無忌的青年和少女、仆從會合後,不久岳霆岳指揮使也追過來了,一路跟着到了憫慈寺。”
原來這岳霆是個嗦嗦的男人,一路喋喋不休的盯着“無忌”問,“無忌,你無緣無故跟哥哥打架做什麽?”“無忌你沒事吧?”“無忌你到底怎麽了?”直到憫忠寺門前,馬車上款款走下來一位袅袅婷婷的美人,他才住了口。
黑衣人想起當時岳霆如受雷擊般的模樣,頗覺得可憐可嘆。岳霆一張臉白得跟張紙似的,面無人色,“解語?”他好像不能置信一般,喃喃說道。那美人眼角也不掃他,沖“無忌”嫣然一笑,二人并肩而行進入寺廟。岳霆在寺外呆若木雞半晌,驀然轉身上馬,飛奔回京了。
“回京了?好,咱們也準備起程回京。”青年貴公子微笑吩咐道。黑衣人恭敬答應了,下去整隊待發。
無忌?解語?這是兩個有趣的人。青年貴公子心情很好的想道。原本是在王府悶壞了,出來散散心,無意中見到聽到了一些有趣的人和事,倒也不虛此行。
昨晚甫一進入這客房,便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淡淡幽香。“方才是位小娘子在此居住,特特的給您騰出來的。”客棧老板一臉谄媚的說道。
是位美麗的女子吧?青年貴公子向來對女色并沒太大興趣,腦子裏卻忽然有了這個念頭。可惜那女子在隔壁悄無聲息的,并不曾出過房間,無緣得見芳容。到得清晨匆匆離開,她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能看見的,只是那袅娜的身影。唉,真是可惜啊,可惜。
青年貴公子由黑衣人護衛着,上了一輛由四匹俊馬拉着的豪華黑漆明黃繡緞馬車。“不急,慢慢走着。”青年貴公子吩咐不必快走。馬車兩壁內有夾層,生着炭火,是以這馬車中暖意洋洋。坐在溫暖如春的馬車中,閑閑倚在靠背上,青年貴公子很是惬意。
不管将來如何腥風血雨,如今且享受片刻安寧。
官道上罕見行人。馬車行駛過處,岳霆單人獨騎靠着路邊緩緩而行,一幅失魂落魄的模樣,眼中茫然,毫無神彩。青年貴公子聽見馬蹄聲,随手掀開車簾看了看,促狹之心頓起,含笑招呼道“岳指揮使。”
岳霆正神游天外,哪裏能聽見。青年貴公子笑吟吟的,也不生氣。一名黑衣人喝道“大膽岳霆!我家王爺在此!”本朝體制,不管大臣位份如何之高,見了王爺也是要下拜的。更何況這岳霆只不過是名三品武官。
岳霆怔了怔,緩緩勒住馬頭。轉過頭看了眼,青年貴公子正笑吟吟探出頭來,饒有興趣的看着他。岳霆翻身下馬,拜倒在地,“秦王爺。”自己身在何處,怎麽會遇到一位親王?京中極少見到親王的。
本朝制度:皇子成年後分封為親王,至藩地就藩,之後無召不得入京。秦王爺是先帝幼子,早已就藩太原了,如何會在此?他就藩後只回過一次京城,那還是太後娘娘六十壽誕,聖上特旨召他回京的。如今朝中又有什麽事了,秦王爺會在京中?岳霆腦子昏昏沉沉的,想不明白。
“岳指揮使請起,不必多禮。”秦王倚在車上,閑閑說道“太後她老人家思念幼子,孤奉旨回京陪伴太後,怕要在京中過冬了。岳卿,這往後啊,咱們見面的日子盡有。”
岳霆陪笑說了幾句門面話,腦子裏還是昏昏的想不明白。先帝諸子中如今唯餘聖上與秦王,聖上也好,秦王也好,都不是太後娘娘親生的。聖上是先帝淑妃所出,秦王是宮女所出,太後娘娘是先帝原配嫡後,卻并無親生子。思念幼子?聽起來真是怪異。
因有“藩王不得交接大臣”的制度,所以秦王和岳霆只是禮節性的攀談了幾句,也就各自散了:秦王悠悠閑閑回他的秦王府,岳霆撥轉馬頭,奔向百花山。
“駕!駕!”岳霆快馬回鞭,恨不得飛到無忌身邊。開始,他是一心一意想保住安瓒,讓他活着去到西北驿,所以從京城跟了出來,跟到百花客棧;後來無忌闖進來對他怒目而視,又前前後後跟他打了兩回大架,岳霆當時并沒多想。兄弟兩個從小到大,無忌莫名其妙要跟他打架的時候多了去了。他只是心中感概,“無忌功夫又好了些,下回若再見面,怕是做哥哥的要輸。”等到在憫慈寺前見到解語,岳霆一下子懵了:無忌和她在一起!真的在一起!
在官道上疾馳一陣,失魂落魄在路邊徘徊了一陣,再遇上秦王寒暄客氣一番,之後岳霆忽然眼神清明:無忌又胡鬧了!他在百花客棧出現,第一回跟自己打架,是讓安瓒發燒;第二回跟自己打架,是讓安瓒離店!解語又和他一路同行,這兩人都無法無天的,是打算做什麽?!難道是……?聖命難違,做人臣子的萬萬不能起了逆心!
無忌,你不能這般胡鬧。安大人是清貴文官,只能堂堂正正的活着,不能隐姓埋名、茍且偷生!你在外地胡鬧胡鬧倒也罷了,在京城附近也敢行此不法之事,太不把朝廷制度放在眼裏了!你當京營、上直衛、五城兵馬司都是泥塑木雕的不成?
秦王笑咪咪看着岳霆的背影,目光中很有些不懷好意。這時方才想明白?岳霆你怎麽變笨了。年幼時自己也常和這幫公侯人家的子弟來往,那時岳霆可是聰明敏捷得很,只是小小年紀便一幅老成面孔,有些無趣而已。
岳霆是不是能招攬過來